痛失亲人
沈佩华从启东回宁不久,就遇上了“文化大革命”,这场疾风暴雨式的政治运动,来势之凶猛,涉及之广泛,损失之惨重,均可说是“史无前例”。对于这幕历史的悲剧,不少人都有着切肤之痛,事至今日,有许多人都不愿再来谈论这场不堪回首的灾难,沈佩华同样是这种心情。1978年十年浩劫结束,她作为第五届全国人大代表赴京开会,遇见了时为全国政协委员的王光美,劫后相逢,分外情深。王大姐意味深长地说:“好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好了。”
尽管沈佩华不愿谈论自己所遭受的磨难,可是,她却永远忘不了在运动中失去亲人的情景。
1967年夏天,沈佩华等一批所谓的“三名”、“三高”人物,集中住在团内,一面靠边劳动,一边交待问题,她的那位年逾古稀的老母亲姚月香一人看家。这位一生饱受苦难的老人,自六十年代初,被女儿接来南京,住在这座小洋楼后,用她的话来讲是“住进了天堂”。孝顺的女儿也尽心照顾好这位年迈的母亲,想让她晚年能过上舒适、幸福的生活,而这位善良、勤俭的老人却还是那样省吃俭用。夏天有了电扇不用,她还是扇扇子;冬天生了火炉,她说是浪费;生了小毛小病也从不告诉女儿。在沈佩华隔审的日子里,她一个人在家,更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用,每天上香念佛,求神明保佑女儿能平平安安度过难关。虽然,团部与她家只隔几十米,但必须准假方可回来,沈佩华每过几天就要请假回来看望一下母亲,请邻居代买些鱼虾之类的菜给老人吃。一天中午,她请假回来,为妈妈烧了条鲫鱼,吃中饭时,发觉老人的筷子在无目的地乱戳,沈佩华才意识到母亲的眼睛已经失明了。老人原本患有青光眼,这次女儿靠边审查,她心里一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为了不使女儿增添忧愁,她不告诉沈佩华,女儿怪母亲为什么不早讲,老人却说:“我这眼睛看不好的,何必去花那个钱呢?”沈佩华见老母如此体谅自己,忍不住眼泪直掉。以后,她虽然身在隔审室,但心里却无时不在牵挂着瞎眼的母亲,总担心会有什么不祥的事发生。
一天早晨,邻居高秀英家的媳妇在晒台上晾衣服,从窗子里看到有人吊在门框上,定眼一看,原来是沈佩华的母亲,她吓了一跳,一口气跑到团里告知此事。沈佩华听到这一噩耗,顿时惊呆了。众人闻讯后也一起来到老人房间,只见姚月香脸朝里背朝外地吊在房门框架上,身上穿了一套浆洗干净的白衣服,脚下的凳子倒在垫好的一块小地毯上,待大家将老人扶下来时,她早已气绝身亡。面对母亲的遗体,沈佩华悲痛欲绝,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这位老人的去世,确实令人伤感,一生受尽苦难,最后还是以上吊自尽的方式离开人世,临“走”时又是那样地“知趣”!为了不让人家感到害怕,她有意脸朝里面;为了不让女儿有所察觉,她预先默默地换好衣服。而这一切都是发生在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身上,可以想象,这些事情的准备,对她来说是何等的艰难,更可以看出老人对这条路的选择又是那样的坚决!也许因为她是信奉佛教的,所以她离开人世的这一天,选择在佛教传说中观音菩萨得道的日子——农历六月十九日。
母亲的上吊自尽,使沈佩华感到万分的悲痛和伤心。原想把老人接到南京来颐养天年,谁知道遇上一场“史无前例”的动乱,自己靠边隔审,使年迈的老母担心、受惊,加重了病情,使她不愿再活在世上。想到这些,沈佩华自觉没有尽到女儿的孝道,她常以自责负疚的心情来回忆着老人生前的事情,时至今日,只要谈起此事,仍还是那样的伤心,动情,念念不忘她那饱受苦难,忠厚慈祥的老母亲。
泪流心田
1968年的春夏之交,正当这场文化大革命向纵深发展的时刻,靠边劳动的沈佩华,从大字报和听人传说中,知道了艺道挚友严凤英已“自绝于人民”。在那个谣言满天飞的年代,她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然而,偏偏却是事实。她为之震惊、伤心。鉴于当时的时势,她既不能对此流露出丝毫的同情之心,更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愤懑。但是,当她独自一人时,总是禁不住泪流满面,在心中呼唤着严凤英的名字,为她鸣冤叫屈:“凤妹妹,你为什么走得这样早啊?!”“好人为什么总没有好下场?!”伤心之余,更勾起了对这位“凤英妹妹”生前许多事情的加快……
早在1952年,辍演在家的沈佩华,听说严凤英在上海演出,特地赶到大众剧场观看,那晚是演出一台折子戏,严凤英一人演两出:传统戏《打猪草》,现代戏《柳树井》,两个绝然不同的角色,她却演来栩栩如生,无论是唱腔和表演,还是舞台扮相,都使沈佩华觉得耐听、耐看,她从心中喜欢上了严凤英的表演艺术,同时也增强了自己重返舞台的信心。以后,一个去了安徽省黄梅戏剧团,一个进了江苏省锡剧团。在党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文艺方针指引下,黄梅戏、锡剧都得到了新生、发展,无论在出戏或出人方面,都取得了丰硕成果,深受人民群众的喜爱。严凤英和沈佩华,在各自的表演艺术团体里都挑起了大梁,1954年的华东会演上,那一位是一出《天仙配》誉满艺坛,这一个是一折《庵堂相会》喜获金牌,在国际饭店的庆功宴上,两人坐在一起,在喜庆热烈的氛围中,她们谈得是那样亲切,那么投机,宴会结束,相互道别又是那样的依依不舍。随着经常的书信往来,彼此间情更深,意更浓,她们相互勉励,交流艺术心得,情谊成了动力,激励着她们在事业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1959年,两人又双双作为第三届全国政协委员赴京开会,在新侨饭店,沈佩华和张瑞芳住在一个房间,隔壁就住严凤英。有次听说孙道临要来和张瑞芳商量拍摄电影《家》的事情,沈佩华从未见过银幕以外这位大演员的尊容,所以请张瑞芳一定要到时引见,瑞芳姐姐满口答应,而当孙道临那天来到房间,张大姐却找不到沈佩华了。其实,她就在隔壁严凤英的房里,此时,她们正意兴情浓地回首往事。人生道路上的相似遭遇,使她俩的心紧紧地系在了一起,她们讲到了过去同受的苦——都遭受过恶势力的迫害,也都曾离开过舞台,都有着辛酸坎坷的经历;她们更谈到了今日共尝的甜——两位受苦受难的女艺人,如今翻身作了主人,各方面有了舒适的条件,还参政议政,参与国家大事。她们是那样的激动,那样的兴奋,眼眶里闪烁着喜悦的泪花,心底里感到了无比的幸福,两人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一个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一个哼“待等五月端阳节……”,载歌载舞,小小的房间成了她们切磋技艺的舞吧,说说笑笑,唱唱做做,她们舒心极了。沈佩华风趣地说:“你的名字里有个‘凤’字,我原来的名字叫美凤,也有个‘凤’字,我们真是姐妹了。”严凤英说:“好啊,你大我四岁,我该叫你姐姐。”一声悦耳的“佩华姐!”回报一声亲切的“凤英妹!”两人不由相对大笑!高兴之余,突然想起了与张瑞芳相约之事,沈佩华不由“啊呀”一声,严凤英问清事由,催她赶快回房,刚跨进自己房门,沈佩华一眼就看到了久闻大名的孙道临,厚道守信的孙道临,按照张瑞芳相约的时间,在这里足足等候了两个小时。对此,沈佩华表示了深深的歉意……。
1963年,沈佩华和严凤英再次相会在北京,这次,她们都是来京参加三届五次全国政协会议的。一天,严凤英告诉沈佩华,团里马上要排《江姐》,自己主演江姐一角,为了能觅到一件适合江姐穿的红羊毛开衫,四处奔走至今还未买到,正在为此发愁,沈佩华马上说:“凤英妹,我随着带有一件,不知你能不能穿?”严凤英取衣一试,无论是颜色,款式,还是尺码都很合适。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提起这件羊毛衫,还真有一番来历,它还是那年为了参加招待毛主席的晚会,跑遍了南京十几家商店,才好不容易买到的,如今,凝聚着沈佩华的深情厚意送给了严凤英,严凤英喜出望外地接受了这不同寻常的礼物。不久,她给沈佩华写来一封热情洋溢的信,高兴地告诉佩华姐《江姐》演出的盛况,以后又寄来了一张女扮男装的《女驸马》的剧照……
如今,凤英妹走了,走得是那样凄惨,那是1968年4月8日,严凤英不堪忍受非人的折磨而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发现后又不予及时抢救,使一代名伶含冤离开了人世。对于凤英妹的死,沈佩华伤心至极,背了人,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在那个岁月里,她只能在心中为她愤愤不平,但是她相信人间自有公理,好人终究是好人。
心头的疼痛尚未苏缓,又传来了“竺水招畏罪自杀”的凶讯。沈佩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挚友,艺坛上的同辈姐妹,怎么会走了一个又一个。想起1966年夏天,在大华电影院对面冷饮店相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当时,沈佩华一再叮嘱她即使别人贴了自己的大字报,也要顶得住,千万不要想不开。然而,仅仅一年多时间,1968年5月24日,她就悄然离世。沈佩华闻讯后真是悲痛欲绝,因为她们之间,也同样有着非同一般的情谊。
竺水招长沈佩华三岁,说来也巧,竺水招原名“云华”,两人中的名字中都有个“华”字,因此沈佩华就叫她“云华阿姐”。如今,“云华阿姐”已含冤而去,而且死得又是那样的悲惨,她也是受不了日夜批斗的磨难,含恨喝下了癣药水,肚痛难熬,最后用刀子戳在肚子上顶住桌子自尽。噩耗传来,沈佩华伤心已极,彻夜难眠,然而鉴于当时的处境,她又无法倾诉内心的悲痛。在时隔二十多年后的今天,追述和竺水招的往事时,她仍然是那样的深情和伤心……
沈佩华说:“云华阿姐的艺德和人品都非常好,四十年代她和尹桂芳领衔组班芳华越剧团,是越剧十姐妹之一。那时,我就非常喜欢看她主演的《沙漠王子》和《三试浪荡子》等戏,当时她是头牌花旦,人称越剧西施,我是很崇拜她的。”又说:“以后同在南京,随着频繁的往来,我们的关系愈来愈密切,她在艺术上精益求精,从不马虎,而在为人方面却很善良、随和,乐意帮助别人,对我这位妹子,她特别关心、照顾,听说我演出用的化妆品不理想,她特地拣上好的眉笔、红粉给我送来。云华阿姐当时是南京市文艺工会的主席,我是副主席。因为我一个人生活,因此星期天,节假日就经常邀我去她家改善伙食。有个时期我身体非常不好,她演出归来,立即将东北带回的人参,蛤蚧精送来给我滋补。”接着,沈佩华又讲起了另一件事:“1964年,我和水招参加第三届全国人大会议,凤英妹因参加广交会演出而没有来北京开会,我俩很遗憾。在会议快结束时,邓颖超大姐来看望江苏代表,对我和水招说,恩来同志说过,明年请你俩到我家作客,我们很高兴地答应了,并相约来年和凤英妹三人,一起去总理家,那有多快活呀……”说到这里,她已是泣不成声。在讲到竺水招年轻时所受到的遭遇时,沈佩华感叹地说:“云华阿姐学戏时,也是非常苦的,在那个黑暗的年代,她曾身受冤屈而坐牢,和尹桂芳两人因不堪忍受恶势力的欺凌,而生了自尽短见的绝念,双双绑在一起走入河,想以此结束生命,后来幸亏给人发现,才被救起,想不到事隔几十年后的六十年代,却被逼含冤而死……”沈佩华对竺水招的崇敬和思念,确实是说不完,道不尽。
在这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中,许多人失去了亲人,失去了良师益友。长达十年的浩劫结束之后,人们痛定思痛,再也不愿意重演此类悲剧。许多劫后余生的人,尽管自己的心灵也留下了种种创伤,但他们仍在深深地思念着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们,并且以各种方式来表达对受害者的纪念和哀悼。
1988年,南京市委宣传部、市文化局等有关部门,举行“竺水招逝世廿周年纪念活动”,许多领导同志和文艺界著名人士都参加了,情景令人感动。为了表达对这位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的敬意和姐妹之情,沈佩华撰写了一篇题为“情悠悠,思悠悠”的纪念文章,发表在1988年6月22日的《新华日报》上,以寄托自己的哀思。岁月未能割断沈佩华和这位云华阿姐的情谊,几十年来,竺水招的女儿竺小招姐妹三人,一直把她当亲阿姨一样,至今她们之间仍是那样地亲密无间。
同年春天,《严凤英》播出了。对于这部以艺术形式来追述著名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凤英一生的电视剧,沈佩华每集必看,她随着剧情的发展,时而为之高兴,时而泪流满面,屏幕上的严凤英似乎不是马兰所扮演,而就是她心中的“凤英妹”。看着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取出了一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这是一张不同寻常的旧照,在那动乱的年代里,沈佩华千方百计妥善地将它锁在箱子里,才得以保留了下来。照片上是三位光彩照人的女性,她们是竺水招、严凤英、沈佩华,背景是北京民族文化馆,时间是1965年在北京参加全国人代会期间所拍的。说了凑巧,这照片上的三位艺术家,刚好分别来自华东地区的越剧、黄梅戏和锡剧三大剧种。当年趁兴拍摄的这张照片,想不到如今成了珍贵的纪念。此刻,年逾花甲的沈佩华,凝视着照片上两位离世的姐妹,良久,她只说了一句话:“云华阿姐,凤英妹,你们要是能活到今天,我们三姐妹在一起,该有多好啊!”睹物思人,潸然泪下,不尽哀思滚滚而来……
冬尽春归
经历了一场浩劫之后,神州大地出现了一个新的“文艺复兴”时期。电影越剧艺术片《红楼梦》首先重新放映,放映时盛况空前,有些戏迷连看八、九遍,大过其瘾。许多剧种几乎同时移植上演了《十五贯》,当时仅常州市内就有“六十贯”演出(四个锡剧团都演《十五贯》)。就这样的大气候下,省锡剧团也不甘落后,连接恢复了《打金枝》、《双推磨》、《救风尘》等古装剧目。在这些剧目的恢复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当然也是不小,俗话说“曲不离口、拳不离手”,这么长时间未演古装戏了,台步、身段、水袖、扇子……现在一下子要用上,就显得很不熟练,甚至感到陌生。怎么办?只有加紧练。沈佩华在恢复排练《救风尘》中就是这样,一招一式都得从头练起,地位、调度大家一起回忆,就连化妆用品,服装头面,也得重新整理。
在《救风尘》复排过程中,她曾想改进一些自己的唱法,因为“运动”中有人说她的唱是“靡靡之音”,因此这次排练时她想在音色上尽量唱得“刚”一些。其实,这种改进是在冲淡自己的艺术特色。好在没有多久,沈佩华本人和一些艺术上的合作者都觉察到了这个问题,因而得到了及时的纠正,使她的演唱艺术仍然是那样清丽淡雅,委婉动听。
《救风尘》终于和观众见面了。老观众循声而来,新观众慕名而至,一时为之轰动。有位五十多岁的老观众,因无法搞到戏票,只得写信给沈佩华,要求无论如何给他弄一张票。对于这样的戏迷,怎么能忍心回绝呢?沈佩华亲自去票房排队,购得两张好票给他寄了去。
1979年春天,省锡剧团带了《玲珑女》、《救风尘》两出古装戏到扬州演出。想当初,早在1953年,省锡剧团就将锡剧——江南之花奉献给古城扬州了。姚澄、谭君卿主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和沈佩华、何枫主演的《白蛇传》,演出后反响很大,都说锡剧唱腔好听,表演细腻,演员也好,扬州父老夸锡剧“好看呐”!以后省锡剧团就经常来到扬州、三泰地区和南通、盐城直至淮阴、徐州等地演出,锡剧赢得了广大苏北观众的喜爱。六合、靖江、泰州、泰县、东台、启东、大丰等地都相继成立了锡剧团,“太湖之梅”盛开在苏北平原。经过“文化大革命”,省锡剧团再次来到扬州时,情况又如何呢?由倪同芳主演的传统剧目《玲珑女》上演后,场场爆满,戏票相当紧张,每天演出前,都有许多观众在剧场门口等退票。根据这种情况,不得不对接着上演的《救风尘》,临时采取“不作宣传,不贴海报”、全部戏票“内部处理”的措施。谁知道愈是这样,观众看戏的欲望愈是强烈,每天有不少观众来找沈佩华,忙得她不亦乐乎,为了保证演出,有时她不得不“躲”起来。
就在此时,有位年近八旬的老者,专门托人前来找她,来人带了老先生亲自作的一幅国画,声称此画是特意为沈佩华所作,并转达老先生的口信:“赠送此画,只为求得两张《救风尘》的戏票。”沈佩华深为感动,赶紧想方设法满足了这位老人的要求。这位老先生的作品,题为“太湖一枝春”,画面上一株苍劲、古朴的老梅树,绽开着朵朵鲜艳、娇俏的梅花。这是一幅精心之作,站在画前,似乎能闻到那花儿沁人心脾的幽香,再看那累累花蕾,含苞欲放,充满生机,画面右角上题“太湖一枝春沈佩华同志指正”几字,落款为“王板载写于一九七九年春”。经名家指点,方知这位“王板载”老先生,乃是一代宗师齐白石的门生。此画出于名家之手,寓意深刻,道出了经历磨难后的锡剧,重新迎来了美好的春天;确切地意喻了沈佩华“老树发新枝”焕发出艺术青春。为此,她对此画爱不释手,经精心装裱后,“太湖一枝春”至今仍悬挂在她的会客室里。
从恢复演出古装剧目开始,文艺舞台上继而出现了一片繁荣景象。1983年4月初,由上海剧协、江苏剧协、上海沪剧研究会,江苏锡剧艺术研究会筹备组建了“沪剧、锡剧著名演员滩簧戏联合演出团”(浙江的甬剧因一些客观原因未能成行)。联合演出团的阵容可谓相当强大,它几乎集中了当时沪剧、锡剧界的所有著名演员,沪剧方面有:丁是娥、邵滨荪、王盘声、杨飞飞、石筱英、赵春芳等。锡剧方面有:姚澄、王兰英、沈佩华、王彬彬、梅兰珍、王汉清、吴雅童、费兴生、谭君卿等。演出剧目则基本以滩簧戏时期的“对子戏”,小戏为主,其中有沪剧的《阿必大》、《看龙舟》、《卖红菱》、《陆雅臣》、《借红纱》,锡剧的《双推磨》、《拔兰花》、《秋香送茶》、《小过关》、开篇、赋子等。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1983年4月2日江苏代表团抵沪参演,在车站受到上海同行的热烈欢迎。作为联合演出团一员的沈佩华,此番带去的剧目是《小过关》,并特请吴雅童出演剧中的关官,这位名家,圈内圈外都对他的表演艺术,倍加赞赏。他天资聪颖,戏路甚广,早年工小生,以后老生、小丑,正反面角色都拿得下来,而且颇具特色。他对艺术执着追求,无论褶子、扇子、帽翅、水袖等方面,都有高招,有些还是绝活;唱腔方面,在锡剧界亦是独树一帜,根据自身条件形成了“吴派”唱腔,板眼相当讲究,心板、乐感极好,有着很深的造诣,形成了飘逸、潇洒、轻松自如的流派特色。《珍珠塔》中“园会”一场,方卿所唱的“方卿二次到襄阳”的唱段,《红楼夜审》中的江梦升一角都给观众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早在四十年代,在上海就与沈佩华长期合作过,这次联合演出,他代表常州地区,应邀参演,并与沈佩华再度合作。为了保证演出质量,两位老搭档,一到上海就日夜配排,大概是劳累的关系,沈佩华感冒发烧,在排练场晕了过去,送医院治疗后稍事歇息就又投入了排练。两天后,《小过关》终于如期在上海人民大舞台和观众见面。家喻户晓的剧情,脍炙人口的“春调”和两位艺术家珠联璧合的演技,使演出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上海电视台原来打算单独对《小过关》录像,无奈沈佩华体力不支,因此只得作了演出实况录像。上海沪剧院派了青年演员到“大舞台”后台来学排此剧。上海的观众对包括《小过关》在内的联合演出的精彩剧目,倾注了巨大的热情,都讲,多少年没有看见这些戏了。这么多名家在一起演出真是难得。一场戏,看两个剧种的名演员,值得,值得!演出团的演员,当时不少已是年迈古稀的老人了,他(她)们都感慨地说:“我们这些老兄弟,老姐妹这次能同台演出,也算是一生难得的事。”
对于沈佩华来说,她最早学艺、从艺的地方就是上海,因此一些沪剧界的老姐妹,大多是熟悉的,有些交情还不浅,这次故地相逢,又是同台演出,更觉高兴。她年轻时就非常喜欢看丁是娥的戏,那时就看过她主演的《女窃最风流》、《蝴蝶夫人》等。六十年代在担任全国政协委员期间,和丁是娥多次在京聚首,关系非常密切,有时到上海去,就住在她家里。丁是娥的艺德相当好,这里有一个很好的例证:沪剧《星星之火》的女主角,当初是由丁是娥担纲的,而且反响极好,但在该剧拍电影时,她却主动让筱爱琴来担任。仅这一点,就使沈佩华对她产生由衷的敬意。此番在上海同台演出谢幕时,丁是娥硬将沈佩华拉到中间,自己站在一侧,说道:“你是上海的客人,又是回娘家演出嘛,不要客气。”弄得沈佩华很不好意思。
联合演出团所到之处,都受到了当地有关部门和领导的热烈欢迎,都以接待贵宾的规格款待演出团。广大观众的热情亦十分高涨,演出前,剧场门前总是热闹非凡,许多实在买不到票的小戏迷,甚至提出要求在剧场门口装上扬声器,将演出实况传出来,说是“没有眼福,也想饱饱耳福”。九四二四梅山铁矿许多上海籍职工,在南京看到自己的家乡戏倍觉亲切,杨飞飞一句杨派唱腔刚出声,就赢得一阵满堂彩,在上海,观众对久违的锡剧也充满热情,一些观众熟悉的曲调,往往出现台上演唱台下哼的生动场面……
这次沪剧、锡剧滩簧戏的联合演出,影响甚大,口碑极好,同时也增进了两个兄弟剧种之间的艺术交流。这次演出,也必将在沪剧、锡剧的历史上传为美谈。
当人们还在谈论“两簧戏”联合唱出的盛况时,由江苏省文化厅、省剧协、省锡剧艺术研究会和无锡市文化局等单位联合举办的“江苏省首届锡剧节”,于1984年10月20在锡剧的故乡,太湖之滨、山明水秀的无锡市揭开了帷幕。组委会特别设置了示范演出这一项目,即使老艺术家躬逢其盛,又使年轻一代演员,从示范演出中看到老一辈的艺术流派和特色,这是一项很有意义的措施。
沈佩华参演的剧目是《嫁媳》,因为老搭档刘鸿儒在现代戏《热血贝》中担任主角,所以特邀常州吴雅童再度联袂,饰演《嫁媳》中苟才一角。此时的沈佩华已年逾花甲,吴雅童则更长几岁。年岁不饶人,参加示范演出的许多老演员克服了种种因难,投入紧张的排练,就《嫁媳》来讲,不仅仅是一般的复排,而是刻意求新地进行再创造,无论从剧本、唱腔、服式,都做了修改和加工,使复排后的《嫁媳》更有光彩。演出时,无锡市人民大会堂坐得满满地,连乐池里、舞台两侧都挤满了人。沈佩华扮演的胡瑞莲声情并茂,形象鲜明,吴雅童把个苟才勾画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两位艺术家配合默契,使这出内涵深刻的讽刺悲剧演得不同凡响。著名导演、剧作家杨沏,在大会第十三期《专刊》上发表题为《老梅新开香满枝》的文章,盛赞《嫁媳》的演出,其中写道:“沈佩华扮演的胡瑞莲,表现出这个清代青年寡妇性格的发展,……演出了人物义正词严的诘问:‘又守节,又改嫁,难道这都是苟家的好家法?!’喷火中烧的怒骂:‘人踏我,狗踏我,是人是狗都来欺侮我!’特别是被逼上轿之前的连声狂笑,表现出人物和胸中积忿化作怒火,一旦喷发出来,不仅吓得苟才浑身颤抖,还意味势将当时社会中一切丑恶的东西统统化作灰烬。”
观众对老艺术家们精彩纷呈的演出,报以热烈的掌声,纷纷赞扬他们“宝刀不老”,感谢老艺术家给家乡父老带来了难得看见的名家大会串。许多从未看过这些“爷爷、奶奶”辈演出的“小”字辈演员则大开眼界,得益匪浅,他们真心感谢老前辈这次名符其实的示范演出。
事后,沈佩华怀着“新松恨不高千尺”的心情,谈了自己的想法,她说:“举办锡剧节之类的演出,是件大好事,可以让一批青年演员脱颖而出,我们毕竟老了,不可能一直在舞台上,锡剧事业总要后继有人啊!”
情寄金秋
自第一届锡剧节后不觉又过去了六、七年,在这期间,沈佩华可是个忙人,她录制了多盘音带;不顾年老体弱,多次参加了巡回演出;江苏电视台拍摄了她的电视片《春调》和舞台演出《玉蜻蜓》的实况;并常去省戏校授课;在担任省人大常委期间,不辞辛劳地到各地视察和调查,此外还有繁多的各类社会活动。然而在她的心中总感到有个心愿未了,这个心愿就是想演一个有份量的老旦。沈佩华五十多年的艺术生涯中,扮演过小旦、闺门旦、花旦、文武旦、也反串过小生,还演过反面角色(如现代戏《悬崖勒马》中的落后分子、《人老心红》中的教唆犯),独独未曾演过古装老旦。如今自己已到了“老旦”的年纪,很想在有生之年对老旦的表演艺术作一番探索,实实在在地创造一个老旦艺术形象。1991年,沈佩华终于如愿以偿在由江苏电视台、江苏省锡剧团联合摄制的锡剧电视艺术片《玲珑女》中担任国太一角。接到任务后,她全身心地投入了角色的创造,她为有这次机会而高兴,但自己也非常清楚,要演好这个角色需要下多大的功夫。一般人认为国太这类角色,从形象上说似乎应该富态一些,有一付“福相”,当然,这也不无一定道理,皇室中人养尊处优,哪有不“发福”的呢?然而,沈佩华认为更多要在气质上下功夫,应该塑造一个有修养、有气度、有文化素质的封建统治阶级的代表人物。在唱腔的选用方面,她舍去自己擅唱的花旦腔系,而是用男腔【簧调】为基础,兼收并蓄王彬彬、郑永德的某些音调,以落落大方、浑厚宽亮的声腔塑造国太的形象。在对词时,她试唱了其中一个唱段,导演满意地一声“OK”,就予以通过。在台步的运用上,她则采用生角和京剧老旦的步法,好在她以前曾演过女扮男装的孟丽君,因此倒也顺当。眼神的运用,完全和演花旦不一样,她尽量使自己的眼神能恰如其分地来表达出国太那种目无旁人,趾高气扬的神情和气度。念白的声调,也一改过去的习惯,注意在音色上增大宽度与厚度,使之浑而有力,声调威严,体现出国太的身份和权势。这些,对于几十年演惯了花旦的沈佩华来说,无疑是一次艺术上的“改行”,当然,她也从中得到了乐趣和自慰。摄影棚里是相当辛苦的,当拍到“告状”的那场戏时,她上午一早就化妆,然而一直等到晚上十点才轮到“国太”出场,一付凤冠整天戴在头上,(因为随时准备上场拍啊)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感动,要知道,这时的沈佩华,已是六十八岁的老人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玲珑女》播出后,观众反响极好,同行也打电话来祝贺她,说是“想不到您还能演这一种角色。”盐城的一位观众来信说“多年未看到您的演出了,这次总算在屏幕上见到了您的风采”。军区的一些首长见面时也称赞道:“沈佩华,你演的国太还真是不差,很有气质。”由于全剧组同仁的努力,由倪同芳领衔,沈佩华、周树林等联袂主演的《玲珑女》荣获了第七届全国戏曲电视剧一等奖、第六届全国电视文艺“星光奖”“电视剧场”栏目三等奖。
说来亦巧,沈佩华从十四岁学戏,十八岁挑梁主演的第一个角色,是《玲珑女》(当时称《玉连环》)中的李翠英,这也可以说是她艺术上崭露头角的起点,今天又出演了该剧的国太,这其中经历了漫漫五十个春秋:从创造角色的角度来说,这也是沈佩华的最后一个角色了,那么,从演第一个角色到最后一个角色,从小旦到老旦,从十八岁到六十八岁,都结缘于《玲珑女》,这一难得的巧合,不能不说是沈佩华艺术生涯中的一大趣事。如今,一幅特大的彩色剧照挂在她的客厅里,这张嵌在宽边镂花镜框里的照片,是位雍容华贵、气度非凡的“国太”形象。沈佩华十分珍惜这幅造型照,因为它了却了自己多年的夙愿。
1991年的秋天,拍摄《玲珑女》,可以说是沈佩华艺术生涯中的一次“老凤鸣春”,事隔一年后,92年秋天,在武进县横林,她则遇上了一件人生道路上难以忘怀的“观众祝寿”。
那年七月,江苏省锡剧团赴京演出新编古装戏《南归记》回宁不久,于九月到武进一带作答谢演出,沈佩华随团而行来到横林。这天,到镇政府拜访当地领导,在场的区委陈书记、镇党委承书记和秦书记等,都是锡剧迷,也是沈佩华的老观众,几年未见更觉亲切,他们都讲她“一直这样,不见老”,沈佩华听后,边笑边说道:“都六十九岁的人了,还不老?”几位领导听后,都说原以为她不过六十出头,谁知道即将七十了,真看不出来。也有人说:“我们从小看你的戏,自己都已四五十岁了,沈老师是有这个年纪了。”在这亲切热闹的气氛中几位领导一阵耳语之后,承书记突然说“我们来给沈老师做七十大寿。”沈佩华一听,连连摇手说道:“不敢当,不敢当。”然而几位书记诚恳地说道:“我们从小就是您的观众,我们热爱家乡的锡剧,您为锡剧事业努力了一辈子,我们是作为观众给您做寿的。”也有人说,做九不做十,六十九岁做七十大寿最好不过。不容推辞,就这样定了。隔天,这些当地的领导——锡剧的老观众、老戏迷设宴邀请全团人员参加,席面上还特意放上了生日蛋糕,大家频频举杯,共祝沈老师健康长寿,艺术青春长在,共祝锡剧事业兴旺繁荣。在这庆贺七旬华诞的聚会上,女“寿星”高兴得讲不出话来,半晌,才说了几句话:“谢谢各位领导,谢谢大家,今天的事,我会永远记在心里,因为我出生到现在,这是第一次过生日……”话未落音,一串喜悦、动情的热泪已夺眶而出……
沈佩华的学生们知道老师已届“古稀”,都在商议如何为此庆贺,虽是“秘密”准备,都由于她的弟子陆菊英的“泄密”,此事给江苏文艺台、南京经济台的同志知道了,他们热情地前来邀请,在欢庆祥和的气氛中,为她举行了别开生面的祝寿活动。
那天,沈佩华和她的学生赵光、徐洪芳、卞雁敏、闻丽君、赵燕、徐云南等一起到江苏文艺台欢聚一堂,由主持人程君安排了专题节目,每个学生都讲了话,他们通过广播给老师拜寿,感谢老师多年的栽培,颂扬了老师的艺和德。特地赶来庆贺的“梅花奖”得主倪同芳深有感触地说:“沈老师在事业上执着追求,对青年非常关心,我虽不是她的学生,但在艺术上她还是那样的热忱、无私,手把手地教我如何演好‘赵盼儿’。”外地的学生王小平、彭依娜等分别从常熟、无锡打来了热线电话,祝贺老师七十寿辰。播音室内一片欢声笑语,沈佩华情重意长地希望学生们,要更加热爱锡剧事业,共同为振兴锡剧而努力!
第二天,南京经济台又特地安排了专题节目,主持人徐兆佩接到了许多听众打来的热线电话,他们热情地祝贺沈佩华七十大寿。赵燕、卞雁敏、徐云南等学生分别演唱了《嫁媳》片断和《孟姜女春调》,有位听众在热线电话中也唱了此曲。大家的这番盛情使沈佩华十分感动,她在即席讲话中动情地说:“我衷心感谢广大听众对我的厚爱,感谢电台同志的热诚,还要感谢各位学生对我的一片情意。”大家则从心底里祝愿沈老师“寿比南山青松不老,艺如东海绿水长流。”
节目结束后,她在学生的簇拥下,走出播音现场,信步来到室外。这是九月的天气,秋高气爽,天空一片晴朗,这金色的秋天,这丰收的季节,似乎就是沈佩华毕生痴情于锡剧艺术而又取得累累硕果的真实写照。秋日的余晖是那样地绚丽多彩,它给人们充盈的感觉,有时又那样地淡雅恬静,给人以无际的遐想。“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面对此情此景,古稀之年的沈佩华,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