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篇 锡剧流派会演
〔图01为姚澄肖像照,无文字。图02为剧照,图注:《拔兰花》剧照(1962年)〕1961年秋,继评弹流派会演之后,江苏在省会南京,举行了锡剧流派会演。这是个回顾剧种历史,检阅当前队伍,意义重大,规模空前的盛会。应邀参加大会并作展览演出的前辈艺人有:王嘉大、过昭容、李如祥(小编注:原文为李如洋)、沈阿焕、张乾大、杨云祥、周菊英、徐林美(小编注:原文为徐灵梅)、储素贞……等。建国以后活跃在各地锡剧舞台上的剧团、演员、乐队、舞美,以及幕后的编导、作曲、舞台设计……几乎都到了。本来,这个盛会在锡剧史上应当起到承先启后的作用。可惜,1963年的“大写十三年”,1964年的面上社会主义教育运动,1965年的“社教”,直到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极左思潮接踵而来,仅给当年参加大会的人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给“文化大革命”留下一堆批判材料。
会演筹备期间,姚澄正在外地演出,省锡留守南京的领导人代她上报了参加会演的剧目:《罗汉钱》第二场,小飞娥发觉女儿艾艾也有了一个罗汉钱,下决心要为艾艾相亲、说媒、定婚的一折。姚澄回南京,听说了这件事,以为报得不合适。虽然她演了几年小飞娥,这个角色也为她赢得了不少荣誉,但是,《罗汉钱》是从沪剧移植来的剧目。既然参加锡剧流派会演,就该选本剧种自己的剧目。于是,她改报了1959年刚排出来的《拔兰花》,参加锡剧流派会演。人家告诉她,无锡市锡剧团也是报的《拔兰花》,演员且是两条好嗓子。在心里衡量了一番,她还是报了和费兴生合演的《拔兰花》。
《拔兰花》是“对子戏”时期锡剧的一个传统老戏。所谓“对子戏”,或者一生一旦,或者一丑一旦,总之只有男女两个角色。建国后收集到的,以及存名却不见本子的,约有二三十个剧目,其中大有幼稚和成熟的区分。本书第十节《挫折:辛辣醒脑》里写到的《秋香送茶》(又名《卖四方》),以及《约四期》、《十打铺》、《十调度》、《逃七关》……之类剧名里有数字的对子戏,还有《卖花》、《约郎》、《绣荷包》、《摘木香》、《徐老增扎灯》(又名《游码头》)……等都是相当幼稚的。人物关系和剧情都较为简单,无非是初相识、已相识或老相识的男女间的调情;或者是男女双方面临一件必需解决的事情,共同商量,如何才好。譬如:开米店的寡妇请了个长工。长工问东家:他的床铺将打(吴语,摊或是搁的意思)在哪里?寡妇说了九处,长工以为都不很妥。最后把铺打在了寡妇的的床上(《十打铺》)。再譬如:一对情人,男方得知父母给他定下了亲事,就跟女方商量,怎么才能终成眷属。想了九条路,以为都行不通。最后只得一个剃度为僧,一个削发为尼,双双遁入空门(《十调度》,又名《双落发》)。形式带着十分明显的民歌痕迹,在翻来覆去的重复中又有所变化。
相比之下,在本书第三节《受艺:并非科班》里写到的《庵堂相会》,还有《拔兰花》、《借黄糠》、《朱小天》……等剧目,就成熟多了。人物关系较为复杂,情节较为丰富、曲折,从而戏剧性较强。在唱词和说白上,有较深的刻画和细致、生动的描摹。《拔兰花》写一对立下了海誓山盟的男女,一个表示非你不娶,一个表示非你不嫁。分手之后,女方不但没有等到男方的媒人来求亲,反而听说男方已经和别家的大姐成了婚事。正在失望痛苦的时候,舅妈做媒,爹妈作主,把她嫁给了谢家宅的谢老大。哪里晓得男方在新婚之夜就离家出走,在外地积聚了三年的工钱,回乡来打算迎娶女方。听说女方已经出嫁,找到谢家宅来。一则责问因何负约;再则,讨还当年定情的信物——一朵绢做的素兰花。男女见面,相互都存误会,相互依旧爱恋,各自都有离别三年来的苦情,各自怀着对方的一肚子怨恨,剧情就在两人错综复杂的感情下向前推进。老艺人有“拔不完的兰花”这种说法,就是指这个戏内容丰富,能吸引人,每演出总要从日落西山一直唱到旭日东升(艺人行话所谓“两头红”)而言的。不能说“幼稚的”都是早期的作品,“成熟的”都是后期的作品。不过,大凡较成熟的剧本,总有文化水平较高的艺人,或者就是落魄文人参与其事,则是可以断言的。
1955年,在江苏省第一届戏曲会演中,无锡市锡剧团演出了经过整理改编的《拔兰花》。戏剧冲突由男方(蔡旭斋)找到谢家宅,隔窗在女方(王大姐)头上拔去兰花起始,相互讲明了所以未能践约的原因,倾吐了别后思念的衷曲,表达了对对方受苦的同情,最后把老本子维持过去的偷情关系,改为无可奈何的再度分手。矛盾转了个圈子,回到原地。这样的结局,既剔除了老本子中的不健康因素,又决定了整理改编本的悲剧基调。王大姐穿清末民初服装,表演总的采取了青衣路子。
姚澄和费兴生采用的是另一个整理改编本。提到这个本子,还有一段插曲。
1957年末,1958年初,“《探求者》事件”的处理,只剩下少许尾巴。叶至诚尚在等候组织上的处分决定。每星期一至星期六,他去高云岭江苏省文联资料室整理图书。星期天,无事可做,既不想写东西,也不想出门。恰好锡剧前辈艺人王嘉大老先生,在附设于省锡剧团的“锡剧协会”办公,只有单身一人。叶至诚就不断地去请王老先生给他说戏。叶至诚当时抽纸烟,每抽一支,先给王老先生敬一支,老先生往桌上一放,不抽。他左手端了只水烟筒,右手夹一根头上绕着几缕轻烟的“纸媒头”(吴语,即纸捻子),“噗”地一口气吹着,“呼噜噜噜”吸一筒,随后说几句戏,又“呼噜噜噜”吸一筒,随后再说几句戏。他一人双挑,生旦兼做,该唱时唱,该白时白,从头至尾,原原本本,一说就是半天。吃过饭,下午再来,一说又是半天。叶至诚拿了叠稿纸在旁边速记,字迹潦草得隔了些日子自己也认不出来。回家非得半凭速记,半凭回忆,连夜整理一遍不可。整理后再工整地写在一个笔记本上。《拔兰花》是王老先生给叶至诚说的十多个对子戏之一。在此以前,叶至诚曾多次听别的锡剧艺人说过《拔兰花》,每每为这个戏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感到遗憾。此外,他也为姚澄没有一个本剧种的传统小戏,深感自己未能尽到责任。听了王老先生极其细致的演唱,勾想起了一桩心愿的冲动。断断续续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重搞了一个《拔兰花》的整理改编本。
着手整理改编之前,叶至诚给自己定下了几项守则。首先,从男女双方的相互猜疑,相互指责,到后来相互理解,相互同情的发展,和唱句夸张的比喻(如:“我恨不得举手将你打,好像有钩子把手扎;我恨不得上前踢一脚,又好像土地公公拉住脚……”)、淋漓尽致的描述(如:“他反披衣裳倒拖鞋,拿来一根栗树柴,将我头发一把抓,浑身上下一顿打,我咬紧牙齿衙紧粉,就是舌头未打着。”)种种迹象看来,叶至诚觉得《拔兰花》的老本子,有着浓郁的喜剧因素。他决心发扬这类因素,把结尾改为:男女主人公相约出走。全剧奔着这样的结局发展,喜剧因素自然会显现出来。其次,老戏的唱句和说白来自民间,散发出质朴醇厚的泥土气息。改写和增添的唱句、说白,必须和老戏协调,不能带一点知识分子腔。最后,还有一条守则:除去必要的重复以外,尽可能用更多的“加马韵”里的字眼来押韵,避免露出词汇贫乏的窘态。当然,唱句还须编得顺畅、不勉强,不能因“韵”伤义。
剧本交到省锡剧团,导演和演员都嫌它太长,团里让俞介君参与修改。俞介君做了这么几件事:一、在结尾部分作了较大的删削;二、和叶至诚商定把王大姐定名凤霞,把蔡旭斋改名根发,使两人的名字符合农家子女的身份;三、明确王凤霞与蔡根发的定情信物,是一条湖色香罗带,从而在唱句和说白上有了相应的改动。经许应导演,姚澄(饰王凤霞)和费兴生(饰蔡根发)把它搬上了舞台。断续实践了半年多,证明本子和演出是受欢迎的,相约出走的喜剧结局是能为观众接受的。同时也暴露了剧本较平,缺少跌宕,高潮没有能推得上去的弱点。姚澄建议:把初稿蔡根发索讨兰花,解下罗带,扔在地上,王凤霞紧接“怨家!”叫板,起唱“等你媒人等勿着……”中诉自己三年来所受的苦情,改为:王凤霞见蔡根发扔掉罗带,气愤与痛苦交集,返身进屋,伏案而泣。从这个大动作,引出了以下蔡根发在屋外唱:“她为何不拾香罗带,又听得隐隐哭声传窗外;莫非她兰花还是有心戴?莫非她藕断丝连难割舍?我坐在兴隆石上等等她,看她有没有良心再来望根发。”王凤霞在屋里唱:“无情无义的活冤家,我咬牙切齿恨冤家,冤家不来想冤家,冤家一来真的变冤家。又不知冤家可曾转回家?”向窗外眺望,不见人影,急忙出门,赶到村口,仍不见人,失望返回,突然看见蔡根发还坐在兴隆石上,不胜羞涩,低头见地下兰花并未踏坏,决心和蔡解开三年来的疙瘩,上前叫:“根发!”蔡根发赌气说:“你现在才叫我根发!”王凤霞说明今非昔比,不能再像当年那样相待。蔡根发指责王凤霞已经变心,王凤霞反过来指责蔡根发因何另娶别家大姐,于是蔡根发说出了三年来离家出走的实情。王凤霞深感同情,然而,蔡根发催讨兰花不止……等一系列的戏剧动作。使剧情的发展有了跌宕。再加上王凤霞诉完自己的苦情,再一次返身进屋,蔡根发追进屋里,彻底认错,把高潮推了上去。所以,在二稿整理改编本上,署了叶至诚、俞介君、姚澄三个人的名字。参加锡剧流派会演,用的就是这个本子。
这里还必须提一笔,去北京参加群英会的时候,姚澄曾把这一整理改编本带给她公公,引起了叶圣陶、叶至善父子浓厚的兴趣。叶圣陶先生还亲自动手,润饰了其中的一些唱句,如:“愿郎君口如心来心如口,凤霞我决不辜负决不辜负你蔡根发”,“气得我三餐茶饭无心吃,哭得我绣花枕上湿了一搭又一搭”,“又是软劝又硬压,逼我嫁到谢家宅”,“拚得给我丈夫活打煞,三年疙瘩要解开它”,“等你媒人等勿着,我朝盼夜望像望夫石”,“爹妈逼我嫁谢家,我进门来就还你的前世眼泪债”,“千勿怪,万勿怪,怪我爹妈和王瞎瞎,千勿怪,万勿怪,怪你爹妈和谢老大,害得我,三年在外,心头牵挂,为你凤霞,磨破肩胛;害得你,落到谢家,相思难舍,为我根发,挨打受骂;到今朝,你我两人面对面,当中有条天河隔”……等等,都是既和原风格和谐,又增添了文学色彩的笔墨。
叶老又多次观看了姚澄、费兴生演出的《拔兰花》。尽管以为锡剧剧种尚处于初级阶段,难以与昆曲、川剧、秦腔、京戏……等古老剧种相比较,然而,对儿媳姚澄的演唱却颇有赞辞。“文革”结束后,叶老曾于1976年10月22日填《望江南》五首寄给幼子叶至诚、幼媳姚澄和孙儿叶兆言,盼望他们能够同去北京东四八条七十一号。其中第三首是这样写的:“姚澄到,吾愿尚非奢,旧戏新腔任所好,为歌数段侑全家。犹记《拔兰花》”。
因为采用了喜剧结局的剧本,姚澄的表演不能再走纯属青衣的路子,而是采用了小旦和正旦相结合的方法。建国以后,除去1954年排过一个《绣荷包》以外,姚澄小旦戏演得不多。仅于排演《拔兰花》之前,在至今仍活在锡剧舞台上,而且被隆重地推上了电视屏幕的《玲珑女》中,第一个扮演了玲珑女李翠英。《玲珑女》是由传统戏《玉连环》改编而来的。为了恢复对剧情的记忆,整理改编者季彦辉两次请锡剧艺人姚澄(饰李翠英)、徐风(饰海瑞)、郑永德(饰娘舅)、谭君卿(饰赵云卿)……等,以“幕表戏”的形式演出了《玉连环》。整理改编的《玲珑女》在当年的省戏曲会演大会上演。姚澄明快流畅的唱腔,伶牙俐齿的说白,活泼敏捷的动作给人以耳目一新的印象。尤其是《舅侄上路》一场里的骑驴,《拦轿告状》一场里被校尉一脚,跌了个“屁股坐子”,使人感到惊讶。省话剧团著名演员夏克勤看了,对姚澄说:“真没想到,你还能演这一路脚色”。姚澄笑笑说:“我还是演这路角色起家的哩。”不错,她初登台时在《陈琳与寇承御》里扮演寇承御,在《双珠凤》里扮演秋华,在《孟丽君》里扮演荣兰……都是小旦一路角色。因而她适当运用小旦路子来演《拔兰花》,并无困难。
得知无锡市锡剧团参加流派会演的剧目也是《拔兰花》,姚澄心里究竟作了怎样一番衡量呢?她从剧本、演出、表演和唱,各方面都作了比较。以为无不各有特点,正体现了整理改编传统剧目上也能够“百花齐放”的艺术民主精神。这才无所畏惧地坚持了自己的意见。
大会期间,又增添了一组《拔兰花》。由王嘉大、过昭容两位老先生分别担任男女主人公,完全按老本子演出。演出组把三个《拔兰花》汇合为一个晚会,形成了“一台三个《拔兰花》”的艺坛佳话。
两位老先生的一个,无疑应安排在首先演出。这才看得出锡剧的本来面目,才看得出建国以后,在党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方针指引下,锡剧的发展。省锡和无锡市的两个,都希望自己能放在中间,生怕一连几个情节大致相仿的戏看下来,观众再没有那份坐得住的耐心,情绪松散,秩序渐乱,压不住台。偏偏,演出组把姚澄和费兴生合演的那个排在了最后。
演出的当晚,整场演出六位演员,都早早来到后台,进了化妆室。王嘉大(饰蔡旭斋)、过昭容(男扮旦角、饰王大姐)两位老先生都是在舞台上演唱了三十多年了,在上海、无锡、常州……等城市和这些城市周围的乡镇,都有极高的声誉。可是,那晚的心情却很紧张,过昭容先生说:我是夜饭都没有吃得下去。”王嘉大先生接着说:“我也是。”姚澄仍旧希望能接在两位老先生后面赶快演掉,好早点松一口气。无锡市锡剧团的梅兰珍笑着说:“节目单上印好的,是你们压台。”
当时的省委书记、省委副书记中,只有个别的因为语言不懂,从来不看锡剧。其余对锡剧都很爱好,那一晚全来了。此外的观众多属各地锡剧团前来参加流派会演的同行。大家观看这场演出的心情也不同寻常。
两位老先生完全采用过去的演出形式。男角穿一件长衫,女角穿短衫长裤。表演动作并不多,唱得却实在是好。两个人演唱了一小时左右,足见词语的丰富,唱腔的动听。当时两位都已年过花甲,可以想见他们红极一时的绰约风韵。王彬彬和梅兰珍接在老先生之后登场,他们两位都有一副音域很宽的好嗓子。受到了领导和同行们的一致赞赏。刚落幕,始终守在上场角沿幕后把场的无锡市文化局长赵沅,立即上台去,和两位一一握手,祝贺他们演出的成功。
随后由姚澄登场。出乎她的意外,观众仍旧保持着高度的热忱,注意力十分集中,台底下寂静无声。等她唱到“偏偏来了二舅妈”,曲调由玲玲调突然转为行路快板的时候,台下爆发出第一阵热烈的掌声,姚澄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至此完全平静了下来。姚澄和费兴生演出的《拔兰花》,后来成为江苏省戏剧学校锡剧班多届的教材。姚澄在戏校教的学生袁彩凤,由于演唱《拔兰花》第一段唱段,获得了1985年江苏锡剧青年演员空中大奖赛的第一名。她的投帖学生许美霞,由于与王小坤合演《拔兰花》,被选为全国艺术节的演出节目。
锡剧流派会演大会结束之后,还有一个引人瞩目的余波。省锡和无锡市、常州市、苏州地区……等地锡剧团的著名演员联合在南京排演《孟丽君》和《珍珠塔》两台大戏,采取分场更换演员的形式,形成了“一台七个孟丽君”、“一台五个方卿”的空前盛况。大会准备以这两台大戏组成“锡剧著名演员巡回演出团”,赴苏南各大城市演出。姚澄在《孟丽君》中与王彬彬合演《详容盘相》一折,又与刘鸿儒合演《君臣游苑》一折。排练期间江苏著名的摄影家都来拍摄剧照和集体照。每逢拍集体照,姚澄总是含笑坐在一旁。摄影家们看了觉得不太合适,最后拉着姚澄说:“来,我们和你来合拍一张。”于是有了一张摄影家们与姚澄、姚澄的学生陈小英的合影。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