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十四)

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十四)

第十四篇 《庵堂认母

姚澄扮演的李瑞珍在华东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获得演员一等奖,奠定了她在省锡众多的女演员中表演现代戏方面的优先地位。然而,在表演古装戏方面,还没有扭转1953年上海受挫造成的影响。
有议论说:姚澄适合于表演现代戏里的中年妇女。
如果这样的议论出于不掌权的人,倒还没有什么。可是,却出于团里的主要领导。这等于给姚澄定了终身,把她的戏路限制在一定的范围里边。
议论见诸行动,省锡初到南京赢得观众好评的剧目之一《梁山伯与祝英台》,更换了角色,姚澄扮演的祝英台派给了另一位女演员。
姚澄心里不服,又知道诉说和辩论都是没有用的,最好的办法还是用事实来证明。这时候团里青年演员学习传统小戏的热潮方兴未艾。她就向领导说:"我跟青年演员一样,从头来起好了。我也学传统小戏。"
"学哪一个呢?"
出乎领导意外,姚澄回答说:"我想排浙江省越剧团的《庵堂认母》。"
"哪个跟你配呢?又没有导演。"
"我自己解决。"
"……"
姚澄以为领导已经默许,就着手搭起班子来。好在牵涉的人员不多,她自己扮演女主人公王志贞,请谭君卿配她,扮演失散了十六年的儿子徐元宰。请音乐工作者郑桦叶传卿担任作曲兼导演,一再恳求说:"你们主要帮我们拉拉地位。"又请团里聘来的第一位练功老师,年近花甲的昆曲票友贝晋眉抽时间临场指导,教一些身段。反正唱腔大多用老腔老调("在云房认子"一节,首次使用了锡剧的紧拉慢唱。这全属郑桦等人的创造,例外),只要有一把胡琴在旁边拉拉,也可以了。《庵堂认母》便这样像个私生子似地在省锡剧团排了起来。
《庵堂认母》是《玉蜻蜓》里的一折。传说《玉蜻蜓》是依据明代苏州的实事撰写的。其实,却是个和《醒世恒言》第十五卷《赫大卿遗恨鸳鸯绦》十分近似的故事。清代出现了多种有"表"、有"白"、有"唱"的《玉蜻蜓》(一称《芙蓉洞》)弹词本。根据这个故事搬演的戏曲,越剧有,锡剧有,还有其他一些剧种也有,就像《梁山泊与祝英台》、《白蛇传》、《秦香莲》、《孟丽君》……一样,是个多剧种共有的传统戏,一份多剧种共有的遗产。锡剧的《玉蜻蜓》,大概在发展到演"大同场戏"阶段,从弹词"拿来"的。是连台本,要演好些天。姚澄还在学艺的时候,顾嘉生就让她跟王廷良学过弹词《玉蜻蜓》里的《志贞描容》唱段。十来岁时学的句子,直到年将古稀她仍旧记得:"再添宝鼎来上香,门上云房坐对窗,先将颜色调和好,墨膏拿来放桌旁,古派画人先画鼻,再画他心灵眼一双……"后来,她又多次演出《玉蜻蜓》。每次总是扮演法华庵里的三师太王志贞,对于这个冰清玉洁,心地善良,备受封建礼教和佛门清规重重压迫,内心极其痛苦的女主人公十分同情,十分理解,十分喜爱。
由于精华与糟粕错综混杂,《玉蜻蜓》这个传统戏,在整理改编上难度相当大。尤其要把连台本改成单本戏,有些烘托的枝节须得舍弃,有些必要的过程须得简化,有些衔接情节的时间跨度须得加大……更加增添了难度。还没有出现像蒲仙戏《团圆之后》那样化腐朽为神奇,或者像昆曲《十五贯》、京剧《野猪林》、曲剧《杨乃武与小白菜》那样众口交誉的整理改编本。
在华东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姚澄看到了浙江省越剧团演出的,由陈静整理改编的《庵堂认母》。一见之下,随即产生了创作冲动,有了自己要想排演的强烈愿望。陈静整理改编的《庵堂认母》,虽然只截取了《玉蜻蜓》里的一折,然而,却是全剧接近结尾,进入高潮,最有戏剧性,最出情,同时又最富民主性的精华的一折。它避免了诸如:申贵升(徐元宰出生前死亡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落入庵堂,又怎么会和王志贞有了孩子……等不易处理的问题。直截了当地从母子之情这一人类的天性入手,抨击了礼教和清规的违反人性和人道,完成了反封建反神权的积极主题,基本上可以脱离《玉蜻蜓》,独立成章。这个剧本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语言精炼。尽管只有两个角色,矛盾冲突却一环扣住一环,波澜叠起。淋漓尽致地展示了母子二人,尤其是母亲王志贞的内心世界,描摹了她无私奉献的爱子之情,更描摹了她终于挣脱礼教和清规道束束缚的果敢决心,有好些感人肺腑,催人泪下之处。即使在艺术上,也是个品格较高的单折戏。
姚澄和谭君卿的《庵堂认母》排成之后,在团内进行了彩排。同志们对这出戏的反应极好,普遍认为:虽然是从越剧"拿来"的本子,却没有照搬越剧的演出,有自己的创造,两个演员不仅称职,而且出色,姚澄的表演,更为动人。领导至此,真正默认了这个剧目,给它配备了乐队,添置了服装道具,并且经常把《庵堂认母》作为剧目之一,安排与其他小戏同场演出。
现在且按下姚澄自己讨来的《庵堂认母》,插叙几个团里安排她排演的大戏。
一个是现代戏《刘胡兰》。刘胡兰烈士慷慨就义的事迹发生在解放战争时期,当时就有西北战地文工团集体创作的歌剧本作过反映。建国后又有了中央实验歌剧院的歌剧本,省锡剧团是依据后一个本子移植的。移植过程中,在角色分配和音乐改革上作了大胆的尝试。分配角色首先决定由在文工团里演过刘胡兰的青年演员扮演刘胡兰,让获得华东会演演员三等奖的谭君卿扮演刘胡兰未婚的对象,八路军连长,获得华东会演演员二等奖的徐风扮演阎锡山勾子军的军官大胡子,三个在华东会演大会上获得演员一等奖的演员,王兰英扮演了反派角色金二寡妇,沈佩华扮演了反叛变节的秀英,姚澄在戏里,被分配扮演刘胡兰的母亲。红花绿叶,绿肥红瘦,不易为观众接受。以致到1958年省锡重排《刘胡兰》的时候,就改派姚澄扮演刘胡兰了。"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省锡恢复《刘胡兰》,此时姚澄已年过半百,当然扮演刘胡兰的母亲。可是不久,剧团推行承包制,《刘胡兰》一剧又被搁置起来。直到1990年"八一建军节",省文化厅组织慰问人民解放军的演出晚会,省锡又重排了《刘胡兰》中的几折。姚澄以六十五岁的高龄,冒着摄氏三十七、八度的高温,第三次扮演刘胡兰的母亲。在这次排演中,她对烈士母亲的感情有了更深的体验,对运用戏曲程式表演现代生活有了更成熟的考虑,出现了若干极为动人的新创造。这是后话,暂且不表。音乐改革先是大量搬用歌剧的曲调。步子迈得太大,脱离了原基础,使许多"锡剧迷"因听不到老曲调而失望。1958年重排的时候,才把大多歌剧曲调改为锡剧的老腔老调。最后得出结论:音乐改革,完全必要,但是一定得在原基础上进行,使人仍能识得锡剧的本来面目。这样经过反复,终于明白怎样才对情形,跟姚澄对待戏曲程式上的经验几乎相同。在得到了正确方法以后,说来并没有什么惊人的高论。然而在摸索过程中,却相当艰难,而且是付出了代价的。
另一个是何鹤根据明代传奇改编的《荆钗记》,搬演王十朋夫妇悲欢离合的故事。姚澄扮演王十朋的妻子钱玉莲,以"大青衣"应工。其中钱玉莲《投江》的一折,姚澄有精彩的唱段,并且在重排的时候,经京剧旦行出身的练功老师杨邦俊的指点,在走圆场上了长足的进步,同时又学得了若干身段。王十朋夫妇《新神庙会》的一折,戏剧性和喜剧性比较强,颇能吸引观众。然而,整本戏未能脱出"窠臼","平"和"冷"的缺点都有,只成了一般的上演剧目。
此外,还有一个吴白匋与杨澈合作编写的大型古装戏《红楼梦》。姚澄在这个戏里,生平第一次反串了小生,扮演贾宝玉。团里原本也安排了小生扮演贾宝玉的,作者以为贾宝玉这个角色必须带些脂粉气,不如用女演员反串更来得合适。他们看过姚澄扮演的祝英台,对她女扮男装的形象和表演都十分满意,因而建议省锡让姚澄也演贾宝玉。姚澄自己却很不愿意。农谚说:"换样生活,换副骨头",演戏也一样,换一个"行当","手、眼、身、法、步"都得换过。小生并不是她的行当,在南京众多的戏曲行家面前,如果演得不像,那就太难堪了。就说:"越剧用女演员扮小生,他们是男女同调,现在也在试验用男演员扮小生了。我们向来是男女分调,解放前就是男演员扮生角,女演员扮旦角的,现在怎么反倒要叫女的来演小生。"一口拒绝了。一天,姚澄在人民大会堂参加省人民代表会议。散会后,在大门口遇见宣传部副部长钱静人招呼她说:"姚澄,来,坐我的车,我送你回去。"上了车,钱静人又说:"你们团里要你演贾宝玉。"姚澄说:"我不想演。"她把在团里说过的理由重复了一遍。"看事情不要绝对化。这是作者指名要让你演的。""……"姚澄没有回答。"你是党员,可要服从组织分配喔。"提到了组织原则,姚澄再不能不做声了,回答说:"那我就服从分配。"
团里给姚澄排了排《慧紫鹃情辞试莽玉》那一段戏,从初听说"林家派人来接姑娘回去",宝玉的漫不置信,到既信而惊,由惊生狂,由狂转呆,姚澄演来自然逼真。导演、同台演员和领导都以为她完全胜任这个角色。锡剧《红楼梦》的演出,当时颇轰动南京,姚澄扮演的贾宝玉,也给观众留下了形象、风度和表演都好的深刻印象。不少五十年代的锡剧观众,至今见到姚澄,还津津乐道:"我看过你的《红楼梦》。"在江苏第二届戏曲会演大会上,姚澄以扮演贾宝玉获得了演员一等奖。
1956年上半年,省锡剧团带了《红楼梦》和若干出单折戏,再一次赴上海演出。演出地点在长江剧场,借住在相隔一站汽车路的大舞台宿舍里。除了一般演出之外,这次去上海还有一个目的:让电影制片厂挑选可供摄制戏曲艺术片的剧目。
这一天下午,约定了天马电影制片厂的一个摄制组来观看演出。剧团领导可能是接受了第一次赴上海演出的教训,以为《庵堂认母》是越剧的本子,决没有被选中的可能,就不把它安排在当天的一台小戏里。吃过中饭,下午有演出的同志都到剧场去了。姚澄没有演出,独自在宿舍里洗衣裳。她心里十分烦恼,禁不住想:"王兰英费兴生的《双推磨》,早已拍成电影在全国上映了。这次来上海前,传闻沈佩华何枫的《庵堂相会》也将要拍成电影,下午演出之后,想必会拍板定局。三个在华东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获得一等奖的演员,唯独自己没有上银幕了。好不容易争取排演的一个《庵堂认母》,结果连候选的资格都没有……"正在想种种的不顺利,忽然看见舞台监督匆匆赶回大舞台宿舍来,呼唤姚澄说:"快,快,快去剧场化装!电影厂要看你的《庵堂认母》。"原来,前些天晚上,这个摄制组里就有人看过了《庵堂认母》的演出,向导演杨小仲郑重作了推荐,这天下午杨导演特地带了全组人马来看的。听说没有安排姚澄的戏,随即向剧团提出了要求。
姚澄乘一站路公共汽车,匆匆赶到长江剧场。其他单折戏已经开始顺序演出。她从容镇静地化好了妆,跟往常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到戏里。乐队缓缓地响起幽静哀怨的前奏,夹杂着三两下佛门的钟磬声,帷幕徐徐拉开,她双手托着申贵升遗像的画卷登场……全部演出结束之后,电影厂这一摄制组的成员,跟省锡的领导和参加演出的全体工作人员,就在舞台上开了个座谈会。杨小仲作中心发言,自始至终只讲了个《庵堂认母》。他当即把全剧分为:"思"、"疑"、"知"、"认",四个段落,说整出戏如何上贯下连、一气呵成,扣人心弦,姚澄的表演如何细致深刻,内在的体验和外在的体现都很充分,谭君卿的配合又如何恰如其分,相得益彰。省锡的同志们无不明白,杨导演已经下定决心把《庵堂认母》拍摄成影片了,这将成为他从事电影事业以来,导演的第一百部影片。
要把姚澄和谭君卿的《庵堂认母》拍成电影,还有一点麻烦。剧本是浙江省越剧团的演出本,陈静是浙江省的剧作家。电影厂表示:有关这方面的问题,一概由他们去进行交涉。于是,经过了短时间的准备,1956年初夏,《庵堂认母》和《庵堂相会》分别在两个摄影棚里同时开拍了。
姚澄第一次在水银灯下演戏,遇到了许多新事情,学得了许多新知识。
在舞台上,每出戏无不是从头至尾演下来的。角色的感情随着剧情的发展或起或伏,或抑或扬,或惊或喜,或疑或惧,或悲或愁,或怒或恼,是相互衔接的,依次连贯的。在摄影机前,却分全景、中景、近景、特写,要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拍。整出戏被分割成许多个片断。而且,不是按剧本的前后顺序拍,却是迁就同一个场景跳着拍的。譬如刚拍好王志贞云房思子的开场戏,接着就拍在云房里母子相认的高潮戏。一开始,姚澄不大习惯,好在这个戏她演得熟透熟透,随时都能唤起角色在规定情景中应有的内在感情和外在体现,不久也就适应了。
看起来,摄影棚里的表演天地,似乎比舞台还大。然而,姚澄被一再告知:摄影机镜头有一定的尺寸,手势、抖袖、动作、步子……要是幅度过大,就可能"出镜头"。她于是小心翼翼,处处留神。摄影棚里的表演天地,反而比舞台小了,不那么自由了。后来,姚澄看自己拍成的影片,觉得有好些地方表演得过于拘谨,完全可以放松些、放开些。如果允许重拍,她必定会演得更好。可惜电影是"遗憾"的艺术,不像舞台演出,可以不断地修正充实。
此外,舞台上的化装须得浓妆,拍电影的化装却须淡抹,要接近于日常生活。舞台上的面部表情要明显地传达给所有的观众,直至后排。有时候得用"手、眼、身、法、步"来辅助面部表情,拍电影的面部表情容不得丝毫夸张,在电影镜头里,眉毛一扬,嘴角一牵,都放大了映上银幕,稍有过分,观众就会觉得做作、不真实。这时候,姚澄受过的话剧表演训练又起了积极作用。这也是她在《庵堂认母》里的表演颇受电影界赞赏的一个原因。
杨小仲导演跟姚澄进行了一次极其愉快的合作。他觉得姚澄既聪慧又谦逊,很能领会导演的意图,许多镜头一次就"PASS"了,不必返工。对于这第一百部影片,杨导演自己相当满意。后来他和厂里的不少同志告诉姚澄,说:"后来我们拍别的戏曲片,还常常把《庵堂认母》放给他们看呢。"
《庵堂认母》向全国发行的时候,电影里姚澄扮王志贞的一个单人画面上了《大众电影》的封面。这是锡剧剧种第一个上《大众电影》封面的影片,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上了《大众电影》封面的影片。在同期的《大众电影》上,还发表文章对《庵堂认母》这部片子作了热情的评介。
《庵堂认母》拍摄的成功,突破了"姚澄(只)适合于表演现代戏里的中年妇女"的说法。省锡剧团全团上下都承认姚澄还能很好地塑造古装戏里的妇女形象,都承认她的戏路子很宽,甚至能反串小生。不久以后,团里分配她扮演了花旦的角色,像《玲珑女》里的李翠英,《金玉奴》里的金玉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