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帖拜师
光阴荏苒,转眼间美凤已是十三岁的大姑娘,贫苦的生活却未随着童年的消逝而好转。这时,父亲和哥哥沈锦春(小名阿毛),在上海外国人办的美亚丝织厂做工,收入平平。为了生计,比美凤大一岁多的哑巴姐姐雪凤,也去厂里当了童工,工种是“接头”(丝跟丝接起来)。这个活一般都是男工做的,活儿很重,技术要求也很高,接头既要快又要不显露出“结”的痕迹,要手、嘴并用,是个苦工种。有病的母亲除了料理家务外,还去包饭作收一些工人的衣服,缝补浆洗,替人家倒倒马桶,挣一点钱,以做家庭经济的补贴。全家五口,勉强度日。
懂事的美凤,无时不在思考着自己如何来分挑家庭的重担,她想跟姐姐去当童工,可是母亲实在舍不得她去做这“黑头里去,黑头里回”的苦工。左邻右舍中的杭州同乡也说:“这个结娘生得蛮“时髦”(杭州语,长得漂亮的意思),做丝织工又苦又累,很可惜的啦,如果学唱戏,将来倒有出头之日的。”喜欢看戏的阿毛哥哥正巧也有这个想法,听到邻居的议论,就对父亲说:“小妹妹面孔生得漂亮,学唱戏会有出息的,当工人是苦煞啦。”哥哥的几句话,使美凤想起了八、九岁在天主堂读书时的事情:放学回家了,几个孩子经过福园戏院,戏快要散时,戏院老板敝开大门,让路人拥进去看“放汤戏”。尽管只有几分钟,可是戏很精彩,锣鼓喧天,舞刀弄枪,非常热闹,这也许是老板招揽生意的一种手段。孩子们也被吸引了,都挤了进去,美凤当时根本看不惯戏,但看看热闹也觉得很好玩,日复一日,“放汤戏”看得多了,脑子里也自然有了唱戏的印象。如今哥哥提出让自己去学戏,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有一种天真的想法:唱戏总比做童工要好些,这个家中,除了阿毛是个戏迷外,沈长庚和姚月香也都是喜欢看戏的,母亲喜欢看“常锡文戏”,父亲则特别爱好京戏,高兴的时候,特别是“推牌九”赢了钱回家时,总要哼上几句“劝千岁……”或是“一马离了西凉界……”。因此听阿毛讲想叫美凤去学戏,也都认为这是一条出路。
有了这个想法,沈长庚就四处打听找门路。据共舞台的人说,学京戏要请两桌拜师酒,还要一笔数目不小的押帖钱,学戏七年之中不能回家,父母也不可去探望。一则家里哪有这么多钱?应付得了这些开支;二则七年不可相见,这岂不是等于“卖女儿”?又听说学京戏特别苦,还要经常挨打受骂,做父母的心中拿不定主意,动摇了,因此学京戏一事也就只得作罢。
哥哥是个急性子坐不住的人,故面有个绰号叫“猢狲阿毛”。因为喜欢看戏,所以和附近三民戏馆的唱戏人轧得很熟,放工回来,家里总呆不住,经常一溜烟跑到三民戏馆后台玩耍,有时候后台老板还请他客串个把强盗之类的角色。有了这个渠道,阿毛就对父母说:“让小妹子到三民戏馆去学常锡文戏吧,有我去说情,他们会收的,过几天我先带她去看看戏。”家里人同意了。
话分两头,当时在三民和其它戏院演出的常锡文戏是怎样的状况呢?
从20年代起,“锡滩”,“常滩”的少量艺人,各自进入上海。出没于弄堂茶馆,其演出的形式是“一把胡琴一块板”,从“对子戏”(两个人的戏)逐渐进入“小同场”(四、五人演出的戏)。到了20年代末,30年代初,内有常锡艺人的携手合作,外有群艺竞争的推波助澜,可以说,它有了一个突破性的进展,即出现了“大同场”(十余人演出的戏)直至“本头戏”。此时,原来台上的青衣瓜帽、长衫马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描龙绣风、珠光宝气的古装穿戴,场面先生(即乐师)也文武兼备了,演出剧目随之增多,表演形式也逐渐丰富,戏院茶楼门前的戏牌上,明确标着“常锡文戏”。1937年初,上海三民戏馆舞台上的演出情况,就是这个时期剧种衍变的一个缩影。这爿戏馆是当时上海常锡文戏演出的主要场子。因此有必要作一些介绍。
三民戏馆地处上海曹家渡五角场中心的三民里,在这条里弄内,住着十几户人家,从一号到五号,两层木结构的楼房,就是三民戏馆的所在地。舞台不大,楼上供奉梨园祖宗——“老郎”菩萨,舞台一侧有只小型的场面台(即乐队演奏的地方),场子里排着许多靠背长凳,能坐两百多人,由于凳子上没有间隔,逢年过节,可以挤下三百多人。实在坐不下,就挤在舞台两侧。观众包围着演员,演区越来越小,这种时候,演员一些幅度大一点的动作都几乎难以施展。爆满时,简直是“人多得来真要轧塌房子了”。戏馆里设有茶堂卖茶,还备有小吃。观众一边看戏,一边别嗑着瓜子,喝着热茶,茶杯放在小铁丝圈内,铁丝圈则插在前排的凳背上,在演出中间,堂倌(戏院职工)还要大显身手,将热毛巾在空中甩来甩去,有时还将毛巾远距离甩过房梁,传到另一个堂倌手里,热毛巾是给观众擦脸揩手之用,当然,小费是少不了的。
红馆的老板姓王。病瘫在床,不久死去,一切由老板娘说了算。老板的女儿叫王玲娣,是唱常锡文戏的花旦。招了个女婿叫陈洪生,因为是上门女婿,所以改姓为王洪生,他既是戏馆的小开,又是头牌小生。此时三民戏馆已经上演古装大戏了,班子的阵容是很强的,有头牌花旦陈媛媛,头牌小生王洪生,花旦王玲娣、沈素珍,当家老生杨麟童,滑稽小丑王钦元等,角儿多,唱功做功俱佳,因而票价也卖得比人家大,这付班子,在当时的上海常锡文戏中,是属于一流的。
话题再转到美凤身上。几天后,阿毛哥哥带了小妹妹来到三民戏馆看戏。这一天的戏目是《樊梨花与薛丁山》,戏门前,一片热闹景象,“客满”牌子已经挂出。哥哥是个熟客,自然通行无阻进了场子。场面先是闹台锣鼓,然后吹吹拉拉,一曲悦耳的江南丝竹《梅花三弄》送入观众耳中。这种开场形式一是造气氛,二是静场子,待场子里的杂声渐渐安静下来,戏就开始了。陈媛媛扮演樊梨花,王洪生扮演薛丁山,王玲娣扮演薛金莲,唱有唱工,做有做工,台形好,扮相俊,中间还穿插《虹霓关》式的开打,观众看得津津有味,美凤更是聚精会神,从此,樊梨花、陈媛嫒在她脑海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常锡文戏的《樊梨花》,是陈媛嫒的拿手戏之一。这位名伶本姓季,出身于有钱人家,父亲最早是船老大,以后拥有好几条大船,家境也就变得富裕起来。她从小读书,有很好的文化素养,又极爱看戏,以后为戏所迷,就干脆投身艺海,拜陈梅生为师,双方渐渐地萌生爱意,成了“师生恋”,因女方父母反对,十八岁时她脱离家庭与陈梅生结为夫妻,从此弃季姓而改姓陈。其夫陈梅生擅演男旦,以后改演老生,因有文化,加之学识渊博,肚子里戏又多,故而又是著名的“说戏”人(按现今来说,相当于编剧兼导演),他说的戏路,摒弃低级庸俗的格调,讲究正派,也不许演员在台上信口开河,油头滑脑。陈嫒嫒和陈梅生结合后,专心学戏,在丈夫的帮助下,几年之后就出道了。她扮相和身材均佳,唱得也极好,扮演文武花旦,并受丈夫熏陶,戏路也比较宽,经常还要“反串”,如上演连台本戏《玉蜻蜓》时,她既唱志贞、申大娘、又演徐元宰,戏中哪个角色重要,她就演哪个,甚至在《封神榜》里,既演妲己,又能演陈塘关的的哪吒。
那次看戏回家后,哥哥常说:“陈媛嫒是头牌,唱戏到这样,爹娘可以享福了。”母亲也说:“过去三民的常锡滩簧没有啥看头,穿的是长衫马褂,一点做工也没有,现在也演大戏了,有唱有打,又有行头,和京戏差不多了,有出息的。”家里都同意让美凤去学常锡文戏,阿毛哥哥就出面找陈梅生、陈嫒媛说情。
梅生和洪生是嫡亲兄弟,他们之间有分有合,分则为“梅生班子”和“洪生班子”,合则通力以赴。眼下兄弟合在一起在三民演出。对于拜师一事,陈梅生考虑到要经常去外地跑码头,收徒弟不方便,就对阿毛说:“陈嫒媛是不会收的,因为我们经常要流动,三民是王家门里租下来的,要学戏,我看还是拜王洪生为师吧。”
1937年春,经过阿毛的周旋,拜师学艺的事情谈妥了。父亲沈长庚考虑到孩子出门学生意,总该有件像样一些的衣服,穿了有补钉的衣服去拜师,心里也对不起女儿,于是为美凤在一家旧货店里买了一件成年妇女穿的、半新旧的咖啡色衬绒旗袍,袖管蛮蛮长,领圈老老大,人小旗袍长,母亲就在沿下摆去折起一条边,凑合着总算能穿。拜师这一天,沈长庚特地备了一盘馒头,一盘定胜糕,一付香烛,有一张阿毛预先托人写好的关书。美风穿了那件“新”旗袍,梳着个“童箍头”,怀着一颗不安的心,由哥哥陪同,来到三民戏馆,有人领他们到后台楼上,先在老郎菩萨面前供好两盘糕点,点燃香烛,然后举行拜师仪式。
美凤在老郎菩萨面前叩了三个头,叫了声“先生、师娘。”对老板娘叫了声“外婆。”要行师生大礼时,才二十出头的先生、师娘不好意思地摇摇手避开了,也没有说话。那位“外婆”却铁板着脸开了腔:“你的家离这里很近,以后不准瞎跑,不准回家。要认真学戏,学四年,再帮师娘半年。”又说“今后抗州话少讲,多讲上海话。”一张关书也由“外婆”收下,从此十四岁(实足年龄十二岁)的沈美凤,投师于王洪生门下,开始了她的艺徒生涯。
风雪井台
沈美凤已是王洪生的第五个徒弟了。大师姐梅兰,是上海人:二师姐金秀(即大葡萄张翠云)、三师姐银秀(即小葡萄张翠霞)、四师姐桂珍,这三位都是无锡人。在艺徒中间,金秀、银秀的家境比较好,父亲在上海开铁匠店,所以她们姐妹俩是“自吃饭”的,其余三个师姐妹是吃先生饭的,一入师门,艺徒的生活起居,一切由先生的岳母“外婆”安排。早饭是稀饭和一小块腐乳,中饭两小碗饭,一菜一汤:黄豆芽和咸菜汤,晚餐吃泡饭,萝卜干加腐乳,天天如此,如有不同,那就是黄豆芽换成发芽豆。晚上睡觉,金秀、银秀是回家的,三个师姐妹住在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梅兰和美凤合睡,桂珍就睏地铺,房间里没有窗户,冬天还能挤挤,一到夏天实在吃不消,美凤就睡到楼下的场子里,用两张长凳一拼,就算是床铺了。不过她毕竟是个大姑娘,老是睡在场子里不妥当,想来想去就睡到场面台上,这样可以“雅观”一点,可是场面台短,身子睡不下,两只脚只好吊在外面,哪知几天下来给蚊虫叮得起了许多疙瘩,其痒难熬,抓破后细菌感染,左脚烂了个大洞,成了个烂脚姑娘。可怜美凤在台上跑龙套时,走路很困难,一场戏下米,袜子和溃烂处已粘在一起。一位细心的戏迷看戏时发现了,出于同情,这个在日本人厂里工作的女职员陪美凤到厂里医务室搽了几次日本药“绿药膏”才逐渐好转,而脚上却留下了永难消失的疤痕。
拜师的时候,“外婆”就交待过“不准回家里去”。然而,哪一个女儿不想念自己的父母呢?几个月后,有次先生差她去买香烟,趁此机会,她偷偷地跑回家中。一看见母亲,鼻子一酸就哭了起来,一头扑进了母亲的怀里,诉说离家后的种种苦处。听了女儿的诉说,做娘的早已泪流满面,她不无心酸地道:“美凤啊,只怪我们的命不好,让你去学生意是想找条生路。苦就苦点吧。”说完赶紧催促女儿回戏馆,美凤噙着泪水离开母亲。待她飞也似地回到三民时,“外婆”已在房里等着她了,三句两句问得美凤慌了神情,露了马脚,“外婆”走上前去就是两记耳光,美凤躲闪不及,人未站稳,被打得跌倒在地,最终以“再不回家”的保证才算了事。打从那次起,离戏馆只有几分钟路程的家,在美凤看来,犹如天涯海角那样的遥远,真正尝到了有家不能归的味道。
“外婆”姓范名阿锦,是宁波人,身材长得高又大,独揽三民大权,一股凶相。哪个学生有过失,不是打就是骂(先生、师娘倒是从未打骂过学生),邻里关系极差,因此背地里大家都叫她“雌老虎”。美凤在她身边确实吃了不少苦。美凤名为艺徒,实际上是个小佣人。师姐妹中,金秀、銀秀因为是“自吃饭的”,不必兼做杂事,早上就有时间吊吊嗓子,练练腰腿,打打刀枪把子,先生也教她们唱一些基本曲调和“赋子”等。另外三个学徒,“外婆”则另有安排:大师姐淘米、洗菜、洗衣服;四师姐当“跑街”,每天不下十次八次上街买东西,空下来还得做些家务事;美凤则身兼多职——泡热水、吊井水,还带孩子(先生后娘所生)每天要几次拎几只水瓶或水壶到弄堂口老虎灶上去泡开水,去时轻回来重,两只小手又酸又痛,刮风下雨天天如此。而吊井水,这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来说,更是一项超负荷的体力劳动。
井在里弄口,是一口公用的井,里弄内所有人家的用水都靠它,特别是早上,家家都来吊水、淘米、洗菜、洗衣服……就像《七十二家房客》里描述的那样,往往要排队轮流着用。美凤人小瘦弱,一双小手抓牢一麻绳,每吊一桶水总要花上九牛二虎之力,有时水浅了,她只得双脚跪在井栏边,弯下了身子才能勉强吊着。无论是淘米、洗茶还是烧茶,煮饭,以及戏班里的用水都要她来吊,除此之外,还要一桶一桶拎到楼上,倒满一小缸先生师娘用的生活水……可以说吊井水已成了美凤每天的“重头戏”。到了寒冬腊月更苦了,在这井台上不知跌了多少跤,受了多少罪。其间,最难忘却的是学戏这年冬天发生的那件事。
那是个风呼雪飘,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天,像往日一样,清早起起,美凤穿了双破球鞋又去吊水了,她拿了吊桶走到弄口井台时,已是满身雪花,两只小手冻得发紫麻木了,走在结了冰的井台上,身体滑得控制不住,她艰难地拉住绳子,将汲满井水的水桶一把一把地拉上来,可怜她手上的冻疮已被绳子磨破,渗出了鲜红的血水,每拉一把就感到钻心般地疼痛,她含着泪、咬者牙,往返吊了七、八桶水,头发和身上都已结了冰,两只脚走路都在发抖。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当她拎了一桶井水再次送上楼时,才走了几级楼梯就觉得眼睛直冒金星,接着,一个跟跄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全身上下像从河里捞上来一样,趴在地上,身子冷得瑟瑟发抖……“雌老虎”闻声前来,见此情景,不问青红皂白,对美凤就是一记耳光,还恶狠狠地说:“水没有吊满,桶到给你摔坏了!”美凤吓得胆战心惊,她爬起来。支撑着身体,用拖把拖干了楼梯上的水迹。当她一回到那鸽子笼似的房间时,便伏在床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毕竟还是孩子啊,一早起来就吊水,到现在粒米未进,全身湿流漉地还要受骂挨打,她心里感到无比的委曲。她哭泣着,心中更加想念家中的亲人,“要是在父母身边也就不会吃这样的苦了。”然而懂事的美凤,并没有忘记母亲的叮嘱,“让你学生意是想找条生路,苦就苦点吧”。正是为了这条“生路”,她默默地承受着种种的磨难。苦涩的泪水只能流向自己的心田。
同辈情深
对于沈美凤这位小师妹所受到的苦难,那些师门兄妹都无不尽力地给予了同情和关心,特别是在唱戏方面,对她的帮助更是使其得益非浅。
那时常锡文戏在舞台上演的尽是幕表戏,所谓“幕表戏”,就是由“说戏人”每天把所演剧目的主要人物,主要情节说给家大听,把分场的次序,人物出场的先后写在纸上,贴在后台显眼的地方。至于角色的道白,唱词都由演员自己编成,那些名牌演员肚里确有货色,既有固定的“赋子”可以套用,又有见啥唱啥即兴发挥的本领,而且内容妥帖,韵脚工整。有些演员一口气可以唱上百来句,这也许是“滩簧戏”剧种的特长吧。任何人想要在台上唱戏,就得从跑“红马甲”(即龙套)学起。美凤时常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跑个红马甲呢?时隔不久,先生终于叫她上台了。
她头戴红毡帽,身穿红马甲,胸前背后的白圈上,写着一个“勇”字,胆怯怯地跟在人家后面,依样画葫芦,站在两厢。能跑红马甲,对于美凤来说,是件向往已久的高兴事,但又使她感到相当的疲劳。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啊!天蒙蒙亮就要起来泡水、吊水,还要带先生五岁的弟弟,白天做这些杂事,晚上才让她跑红马甲,一直到深夜十一点钟散戏,然后要给先生、师娘准备好洗脸水,还要跑到五角场买先生吃的鳝丝面、焖肉面,直等到先生、师娘洗好脚休息,时过午夜,这时忍着饥饿的美凤,才能回房睡觉。她实在太疲劳了,因此演出没有红马甲的戏时,她在后台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瞌睡。一次,刚合眼,给“外婆”看到了,不作声,走上前就在美凤头上敲了一个毛栗子,美凤惊醒后,只听“外婆”讲:“你在交磨苦运了?!”十几岁的姑娘,怎么懂得什么叫“磨苦运”呢?大概又是什么灾难临头吧?她一想到这里吓了,赶紧跪到老郎菩萨前拜了几拜,求菩萨保佑她消灾消难,消掉磨苦运!直到几十年后,再提起磨苦运的事,沈佩华感叹地说:“当初自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天只睏四、五个小时,哪能不到处打瞌睡呢?当时自己是那样的幼稚,什么都不懂,现在想想又是多么辛酸啊!”
对于学戏的艺徒来说,跑红马甲是必修课,是以后唱红的起点,也是学戏的好机会。跑了一阵红马甲,美凤站在台上不再怯场了,老练了不少,还学会了“偷戏”。何谓“偷”戏?那就是站在台上仔细看别人演戏,一进场,则在台边专心听别人唱戏,因为要想在舞台上唱戏,还须懂得韵脚。会唱些小调和“赋子”,这样才能应付各类角色。大师姐梅兰,在这些方面是很有专长的,她会唱不少小调,上演《玉堂春》时,戏中妓院里的嫖客点唱小调,就由梅兰去唱,有时戏已经演完了,观众要求加唱只小调,其名叫“送客”,也是由梅兰去应付。美凤很羡慕,就向这位师姐请教。梅兰师姐出于同门之义,答应教美凤,教的第一只小调是《九连环》。美凤会唱了,又教第二只《烟花女子告阴状》……看到师妹肚里无“戏”,师姐又教了她丫环出场的四句唱:
丫环领路前头走,
小姐接脚后头跟。
行行来到厅堂上,
老爷太太面前把安请。
这四句唱词,只要身份是丫环,每出戏里都可以套用,美凤学会了这四句唱,就想在台上试试,于是鼓足了勇气,对戏班子里的二路花旦沈素珍说:“素珍阿姐,我来给你唱丫头吧?”这时的美凤,拜师时穿的那件旗袍,本来摺起来的一段边已经放了下来,十五岁了,长高了不少。看着站在面前的姑娘,沈素珍接连说了几声“好哇好哇。”其实,沈素珍和美凤是同龄人,她出道较早,人也长得成熟些,有条好嗓子,戏也演得很好,为人也没有架子,戏路很宽,特别是演时装戏更出色。后来成了常州市锡剧团的主要演员,这是后话。先生王洪生对美凤想演丫头一事也同意了。
“我要演丫头了?!”美凤反倒紧张起来,戏要晚上演出,她白天就一直在背那几句唱,就连去井台吊水的路上也在哼这几句【簧调】。
作为一个艺徒,第一次在台上开口,称之为“破口”,而“破口”的成功与否对以后艺术上的成长有着很大的心理影响,因此,这也是很重要的一天。美凤不懂胡琴过门,又偷偷地向梅兰请教,师姐说:“你胆子大些,不要吓,我也演丫环,就在你旁边,过门一到我就拉拉你的衣裳,拍你一下,你就唱。”到了晚上,穿了“袄子袄裤”,腰里扎了根绸带,手里拿了块手帕,头上插了几朵绢花。脸上是自己化的红白妆,一身丫头打扮的沈美凤在小锣声中出场了,胡琴响起了过门,师姐拉了她一下衣角,美凤合拍地唱出了“丫环领路前头走,小姐接脚后头跟”。唱到这里,这门拉了几次她都未接唱。一旁的师姐急了,怕她会“晕场”,赶紧再拉她衣角。其实美凤并非晕场,也没有忘词,倒是她认真了,因为第三句是“行行来到厅堂上”,她想从小姐房中来到厅堂总要走一段路,她是在走“圆场”呢!总算到了,接下来唱了后两句,她终于成功地“破口”了。站在台边的陈媛媛、先生、师娘、还有几个师姐,都为她高兴,而她自己唱完后却难为情地缩在师姐的背后,一颗紧张的心还在突突地跳,手里还捏着一把汗呢。事后每当谈起此事,她总是不好意思地说:“我第一次唱丫头是讨来的,还要谢谢素珍阿姐和梅兰师姐呢!”
对于一心想多学些本事的美凤来说,属于她的时间太少了,为此她想了不少办法,找到了许多窍门。听别人说,她的嗓子音量比较小,她想起了有位老先生对水缸吊嗓子的故事。自己何不利用吊水的机会练练嗓音呢?于是每天早上吊水时,脸朝下,口对井,“咦——咦——”、“啊——啊——”,吊上几分钟,一段时间下来倒还真有些效用。有时趁台上空档或日场散戏后,就一个人在那里弯弯腰,跑跑圆场,踢踢腿。把先生的那个弟弟哄好,叫他坐在小凳子上看自己练,这样,既带孩子又练了功。但是对这些,她感到不满足,此刻她急需有人来教一些技巧更高的基本功。这时,戏班里有个陈梅生的学生叫季彦辉,江阴人,所以大家都叫他小江阴。此人天资聪颖,学戏勤奋,加上先生的教诲,自编、自导、自演都行。美凤知道这位堂房师兄肚里货色多,就向他请教,交换的“条件”是她给师兄洗洗衣服,上街买东西跑跑腿,季彦辉笑着一口答应。从此这位热心的师兄就很认真地教了她不少“赋子”,如《女儿经》、《十教训》、《花园景》、《寿堂景》,甚至全本《庵堂相会》等等,有些手抄本都是他抄写的。时至今日她还记得其中的一些句子,如《花园景》的“行行来到花园中,游园散闷宽心胸,穿过洞门向里走,扑面吹来香味浓……”;又如《寿堂景》中的“寿台摆起长寿面,寿鱼寿肉寿果鲜,寿灯四盏梁上挂,寿对金联分两边,上联是福寿寿长长福寿,下联是寿长长福福长添……”等等。这位师兄看见美凤在练功,就在一旁指导,并主动地陪她打“小快枪”,还教她“趟马”、“双剑”、“地扫”、“耍枪花”,有时还给她说戏讲故事,为的是好让她多学会一些戏,要知道,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吃饭”本事啊!
在这段时间里,美凤如饥似渴地勤奋练功,到处求教。心里只想着要多学些唱戏的本事。她像一枝幼嫩的树苗,需要土壤、阳光、水分和各种养料,而这一时期学到的许多本钱,无疑为她以后的唱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因此,除了对师辈们敬意之外,她对热情、无私地帮助过她的这些师兄、师姐,无不产生了由衷的感激之情。
小舟漂泊
正当美凤得益于众师兄、师姐的相扶,在唱戏的道路上刚刚起步的时候,震惊中外的“八·一三”事件发生了。上海沦陷,民众纷纷逃难,如此战乱有谁看戏?三民戏馆的班子也就各自回家,暂时解散。先生是无锡洛社人,夫妻俩就去了家乡,美凤也回到了常盛里。
此时,许多工厂倒闭,父兄也都失业,只得到处打“零工”。母亲在弄口摆了个小摊头,卖“荷兰水”(当时的一种低级饮料)和花生米。哑巴姐姐淘米洗菜做家务。美凤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她也手提小篮,在街上卖些花生米和长生果(花生),毕竟是姑娘,见到了熟人总是难为情地低下了头。为了糊口,母亲还常在臭河滨边拣些菜皮,洗干净后,腌制杭州人爱吃的酸菜。
过了好一段时间,局势相对稳定,先生、师娘返回上海,美凤和其他一些人员也陆续地回三民,班子又齐了,这时已近岁末,新年即将到来。
农历的春节,是唱戏人的旺季,赚钱的好时机。师伯陈梅生搭了一付以学生为主的班子,准备离开上海开乡班。这付临时搭的班子里,演员和琴师共有十二人,陈梅生的大徒弟冯锡琪是主要小生兼领班,花旦冯玲玲,陈凤宝,百搭演员包文奎(兼小生)和“小江阴”季彦辉(兼说戏人)。主要丫头是沈美凤。戏目有《珍珠塔》、《合同记》、《秦香莲》等。地点选择在阳澄湖一带昆山、吴县乡下。
听说要出去演出,又是这么多年轻人一起,大家都很高兴,美凤更是开心。第一次“开码头”,第一次去吴县、昆山,第一次唱庙台,第一次……什么都觉得新鲜,好奇!而最高兴的是早上起来可以不再吊井水了。
这年的农历十二月下旬,以冯锡琪为领班的一行人,乘火车到了昆山,然后准备乘预先租好的一条小船,去往演出地点。背了行李,扛了衣箱来到码头,船主已在等候了,走前一看,天那!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船呀,只见它既无蓬又无棚,只在船舱里铺了一层稻草,是条地地道道的赤膊船,还不时传来阵阵臭气,喔!原来是条粪船,只是冲洗一下而已,大家心中凉了一半。冯锡琪见大伙止步不动,就开了口:“还不是为了节省几个钱才租这种船来,大家动手,把衣箱行李搬上去。”大师兄说话还真灵,话音落地,大家即刻行动,东西放在船头船艄,全班人则挤在船舱里,一声“开船”,船主撑橹,一叶扁舟摇摇摆摆向阳澄湖方向驶去。河面愈来愈宽,不久小舟已驶入湖区。时值隆冬季节,湖面上朔风凛冽刺骨寒心,大师姐拆开背包,拉出一条被子盖在几位师妹的脚上,但在这无遮无挡的小船上起得了多大的作用呢?寒风扑面,脸上犹如刀刮一样。有风必有浪,小船颠簸不已,更使人恶心反胃,头昏目眩。美凤穿了件棉旗袍,寒风吹来,只感到身上犹如穿了件单衣一样,加上晕船,她快要呕吐了。师兄季彦辉见此情景,带头说话,先是说说要演出的戏,然后谈谈唱戏的门道。接着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不少梨园轶事,饭后笑料,这一招真灵,在这条连脚都伸不直的小船上,竟然有了阵阵笑声。谁知笑声未落,美凤大叫一声,手指指向船舷,大家一看,竟是一具反绑着的尸体,真叫人毛骨悚然!这边惊魂未定,那边又氽来了一颗人头,吓得姑娘们哇哇直叫。其实,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也不足为奇。一路风浪,一路惊吓,小船总算靠了岸,大家上岸一看,这里倒是另有一番景象。
原来这地方是在举行一年一度的庙会,农家一年忙到头,如今谷已进仓,柴已上堆,趁此农闲,好歹也要有个笑脸,乐趣一番。
这是个地道的庙会,以古庙为中心,山门口红灯高挂,旗幡招展,川流不息的人群,扶老携幼,熙熙攘攘,进得庙门,香烟缥缈,钟鼓声声。到处是“善男信女”在上香点烛,求神拜佛;广场上摆开了各种摊位,有小吃,有客饭,有卖生活用品的,有卖种田农具的;更有那锣声嘡嘡的猴子玩把戏,舞枪弄棒卖狗皮膏药的,卖梨膏糖的“小热昏”,撑大伞拔牙齿的江湖郎中,相面测字,代写书信……应有尽有,热闹非凡,看得美凤傻了眼。
冯锡琪生怕大家走散,赶紧手指庙台招呼一声:“我们在那边。”这样热闹的场合,怎么能少得了戏班子呢?就在这座庙台上,他们唱了三天戏。唱庙台有规矩,三天戏目应场场不同,就是说三天日夜场就得唱六台戏。另外,庙台一般都是坐南朝北,和坐北朝南的大雄宝殿刚好相对,据说只有这样,庙里的菩萨才能“看”到戏。可是演员在台上唱戏,因为是“对口”风,唱起来非得使劲不可,否则看戏人就听不见。美凤站在台上,只见台下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其中不少是头扎花巾,身穿青布滚边袄裤,典型的苏州打扮的农妇。人群一会儿往这边拥,一会儿往那边挤,台上看下去犹如翻滚的麦浪。别看是露天演出,观众中懂行人很多,你唱得不好,就会叫嚷,甚至起哄,你唱得好,演得到家,整个广场竟会鸦雀无声。这里还有一个风俗,谁家班子戏唱得好,台下人就会有人将香烟、糕点、红包等“礼物”挂到台上“出将”、“入相”处,送给这付戏班子,这称之谓“挂彩头”。三民戏馆的这付班子,因为“戏唱得着实”,村里人喜欢,因此请的地方很多。每到一地,有的在村头场角搭起露天台,有的就用现成的古庙台,还有些就搭在荒地坟堆上面。总之,戏班未到,台已搭好,农村看戏的劲头实在是足得很。
在这次乡班演出中,每出戏美凤都有角色,所扮演的都是戏中的主要丫头,演《珍珠塔》时,冯锡琪演方卿,陈凤宝演陈翠娥,包文奎“反串”姑妈方朵花,美凤演采萍。陈凤宝对第一次演采萍的小师妹说:“这个角色要讲苏州话,方卿问你叫什么名字时,你要回答叫采萍,不能忘记。”又讲:“只要记住菜在瓶里,瓶里装菜,就不会忘记了。”谁知演出时,沈美凤竟把“菜在瓶里,瓶里装菜”的话都对方卿说了,听得冯锡琪差点在台上“喷口”(笑场),而观众听了倒很满意。因为这样的比喻,使方卿容易记牢,这真是“弄拙”反“成巧”了。
那时,扮丫头穿的服装是短袖子的,半截手臂露在外面冻得冰凉,尽管手里有块手帕,想遮遮手臂挡挡寒,但也无济于事。美凤当时实在想演小姐,不是为别的,只是因为演小姐的话,一件棉旗袍就可以穿在戏装里面,那就暖和得多了。
开乡班十几个人的吃饭问题,都是由村里人供给,因为请付班子来唱戏,也是一件喜事。他们供给的饭菜有鱼有肉,荤素俱全,还有美味的团子、甜糯的年糕。在三民戏馆里,美凤很少吃饱过,这样漂泊在外,吃得饱饱的,又没有人打骂,师兄们还给一点零花钱,她觉得似乎有点自由了。晚上睡在农民家里,摊的是稻草铺,非常暖和,可是美凤手上脚上都害满冻疮,冷了要痛,热了又要发痒,此中滋味,也叫人难受。当然,有时候要睡在人家牛棚里,或者是破庙里。有次借宿庙里,一位男演员的衣服没处放,回头一看,身后就是一尊怒目相视的菩萨,他就顺手将衣服往菩萨手上一挂,然后共恭恭敬敬作揖、打躬,并开口言道:“我伲唱戏人,出门在外没有办法,住在这里,你要多多照应。”他俨然把这烂泥菩萨当成自己人,把这破庙当成了家。正应着唱戏人的那句话:“处处不是家,处处都是家”。
乡班演出,早上一般没有什么事。清晨,乡间空气很新鲜,大家一起身就吊吊嗓子,练练腰腿。有时,还要做另外一件事:在暖和的阳光下,姐妹们脱下外衣捉白虱,或者相互帮了捉头虱。难怪啊,她们长期没有澡洗,睏的又是稻草铺,因此就免不了头上会有头虱,身上“窝”出白虱,铺上又有了跳虱了。
开乡班也有担惊受吓的时候。有天晚上,在吴县木渎乡下演出《合同记》,戏演到一半,突然传来一声呼叫:“日本人来——啦!”看戏的人顿时逃散,班子里的人也各自躲藏,美凤和几个小姐妹衣服都来不及换,吓得不知躲在何处才好,最后藏在坟堆里,一面发抖,一面念着“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伲太平”。冻了一夜,直到天亮村里平静了才敢走出坟堆。
……
小舟东漂西泊,艺徒们亦苦亦乐,美凤经过这次乡班演出,见了一些世面,在舞台上胆子也大了不少。表演也放开了许多,她从跑“红马甲”开始,眼下已经能唱主要丫头。两个月的乡班生活结束了,还是那条小船,载着他们漂越阳澄湖,将他们送上了去上海的归途。
初挑二肩
随着这付临时乡班的归来,美凤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模式之中。未隔多久,大新公司来请三民戏馆的班子去演出,这里就暂时改唱绍兴戏了。
大新公司(即如今的上海第一百货公司)是座高层商业大厦,其中五楼到六楼是游乐场。在这里演出的品种相当丰富,有京戏、申滩、绍兴大班、绍兴戏、宁波滩簧、滑稽戏、魔术、毛儿戏,还有电影。每个品种都有固定的场子,现在又加进了常锡文戏。在这以前,已有其他一些常锡文戏班子进入了大世界、先施公司、永安公司和小世界等游乐场,由此可见,此时的常锡文戏在上海已打开了局面,并拥有相当的观众了。
陈梅生考虑到进大新公司是一场竞争,不比寻常。他在三民挑选了一批精英,又请来了名牌小生郑永德,加强演出阵容。红极一时的陈媛媛领衔主演,以她的才艺,上演了一台台拿手杰作。在演出《双珠凤》时,尤为精彩。陈媛媛扮演小姐霍定金,郑永德扮演解元文必正,当演到“送花楼会”一场戏时,陈媛媛又扮丫环秋华。秋华伶俐聪明,有意刁难卖身为仆改名霍兴的文必正,要霍兴对对联,如若对出,才准登楼。陈媛媛“才思敏捷”,郑永德“出口成章”,对子竟有七、八联之多。霍兴登楼中,十八级楼梯,都嵌有典故,从两汉到明代,要唱十八个古人,这两位演员,对答如流,唱功又好,真是珠联璧合,满台生辉。
在这套强大的阵容中,作为艺徒的美凤,当然又轮不到主要丫头了,仍然跑她的红马甲或跑跑无名的丫头。对于美凤来说,能够出入大新公司的游乐场,真是大开眼界。她除了跑龙套外,有空就看戏,对于自己戏班的演出,她最爱看、最爱听的就算陈媛媛的戏了,哪怕一招一式,一字一句都吸引着她。陈媛媛不但人品好,艺术好,就是对待学生也很和气。在以后美凤的艺术生涯中,无论是表演和唱腔,受陈媛媛的影响极大,她是美凤心目中最崇拜的师辈,所以美凤称陈媛媛“是我没有拜师的先生,艺术上的导师”。
同时她也经常溜到别的场子去看戏,还喜爱看电影,不仅看到有声电影,而且还看到过无声电影。在众多品种中,她又最爱女子绍兴戏和申滩,这给她吸取养料提供了很好的机会,在她以后的艺术创造中,这些养料或吸取,或借鉴,发挥了很宝贵的作用。
常锡文戏的队伍,此时也人才辈出,在上海有“四大花旦”之说,她们是周菊英、陈媛媛、徐林妹、东翠珍(即以后的杨企雯)。其中周菊英和徐林妹,据有人说是常锡滩簧的第一代女演员,在她们之前,都是男的演旦角。当时,东翠珍、张雅乐(以风雅小生驰名)在天一楼,王媛媛和她的姐姐白凤英在如意楼,周菊英和徐林妹进公司。常锡文戏的兴盛,促使了常锡文戏公会的成立。
大新公司演了半年左右,班子回到三民戏馆,由陈梅生说戏,上演有机关布景的连台本戏《封神榜》。先生给美凤的角色是小狐狸精(主要丫头)和观音菩萨。在《玉蜻蜓》中美凤演申大娘的贴身丫头芳兰和沈三娘,这些角色的分量,接近于“二肩”(二路花旦)了。穿的服装,除了“公堂”的(老板的箱底)之外,还穿戴师娘的私产。此时,师姐金秀、银秀想早点出道,未等满师就赎了关书,离开三民,跳出去搭别的班子了。
这个时期的经济分配,已采取“提票”的方法,演职员都有明确的票数,头牌演员的待遇当然是优厚的,因为是摇钱树,其他人的票数有12张、10张、8张……这些规定,有时根据本领要作调整,如果谁原来的票数,调整以后,超过了前面的人,那就意味着前面那个人可以走了。作为还未满师的美凤,根据所演的角色,每天也提一张票了。当然归先生所有。
时隔不久,有个叫鲍瑞娣的花旦,搭了一付班子,在徐家汇一家茶楼唱戏。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将到,按照习惯,要演出《白蛇传》,但没有人唱小青青这个角色。鲍瑞娣去三民找王洪生商量,要借一个二路花旦。先生答应后,吩咐美凤去挑这个二肩,美凤又喜又吓,喜的是先生让她唱二路了,这是先生的提拔,吓的是从未挑过这么重的担子,而且是在别人的班子里,加上小青青又是个文武旦的角色,因此更是提心吊胆。演出《白蛇传》时,美凤对鲍瑞娣说:“阿姐,我是不大会唱的,你要带带我。”鲍说:“妹妹,侬不要急,胆子放大点。”究竟如何呢?功夫不负苦心人,季彦辉平时所教的各类唱词,她即兴发挥,苦练的“双剑”、“快枪”等招式,她充分运用,加上她扮相出众,动作优美,嗓音好听,还真讨人欢喜呐。总算闯过了这一关。以后鲍瑞娣唱《孟丽君》,属于二路的苏映雪,也由美凤来扮演了。
短时期离开三民,美凤感到自由了不少,每天有早饭钱,可以吃烧饼油条,中、晚两餐,是鲍瑞娣供给的。至于包银,她不知道是多少,反正都是交给先生的。晚上住在后台,摊地铺,六个人一个大房间。早晨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吊嗓练功。同时也使她开始接触到了三民以外的一些同行,这对于她在艺术上博采众长也大有裨益。作为艺徒,美凤对这次外借演出看作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因此,她总是认认真真唱好每一场戏,极其诚恳地记取师辈的指点,在她的艺徒生涯中,历尽苦难终于胜任地挑起了“二肩”的担子。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