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离合悲欢七十秋--第二章 艺徒生涯千滴泪

离合悲欢七十秋--第二章 艺徒生涯千滴泪

同辈情深

对于沈美凤这位小师妹所受到的苦难,那些师门兄妹都无不尽力地给予了同情和关心,特别是在唱戏方面,对她的帮助更是使其得益非浅。
那时常锡文戏在舞台上演的尽是幕表戏,所谓“幕表戏”,就是由“说戏人”每天把所演剧目的主要人物,主要情节说给家大听,把分场的次序,人物出场的先后写在纸上,贴在后台显眼的地方。至于角色的道白,唱词都由演员自己编成,那些名牌演员肚里确有货色,既有固定的“赋子”可以套用,又有见啥唱啥即兴发挥的本领,而且内容妥帖,韵脚工整。有些演员一口气可以唱上百来句,这也许是“滩簧戏”剧种的特长吧。任何人想要在台上唱戏,就得从跑“红马甲”(即龙套)学起。美凤时常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跑个红马甲呢?时隔不久,先生终于叫她上台了。
她头戴红毡帽,身穿红马甲,胸前背后的白圈上,写着一个“勇”字,胆怯怯地跟在人家后面,依样画葫芦,站在两厢。能跑红马甲,对于美凤来说,是件向往已久的高兴事,但又使她感到相当的疲劳。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啊!天蒙蒙亮就要起来泡水、吊水,还要带先生五岁的弟弟,白天做这些杂事,晚上才让她跑红马甲,一直到深夜十一点钟散戏,然后要给先生、师娘准备好洗脸水,还要跑到五角场买先生吃的鳝丝面、焖肉面,直等到先生、师娘洗好脚休息,时过午夜,这时忍着饥饿的美凤,才能回房睡觉。她实在太疲劳了,因此演出没有红马甲的戏时,她在后台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瞌睡。一次,刚合眼,给“外婆”看到了,不作声,走上前就在美凤头上敲了一个毛栗子,美凤惊醒后,只听“外婆”讲:“你在交磨苦运了?!”十几岁的姑娘,怎么懂得什么叫“磨苦运”呢?大概又是什么灾难临头吧?她一想到这里吓了,赶紧跪到老郎菩萨前拜了几拜,求菩萨保佑她消灾消难,消掉磨苦运!直到几十年后,再提起磨苦运的事,沈佩华感叹地说:“当初自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天只睏四、五个小时,哪能不到处打瞌睡呢?当时自己是那样的幼稚,什么都不懂,现在想想又是多么辛酸啊!”
对于学戏的艺徒来说,跑红马甲是必修课,是以后唱红的起点,也是学戏的好机会。跑了一阵红马甲,美凤站在台上不再怯场了,老练了不少,还学会了“偷戏”。何谓“偷”戏?那就是站在台上仔细看别人演戏,一进场,则在台边专心听别人唱戏,因为要想在舞台上唱戏,还须懂得韵脚。会唱些小调和“赋子”,这样才能应付各类角色。大师姐梅兰,在这些方面是很有专长的,她会唱不少小调,上演《玉堂春》时,戏中妓院里的嫖客点唱小调,就由梅兰去唱,有时戏已经演完了,观众要求加唱只小调,其名叫“送客”,也是由梅兰去应付。美凤很羡慕,就向这位师姐请教。梅兰师姐出于同门之义,答应教美凤,教的第一只小调是《九连环》。美凤会唱了,又教第二只《烟花女子告阴状》……看到师妹肚里无“戏”,师姐又教了她丫环出场的四句唱:
丫环领路前头走,
小姐接脚后头跟。
行行来到厅堂上,
老爷太太面前把安请。
这四句唱词,只要身份是丫环,每出戏里都可以套用,美凤学会了这四句唱,就想在台上试试,于是鼓足了勇气,对戏班子里的二路花旦沈素珍说:“素珍阿姐,我来给你唱丫头吧?”这时的美凤,拜师时穿的那件旗袍,本来摺起来的一段边已经放了下来,十五岁了,长高了不少。看着站在面前的姑娘,沈素珍接连说了几声“好哇好哇。”其实,沈素珍和美凤是同龄人,她出道较早,人也长得成熟些,有条好嗓子,戏也演得很好,为人也没有架子,戏路很宽,特别是演时装戏更出色。后来成了常州市锡剧团的主要演员,这是后话。先生王洪生对美凤想演丫头一事也同意了。
“我要演丫头了?!”美凤反倒紧张起来,戏要晚上演出,她白天就一直在背那几句唱,就连去井台吊水的路上也在哼这几句【簧调】。
作为一个艺徒,第一次在台上开口,称之为“破口”,而“破口”的成功与否对以后艺术上的成长有着很大的心理影响,因此,这也是很重要的一天。美凤不懂胡琴过门,又偷偷地向梅兰请教,师姐说:“你胆子大些,不要吓,我也演丫环,就在你旁边,过门一到我就拉拉你的衣裳,拍你一下,你就唱。”到了晚上,穿了“袄子袄裤”,腰里扎了根绸带,手里拿了块手帕,头上插了几朵绢花。脸上是自己化的红白妆,一身丫头打扮的沈美凤在小锣声中出场了,胡琴响起了过门,师姐拉了她一下衣角,美凤合拍地唱出了“丫环领路前头走,小姐接脚后头跟”。唱到这里,这门拉了几次她都未接唱。一旁的师姐急了,怕她会“晕场”,赶紧再拉她衣角。其实美凤并非晕场,也没有忘词,倒是她认真了,因为第三句是“行行来到厅堂上”,她想从小姐房中来到厅堂总要走一段路,她是在走“圆场”呢!总算到了,接下来唱了后两句,她终于成功地“破口”了。站在台边的陈媛媛、先生、师娘、还有几个师姐,都为她高兴,而她自己唱完后却难为情地缩在师姐的背后,一颗紧张的心还在突突地跳,手里还捏着一把汗呢。事后每当谈起此事,她总是不好意思地说:“我第一次唱丫头是讨来的,还要谢谢素珍阿姐和梅兰师姐呢!”
对于一心想多学些本事的美凤来说,属于她的时间太少了,为此她想了不少办法,找到了许多窍门。听别人说,她的嗓子音量比较小,她想起了有位老先生对水缸吊嗓子的故事。自己何不利用吊水的机会练练嗓音呢?于是每天早上吊水时,脸朝下,口对井,“咦——咦——”、“啊——啊——”,吊上几分钟,一段时间下来倒还真有些效用。有时趁台上空档或日场散戏后,就一个人在那里弯弯腰,跑跑圆场,踢踢腿。把先生的那个弟弟哄好,叫他坐在小凳子上看自己练,这样,既带孩子又练了功。但是对这些,她感到不满足,此刻她急需有人来教一些技巧更高的基本功。这时,戏班里有个陈梅生的学生叫季彦辉,江阴人,所以大家都叫他小江阴。此人天资聪颖,学戏勤奋,加上先生的教诲,自编、自导、自演都行。美凤知道这位堂房师兄肚里货色多,就向他请教,交换的“条件”是她给师兄洗洗衣服,上街买东西跑跑腿,季彦辉笑着一口答应。从此这位热心的师兄就很认真地教了她不少“赋子”,如《女儿经》、《十教训》、《花园景》、《寿堂景》,甚至全本《庵堂相会》等等,有些手抄本都是他抄写的。时至今日她还记得其中的一些句子,如《花园景》的“行行来到花园中,游园散闷宽心胸,穿过洞门向里走,扑面吹来香味浓……”;又如《寿堂景》中的“寿台摆起长寿面,寿鱼寿肉寿果鲜,寿灯四盏梁上挂,寿对金联分两边,上联是福寿寿长长福寿,下联是寿长长福福长添……”等等。这位师兄看见美凤在练功,就在一旁指导,并主动地陪她打“小快枪”,还教她“趟马”、“双剑”、“地扫”、“耍枪花”,有时还给她说戏讲故事,为的是好让她多学会一些戏,要知道,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吃饭”本事啊!
在这段时间里,美凤如饥似渴地勤奋练功,到处求教。心里只想着要多学些唱戏的本事。她像一枝幼嫩的树苗,需要土壤、阳光、水分和各种养料,而这一时期学到的许多本钱,无疑为她以后的唱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因此,除了对师辈们敬意之外,她对热情、无私地帮助过她的这些师兄、师姐,无不产生了由衷的感激之情。

小舟漂泊

 
正当美凤得益于众师兄、师姐的相扶,在唱戏的道路上刚刚起步的时候,震惊中外的“八·一三”事件发生了。上海沦陷,民众纷纷逃难,如此战乱有谁看戏?三民戏馆的班子也就各自回家,暂时解散。先生是无锡洛社人,夫妻俩就去了家乡,美凤也回到了常盛里。
此时,许多工厂倒闭,父兄也都失业,只得到处打“零工”。母亲在弄口摆了个小摊头,卖“荷兰水”(当时的一种低级饮料)和花生米。哑巴姐姐淘米洗菜做家务。美凤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她也手提小篮,在街上卖些花生米和长生果(花生),毕竟是姑娘,见到了熟人总是难为情地低下了头。为了糊口,母亲还常在臭河滨边拣些菜皮,洗干净后,腌制杭州人爱吃的酸菜。
过了好一段时间,局势相对稳定,先生、师娘返回上海,美凤和其他一些人员也陆续地回三民,班子又齐了,这时已近岁末,新年即将到来。
农历的春节,是唱戏人的旺季,赚钱的好时机。师伯陈梅生搭了一付以学生为主的班子,准备离开上海开乡班。这付临时搭的班子里,演员和琴师共有十二人,陈梅生的大徒弟冯锡琪是主要小生兼领班,花旦冯玲玲,陈凤宝,百搭演员包文奎(兼小生)和“小江阴”季彦辉(兼说戏人)。主要丫头是沈美凤。戏目有《珍珠塔》、《合同记》、《秦香莲》等。地点选择在阳澄湖一带昆山、吴县乡下。
听说要出去演出,又是这么多年轻人一起,大家都很高兴,美凤更是开心。第一次“开码头”,第一次去吴县、昆山,第一次唱庙台,第一次……什么都觉得新鲜,好奇!而最高兴的是早上起来可以不再吊井水了。
这年的农历十二月下旬,以冯锡琪为领班的一行人,乘火车到了昆山,然后准备乘预先租好的一条小船,去往演出地点。背了行李,扛了衣箱来到码头,船主已在等候了,走前一看,天那!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船呀,只见它既无蓬又无棚,只在船舱里铺了一层稻草,是条地地道道的赤膊船,还不时传来阵阵臭气,喔!原来是条粪船,只是冲洗一下而已,大家心中凉了一半。冯锡琪见大伙止步不动,就开了口:“还不是为了节省几个钱才租这种船来,大家动手,把衣箱行李搬上去。”大师兄说话还真灵,话音落地,大家即刻行动,东西放在船头船艄,全班人则挤在船舱里,一声“开船”,船主撑橹,一叶扁舟摇摇摆摆向阳澄湖方向驶去。河面愈来愈宽,不久小舟已驶入湖区。时值隆冬季节,湖面上朔风凛冽刺骨寒心,大师姐拆开背包,拉出一条被子盖在几位师妹的脚上,但在这无遮无挡的小船上起得了多大的作用呢?寒风扑面,脸上犹如刀刮一样。有风必有浪,小船颠簸不已,更使人恶心反胃,头昏目眩。美凤穿了件棉旗袍,寒风吹来,只感到身上犹如穿了件单衣一样,加上晕船,她快要呕吐了。师兄季彦辉见此情景,带头说话,先是说说要演出的戏,然后谈谈唱戏的门道。接着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不少梨园轶事,饭后笑料,这一招真灵,在这条连脚都伸不直的小船上,竟然有了阵阵笑声。谁知笑声未落,美凤大叫一声,手指指向船舷,大家一看,竟是一具反绑着的尸体,真叫人毛骨悚然!这边惊魂未定,那边又氽来了一颗人头,吓得姑娘们哇哇直叫。其实,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也不足为奇。一路风浪,一路惊吓,小船总算靠了岸,大家上岸一看,这里倒是另有一番景象。
原来这地方是在举行一年一度的庙会,农家一年忙到头,如今谷已进仓,柴已上堆,趁此农闲,好歹也要有个笑脸,乐趣一番。
这是个地道的庙会,以古庙为中心,山门口红灯高挂,旗幡招展,川流不息的人群,扶老携幼,熙熙攘攘,进得庙门,香烟缥缈,钟鼓声声。到处是“善男信女”在上香点烛,求神拜佛;广场上摆开了各种摊位,有小吃,有客饭,有卖生活用品的,有卖种田农具的;更有那锣声嘡嘡的猴子玩把戏,舞枪弄棒卖狗皮膏药的,卖梨膏糖的“小热昏”,撑大伞拔牙齿的江湖郎中,相面测字,代写书信……应有尽有,热闹非凡,看得美凤傻了眼。
冯锡琪生怕大家走散,赶紧手指庙台招呼一声:“我们在那边。”这样热闹的场合,怎么能少得了戏班子呢?就在这座庙台上,他们唱了三天戏。唱庙台有规矩,三天戏目应场场不同,就是说三天日夜场就得唱六台戏。另外,庙台一般都是坐南朝北,和坐北朝南的大雄宝殿刚好相对,据说只有这样,庙里的菩萨才能“看”到戏。可是演员在台上唱戏,因为是“对口”风,唱起来非得使劲不可,否则看戏人就听不见。美凤站在台上,只见台下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其中不少是头扎花巾,身穿青布滚边袄裤,典型的苏州打扮的农妇。人群一会儿往这边拥,一会儿往那边挤,台上看下去犹如翻滚的麦浪。别看是露天演出,观众中懂行人很多,你唱得不好,就会叫嚷,甚至起哄,你唱得好,演得到家,整个广场竟会鸦雀无声。这里还有一个风俗,谁家班子戏唱得好,台下人就会有人将香烟、糕点、红包等“礼物”挂到台上“出将”、“入相”处,送给这付戏班子,这称之谓“挂彩头”。三民戏馆的这付班子,因为“戏唱得着实”,村里人喜欢,因此请的地方很多。每到一地,有的在村头场角搭起露天台,有的就用现成的古庙台,还有些就搭在荒地坟堆上面。总之,戏班未到,台已搭好,农村看戏的劲头实在是足得很。
在这次乡班演出中,每出戏美凤都有角色,所扮演的都是戏中的主要丫头,演《珍珠塔》时,冯锡琪演方卿,陈凤宝演陈翠娥,包文奎“反串”姑妈方朵花,美凤演采萍。陈凤宝对第一次演采萍的小师妹说:“这个角色要讲苏州话,方卿问你叫什么名字时,你要回答叫采萍,不能忘记。”又讲:“只要记住菜在瓶里,瓶里装菜,就不会忘记了。”谁知演出时,沈美凤竟把“菜在瓶里,瓶里装菜”的话都对方卿说了,听得冯锡琪差点在台上“喷口”(笑场),而观众听了倒很满意。因为这样的比喻,使方卿容易记牢,这真是“弄拙”反“成巧”了。
那时,扮丫头穿的服装是短袖子的,半截手臂露在外面冻得冰凉,尽管手里有块手帕,想遮遮手臂挡挡寒,但也无济于事。美凤当时实在想演小姐,不是为别的,只是因为演小姐的话,一件棉旗袍就可以穿在戏装里面,那就暖和得多了。
开乡班十几个人的吃饭问题,都是由村里人供给,因为请付班子来唱戏,也是一件喜事。他们供给的饭菜有鱼有肉,荤素俱全,还有美味的团子、甜糯的年糕。在三民戏馆里,美凤很少吃饱过,这样漂泊在外,吃得饱饱的,又没有人打骂,师兄们还给一点零花钱,她觉得似乎有点自由了。晚上睡在农民家里,摊的是稻草铺,非常暖和,可是美凤手上脚上都害满冻疮,冷了要痛,热了又要发痒,此中滋味,也叫人难受。当然,有时候要睡在人家牛棚里,或者是破庙里。有次借宿庙里,一位男演员的衣服没处放,回头一看,身后就是一尊怒目相视的菩萨,他就顺手将衣服往菩萨手上一挂,然后共恭恭敬敬作揖、打躬,并开口言道:“我伲唱戏人,出门在外没有办法,住在这里,你要多多照应。”他俨然把这烂泥菩萨当成自己人,把这破庙当成了家。正应着唱戏人的那句话:“处处不是家,处处都是家”。
乡班演出,早上一般没有什么事。清晨,乡间空气很新鲜,大家一起身就吊吊嗓子,练练腰腿。有时,还要做另外一件事:在暖和的阳光下,姐妹们脱下外衣捉白虱,或者相互帮了捉头虱。难怪啊,她们长期没有澡洗,睏的又是稻草铺,因此就免不了头上会有头虱,身上“窝”出白虱,铺上又有了跳虱了。
开乡班也有担惊受吓的时候。有天晚上,在吴县木渎乡下演出《合同记》,戏演到一半,突然传来一声呼叫:“日本人来——啦!”看戏的人顿时逃散,班子里的人也各自躲藏,美凤和几个小姐妹衣服都来不及换,吓得不知躲在何处才好,最后藏在坟堆里,一面发抖,一面念着“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伲太平”。冻了一夜,直到天亮村里平静了才敢走出坟堆。
……
小舟东漂西泊,艺徒们亦苦亦乐,美凤经过这次乡班演出,见了一些世面,在舞台上胆子也大了不少。表演也放开了许多,她从跑“红马甲”开始,眼下已经能唱主要丫头。两个月的乡班生活结束了,还是那条小船,载着他们漂越阳澄湖,将他们送上了去上海的归途。
 

初挑二肩

 
随着这付临时乡班的归来,美凤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模式之中。未隔多久,大新公司来请三民戏馆的班子去演出,这里就暂时改唱绍兴戏了。
大新公司(即如今的上海第一百货公司)是座高层商业大厦,其中五楼到六楼是游乐场。在这里演出的品种相当丰富,有京戏、申滩、绍兴大班、绍兴戏、宁波滩簧、滑稽戏、魔术、毛儿戏,还有电影。每个品种都有固定的场子,现在又加进了常锡文戏。在这以前,已有其他一些常锡文戏班子进入了大世界、先施公司、永安公司和小世界等游乐场,由此可见,此时的常锡文戏在上海已打开了局面,并拥有相当的观众了。
陈梅生考虑到进大新公司是一场竞争,不比寻常。他在三民挑选了一批精英,又请来了名牌小生郑永德,加强演出阵容。红极一时的陈媛媛领衔主演,以她的才艺,上演了一台台拿手杰作。在演出《双珠凤》时,尤为精彩。陈媛媛扮演小姐霍定金,郑永德扮演解元文必正,当演到“送花楼会”一场戏时,陈媛媛又扮丫环秋华。秋华伶俐聪明,有意刁难卖身为仆改名霍兴的文必正,要霍兴对对联,如若对出,才准登楼。陈媛媛“才思敏捷”,郑永德“出口成章”,对子竟有七、八联之多。霍兴登楼中,十八级楼梯,都嵌有典故,从两汉到明代,要唱十八个古人,这两位演员,对答如流,唱功又好,真是珠联璧合,满台生辉。
在这套强大的阵容中,作为艺徒的美凤,当然又轮不到主要丫头了,仍然跑她的红马甲或跑跑无名的丫头。对于美凤来说,能够出入大新公司的游乐场,真是大开眼界。她除了跑龙套外,有空就看戏,对于自己戏班的演出,她最爱看、最爱听的就算陈媛媛的戏了,哪怕一招一式,一字一句都吸引着她。陈媛媛不但人品好,艺术好,就是对待学生也很和气。在以后美凤的艺术生涯中,无论是表演和唱腔,受陈媛媛的影响极大,她是美凤心目中最崇拜的师辈,所以美凤称陈媛媛“是我没有拜师的先生,艺术上的导师”。
同时她也经常溜到别的场子去看戏,还喜爱看电影,不仅看到有声电影,而且还看到过无声电影。在众多品种中,她又最爱女子绍兴戏和申滩,这给她吸取养料提供了很好的机会,在她以后的艺术创造中,这些养料或吸取,或借鉴,发挥了很宝贵的作用。
常锡文戏的队伍,此时也人才辈出,在上海有“四大花旦”之说,她们是周菊英、陈媛媛、徐林妹、东翠珍(即以后的杨企雯)。其中周菊英和徐林妹,据有人说是常锡滩簧的第一代女演员,在她们之前,都是男的演旦角。当时,东翠珍、张雅乐(以风雅小生驰名)在天一楼,王媛媛和她的姐姐白凤英在如意楼,周菊英和徐林妹进公司。常锡文戏的兴盛,促使了常锡文戏公会的成立。
大新公司演了半年左右,班子回到三民戏馆,由陈梅生说戏,上演有机关布景的连台本戏《封神榜》。先生给美凤的角色是小狐狸精(主要丫头)和观音菩萨。在《玉蜻蜓》中美凤演申大娘的贴身丫头芳兰和沈三娘,这些角色的分量,接近于“二肩”(二路花旦)了。穿的服装,除了“公堂”的(老板的箱底)之外,还穿戴师娘的私产。此时,师姐金秀、银秀想早点出道,未等满师就赎了关书,离开三民,跳出去搭别的班子了。
这个时期的经济分配,已采取“提票”的方法,演职员都有明确的票数,头牌演员的待遇当然是优厚的,因为是摇钱树,其他人的票数有12张、10张、8张……这些规定,有时根据本领要作调整,如果谁原来的票数,调整以后,超过了前面的人,那就意味着前面那个人可以走了。作为还未满师的美凤,根据所演的角色,每天也提一张票了。当然归先生所有。
时隔不久,有个叫鲍瑞娣的花旦,搭了一付班子,在徐家汇一家茶楼唱戏。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将到,按照习惯,要演出《白蛇传》,但没有人唱小青青这个角色。鲍瑞娣去三民找王洪生商量,要借一个二路花旦。先生答应后,吩咐美凤去挑这个二肩,美凤又喜又吓,喜的是先生让她唱二路了,这是先生的提拔,吓的是从未挑过这么重的担子,而且是在别人的班子里,加上小青青又是个文武旦的角色,因此更是提心吊胆。演出《白蛇传》时,美凤对鲍瑞娣说:“阿姐,我是不大会唱的,你要带带我。”鲍说:“妹妹,侬不要急,胆子放大点。”究竟如何呢?功夫不负苦心人,季彦辉平时所教的各类唱词,她即兴发挥,苦练的“双剑”、“快枪”等招式,她充分运用,加上她扮相出众,动作优美,嗓音好听,还真讨人欢喜呐。总算闯过了这一关。以后鲍瑞娣唱《孟丽君》,属于二路的苏映雪,也由美凤来扮演了。
短时期离开三民,美凤感到自由了不少,每天有早饭钱,可以吃烧饼油条,中、晚两餐,是鲍瑞娣供给的。至于包银,她不知道是多少,反正都是交给先生的。晚上住在后台,摊地铺,六个人一个大房间。早晨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吊嗓练功。同时也使她开始接触到了三民以外的一些同行,这对于她在艺术上博采众长也大有裨益。作为艺徒,美凤对这次外借演出看作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因此,她总是认认真真唱好每一场戏,极其诚恳地记取师辈的指点,在她的艺徒生涯中,历尽苦难终于胜任地挑起了“二肩”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