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华东区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的江苏锡剧

一九五四年深秋，上海。

黄浦江畔的剧场里，锣鼓声自九月末便未真正停歇。九月二十五日，华东区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在上海开幕。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华东地区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一次戏曲盛会：三十五个剧种、一百五十八个剧目、一百零四场演出，约两千名戏曲工作者从江苏、浙江、安徽、福建、山东、上海汇聚于此，观众逾十六万人次。

在这片群芳竞艳的舞台上，来自太湖之滨的锡剧，以一派清新刚健的江南气象，成为最令人瞩目的身影之一。

一、两支队伍，同唱一派乡音

此次代表江苏出征的锡剧力量，由两支队伍构成：江苏省锡剧团与无锡市实验锡剧团。前者为省级国营剧团，根基深厚；后者为实验性质的地方团，朝气蓬勃。两支队伍虽建制不同，唱的却是同一脉吴语乡音，走的却是同一条"推陈出新"之路。

锡剧，旧称"无锡滩簧""常锡文戏"，发源于无锡、常州一带的农村，本是从田头山歌、劝世文书中生长出来的民间小戏。它嗓音甜润，曲调朴实，长于表现农家烟火与儿女情长。至一九五四年，经过数年"戏改"洗礼，这门乡土艺术已脱去旧日粗疏，开始以完整的舞台形态走向大都市的聚光灯下。

华东戏曲研究院院长周信芳在大会期间观剧后，对锡剧现代戏《走上新路》给予高度评价，称其"很感动人"，并特别赞赏剧中人物刘炳根的塑造——一个在合作化浪潮中从自私走向觉悟的普通农民，被演得"有分寸、有层次"。这句评语，点出了锡剧此行最锋利的武器：它最懂得如何讲述土地上的故事。

二、七出剧目，一夜之间天下知

锡剧此次晋沪，带去的不是折子戏的零金碎玉，而是一批经过反复打磨的整本大戏与新编小戏。已见诸档案与回忆文字的剧目如下：

《走上新路》

江苏省锡剧团的压轴之作，编剧叶至诚、俞介君，导演张璞。剧本取材于当时正在席卷乡村的农业合作化运动，写农民刘炳根在入社问题上的思想反复，终被事实说服，走上集体化新路。这是锡剧"现代戏"创作的一座里程碑——它证明了滩簧调里，装得下时代的雷霆。

姚澄饰刘妻，以一曲"刘炳根你细听我言"的恳切劝夫，唱得台下唏嘘；王汉清饰刘炳根，把一个农民的算计、犹豫与最终的豁朗，演得筋骨分明。此剧不仅获剧本一等奖，更由此奠定了锡剧"擅演现代生活"的剧种性格。

《双推磨》

一出至今仍在舞台上活着的经典小戏。写寡妇苏小娥与长工何宜度，于寒夜推磨之际，由怜生爱、由敬生情，终成眷属。王兰英饰苏小娥，费兴生饰何宜度。二人一推一拉，一问一答，把江南农村最朴素的劳动与情爱，唱得如水银泻地。此剧后由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制为戏曲艺术片，成为锡剧走向全国的名片。

《庵堂相会》

传统骨子老戏，经整理后重登舞台。沈佩华、何枫主演。写青年男女于庵堂之中私会定情，一曲"春二三月草青青"，唱尽江南春色与少年心事。沈佩华的唱腔婉转细腻，被誉为"珍珠塔"一脉的正宗嫡传。

《卫生干事》

现代小戏，徐玉珍主演。以农村卫生防疫为题材，轻喜剧笔法，寓教于乐。徐玉珍以此剧获演员三等奖，其表演活泼泼、喜滋滋，是锡剧"彩旦"一路的难得人才。

《拔兰花》《摘石榴》

均由无锡市实验锡剧团演出，属经过整理加工的民间小戏，保留了锡剧最本真的田歌风味与载歌载舞的表演形态。前者写乡间情事，后者写采摘嬉戏，皆是"滩簧"时代遗下的活化石。

《游庵认母》

无锡市实验锡剧团演出的传统剧目，经整理重排。王彬彬、梅兰珍、杨企雯等参演。此为锡剧"弹词"体系的代表剧目之一，唱工繁重，尤见演员的咬字行腔之功。

三、群星璀璨，一时多少豪杰

大会设演员奖，分一、二、三等。锡剧获奖者之多、层级之高，在各剧种中颇为醒目：

演员一等奖——姚澄、王兰英、沈佩华。

• 姚澄（一九二六— ），女，江苏江阴人。此次以《走上新路》中刘妻一举夺魁。其唱腔清亮挺拔，吐字如珠落玉盘，尤擅以声腔刻画人物内心。日后成为锡剧"姚派"创始人，官至江苏省锡剧团团长。
• 王兰英（一九二六— ），女，江苏常州人。以《双推磨》苏小娥成名。嗓音甜润宽厚，高低自如，人称"金嗓子"。其表演生活气息极浓，一颦一笑皆是江南女子的神韵。
• 沈佩华（一九二四— ），女，上海人。以《庵堂相会》等剧见长，承"珍珠塔"正统，唱腔端庄含蓄，韵味醇厚，为锡剧"沈派"奠基人。

演员二等奖——王汉清、何枫、费兴生、徐风、王彬彬、梅兰珍、杨企雯、姚梅凤。

这一串名字，几乎构成了锡剧黄金一代的完整阵容：王汉清以老生、正生见长，何枫工小生，费兴生擅穷生、丑行，徐风文武兼备，王彬彬唱做俱佳，梅兰珍嗓音清越、尤精悲剧，杨企雯、姚梅凤各有所长。他们在此后的三十年里，撑起了锡剧舞台的半壁江山。

演员三等奖——徐玉珍（《卫生干事》）。

此外，编剧叶至诚、俞介君以《走上新路》获剧本一等奖；导演张璞获导演奖。〔存疑〕 关于音乐、舞美、乐师等专项奖项是否及于锡剧，因原始评奖册未见完整披露，此处分列以待补证。

四、申江一月，改变了什么

大会于十一月六日落下帷幕。对锡剧而言，这一个月的意义，远超一纸奖状。

其一，确立了剧种地位。 此前，锡剧在许多人眼中仍是"滩簧小戏"，难登大雅。此次与昆曲、京剧、越剧、黄梅戏同台竞技而不逊色，证明了地方戏同样能承载重大题材、完成完整叙事。周信芳那句"很感动人"，是对一个剧种艺术品格的正式背书。

其二，锻造了现代戏传统。 《走上新路》的成功，使"锡剧擅演现代戏"成为共识。此后数十年，从《红花曲》到《江南雨》，锡剧在现代题材创作上始终走在各剧种前列，源头正在一九五四年的上海。

其三，造就了流派格局。 姚澄、王兰英、沈佩华三位一等奖得主，日后各自开宗立派，形成锡剧三大唱腔流派，影响绵延至今。

其四，打开了传播通道。 《双推磨》随后被拍成电影，锡剧第一次以影像方式跨越方言的藩篱，走向全国。无数观众正是通过这部影片，第一次听见了那婉转的"簧调"。

附：演出时间表（部分可考）

说明：大会会期为九月二十五日至十一月六日，锡剧参演场次集中于十月至十一月上旬。因原始节目单尚未完整公开，具体日期与剧场暂缺，俟档案调阅后补入。

附：获奖名录

剧本一等奖

• 叶至诚、俞介君《走上新路》

导演奖

• 张璞《走上新路》

演员一等奖

• 姚澄（《走上新路》饰刘妻）
• 王兰英（《双推磨》饰苏小娥）
• 沈佩华（《庵堂相会》）

演员二等奖

• 王汉清（《走上新路》饰刘炳根）
• 何枫（《庵堂相会》）
• 费兴生（《双推磨》饰何宜度）
• 徐风
• 王彬彬（《游庵认母》）
• 梅兰珍（《游庵认母》）
• 杨企雯
• 姚梅凤

演员三等奖

• 徐玉珍（《卫生干事》）

一九五四年那个秋天，十六万观众涌入上海的剧场。他们看见的，不只是一出出好戏，更是一个古老剧种正以崭新的姿态，走上它的新路。七十余年过去，那曲"刘炳根你细听我言"，仍在太湖两岸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