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系潇湘
1955年,全国开展了一场众所周知的《红楼梦》问题的讨论。江苏剧作家吴白匋、木水,根据《红楼梦》的主要情节,编写了锡剧《红楼梦》,由锡剧团排演。这是史上空前的壮举,也是全省戏剧界的一件大事。剧团集中了二度创作的精英:导演许应、田夫;作曲程茹辛、郑桦;造型服装设计聘请了著名刻纸专家芮金富。一张角色分配名单,从省委宣传部、文化局到团部几上几下,反复议论,最后拍板:姚澄、谭君卿演贾宝玉;沈佩华演林黛玉;王兰英演薛宝钗;张玲娣演王熙凤;王媛媛演袭人;徐秀峰、周琴芬演贾母;王汉清、徐风演贾政;陈小英演紫鹃……
角色宣布以后,沈佩华几个晚上睡不好觉,回忆起了四十年代的电影《红楼梦》,袁美云的贾宝玉、周璇的林黛玉,王丹凤的薛宝钗。当时她看得着了迷,尤其是周璇塑造的林黛玉,她至今记忆犹新。想不到现在自己也要演林黛玉了。她清醒地分析了自己的有利条件和不足之处,勉励自己一定要把这个人物塑造好。
戏开排前,剧作家吴白匋专门作了剧本阐述和人物分析,剧团全面地掀起了学习讨论《红楼梦》的热潮。沈佩华结合剧本,反复阅读原著中有关章节。导演许应特别在“葬花”、“搜园”、“焚稿”等处,给她用红笔勾出,以便重点领会。她还主动请原来文工团的同志进行辅导,帮助自己提高对原著的理解,从中使她认识到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由于父母早故,寄人篱下,因而孤高自许。既不愿违心去讨周围人的欢心,又不能在耳鬃厮磨的知己——贾宝玉面前,表露自己的爱情,是中国封建社会里一个不幸少女的典型。她的叛逆性格和反抗精神,以一种哀怨和忧愁的泪水来表达。
在长达一个月的案头工作后,才进入排练场,沈佩华一方面倾听导演的指点,理解导演的意图,另一方面极力琢磨人物的一举一动,经常对着镜子检点动作,力求在表演上达到外形和内在统一。她很欣赏周璇的演技,以此作为借鉴,表演中掌握动作不太大,以静为主;眼神,是人物内心情感的表达,因此黛玉这个人物就不能用得太大;经常用袖抚胸,以表现黛玉弱不禁风,微带咳嗽的病态。在念白上,导演要求向中州韵靠拢,因此一字一句,都得推敲,力求准确。唱腔则既有作曲者谱写的,也有自己精心设计的。
黛玉第一次出场,是在贾母八十寿辰 富丽堂皇的荣禧堂,她手执一枝梅花,微露笑容,翩翩而上。沈佩华体态轻盈,选用【簧调】中板、抒情优美地唱出:
脉脉无言淡淡装,
一枝在手满帘香;
梅花本是江南树,
傲骨能经北地霜。
当宝钗问她送梅花是何用意时,她回答:“我这是替老祖宗上寿的,梅花越老越精神。”宝玉忙说:“妹妹想得好。”宝钗接过说:“我费了几个月的工夫,筹办寿礼,比比这一枝梅花,都是俗套了。”黛玉羞愠地说:“宝姐姐,你可知道我一身之外,哪有什么东西。”几句对话,宝玉赞赏,他人暗哂,意味着人物性格间的冲突已经展开。沈佩华在日记中写道:“如果说,黛玉初次出场,还面带微笑,露出一点天真稚气的话,那末第二场吃了闭门羹后,从此心情就往下沉,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了。”
全剧中,林黛玉的重点场次是,“葬花”、“搜园”和“焚稿”。沈佩华在这三场戏中,充分发挥了她那表演和演唱功能。例如:
开帘满眼是残英,
飘坠尘泥谁过问?
荷锄来做葬花人,
不关爱觅闲愁恨。
这是“葬花”一场开头的四句唱词。随着深沉悠扬的箫声,一个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姿态娉婷,肩负银锄花篮,缓步而来,那清丽甜润的歌喉,如涓涓溪水,韵味别具。接着以旋律缠绵的【簧调】,继而唱出:
红可消,香可断,
难灭心中一点真。
愿生双翅随你飞,
飞到了天尽头处有长春……
接着曲调转入【簧调】中板,唱腔既雅且美,传出黛玉眼见残花满地、触景生情,无限惆怅的心声。她将落花收集在花篮里,拣个僻静的地方,把这些凋零的花瓣埋葬起来,然而,哀怨凄凉的心情又使她继续唱出:
质本洁来还洁去,
免教你堕落污渠逐浪萍。
看香坟小小才三寸,
地老天荒不肯平。
一曲葬花,清澈如水,沈佩华既唱出了林黛玉冰清玉洁,不同俗流的人物特性,又体现了富有叛逆性格的内心世界。观众聆听其声,细辨其味,不禁为之神往。
“搜园”一场戏,在全剧中是很耐看的。翠竹怀抱的潇湘馆,秋风飒飒,凉意丝丝。黛玉手捧书卷,情思绵绵,忽然传来藕官低声吟唱昆曲《牡丹亭》:“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唱者无意,闻者有心,黛玉感叹地诵念“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取出手帕,凝视一番:“宝玉,你送这旧帕的心意,我是懂了的。”这里,沈佩华采用缠绵深沉的【迷魂调】唱出:
有帕还如你在旁,
殷勤为我揩泪行。
我已将心里话儿亲题上,
你何必再为我病一场?
此时,紫鹃上来,她从宝钗那里带来几色江南土仪,这又引起黛玉的思乡之情,不禁伤心落泪地唱着:
才入眼,便心酸,
想起儿时好家园;
如今竟似天涯远,
这些土物不忍观。
演员这段【簧调】慢板,旋律悠扬,动人肺腑,深切地表达了黛玉为自己寄人篱下的命运而哀伤。稍顷,晚风习习,天外传来乌鸦归巢之声,黛玉轻咳几声,无限感慨地唱道:
晚风又起响萧萧,
可叹人情不如鸟。
乌鸦阵阵各归巢,
幼乌还有慈乌保。
为什么不住哀哀叫?
莫非是高空下击有鹰雕?
这段唱腔,选用【铃铃调】,沈佩华行腔淡雅,平稳中略带跌宕,犹如一湾溪流,悄悄低语。
突然!幕后传来一片叱喝声:“把贱货拖出来!”两婆子拖着晴雯和芳官,随王夫人上。只见晴雯披头散发,脱去外衣,扔于地上,倔强地质问:“我究竟犯了什么罪?”王夫人不容她分辩,急令婆子把她逐出。须臾,王熙凤率众前来搜园,黛玉抑制不住满腔气愤,面对虚情假意的王熙凤怒道“请到我房里去搜!”王熙凤奸诈地说:“林妹妹不要这样,太太怕丫头们财钱,叫我来看看的。”然后喝令婆子把藕官带走。
为了一只绣有淫秽图的香袋,兴师动众,搜尽大观园,连黛玉的潇湘馆也不放过,独独宝钗处未搜。面对眼前的情景,沈佩华的表演:先是漠然而立,用眼神关注着事态的变化,目击晴雯的反抗,芳官、藕官似幼鸟般地被鹰雕抓去,她心里节奏加剧、怒目而视,冷若冰霜。当王熙凤率众下去时,乐曲演奏到最强音戛然而止,她双袖拍出,身躯摇摇欲坠,扑向桌面,极度的愤恨只迸出了一句话“这里住不得了!”如此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使场内的观众,屏心静气,无不为之动容。
“焚稿”一场,前面有一段很好的铺垫戏,雪雁告诉紫鹃,“宝二爷要娶亲了,而且是亲上加亲,还是住园子里的。”她们议论,宝钗已经是搬出园子,不用说,宝二爷要娶的肯定是林姑娘了。抱着病躯的黛玉,无意中听到二人的对话,顿时觉得云消雾散,她关照雪雁“把药炉拿出去。”雪雁笑着说:“姑娘,你可以不吃药了。”黛玉点点头说:“明年春暖花放,我会更好的。”说着欲将贾母送来的兰花插于鬓上。此时,沈佩华用了全剧中唯一的一次节奏轻快的表演:步履飘逸,唱的又是明快的【老簧调】,眼神中传出了喜悦的心情。然而,此种心情,犹如昙花一现,坏消息马上来了!
兰花还没有插上,隐约听见外面有哭声,黛玉问雪雁“是谁哭得这样伤心?”雪雁回答:“是太太房里的傻大姐。”等到傻大姐被唤来后,几句对话,傻大姐泄漏天机,“宝二爷要娶宝姑娘了!”这话犹如万箭射向黛玉的心胸。用沈佩华的话来说:“林黛玉那颗破碎的心已经冰凉了。”在这段戏里,沈佩华的表演从规定情景和人物的性格出发,没有用大幅度的身段,而是采取冷的处理:她猛地一震,一袖垂落,一袖掩口,因为剧烈的咳嗽,以至口吐血。然后,揉碎了手中的兰花,怒扔于地,使劲地说出“到今天,我、我全明白了!”接着返过身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肩部似有起伏,缓缓走入内房。在排练这一段戏时,由于沈佩华哭得太伤心了,戏排不下去。导演田夫对她说:“你要控制感情啊,作为演员,在遇到人物极度悲伤的时候,能抵制自己,这也是艺术修养。”沈佩华诚恳地接受,并从内心感谢导演对她的帮助。
稍倾,黛玉手持诗稿、诗帕,踉跄复上, 眼神木然,泣不成声。沈佩华用【大陆调】慢板、行腔低回,一字一泪地唱出:
呕空心血写新诗,
像作茧春蚕自吐丝!
说什么眼空蓄泪泪空垂?
说什么为君哪得不伤悲?
演出时,每当唱到此处,场内总有观众低声抽泣,取帕拭泪。黛玉想把手帕撕碎,但又力不从心,便连连呼叫“火、火……”紫鹃忙将药炉移迁,黛玉投帕于炉,火光映着一张惨白的脸, 悲痛已极,昏迷过去。紫鹃急忙将黛玉扶上病榻,大声地喊:“姑娘,姑娘!”黛玉微微睁眼,环顾四周,无限伤感地说:“紫鹃妹妹,只有你一个人了。”作曲者在这里选用【簧调】中的“哭腔”,谱写了一曲极度悲伤的唱腔:
多承你几年伴我受煎熬,
但愁你要似孤飞鸟。
明年寒食清明节,
你梦中当把我姐姐叫。
奄奄一息的黛玉,断断续续地对紫鹃说:“妹妹,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继而唱出:
这里无有亲人靠,
小魂灵须把爹娘……找!
一个具有叛逆和反抗性的弱女子,一缕香魂,离开人间,去寻找她思念的爹娘。沈佩华以她精湛的表演和别具韵味的唱腔艺术,在舞台上塑造了一个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她的表演深深地打动了观众的心弦,“黛玉焚稿”更是使场内一片唏嘘之声,有些观众,不止是低声抽泣,而是失声痛苦了。沈佩华自己,因为演林黛玉泪水流得太多而得了眼疾,加上每次演完后,迟迟不能从角色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因而长期失眠,也成了个“病西施”。
锡剧《红楼梦》在南京首演,盛况空前。人民大会堂三千个位子,竟然座无虚席,坐在楼上最后几排的观众,不少人是带了望远镜来看戏的。很多戏迷,深夜就来票房前排队。连演连满,一时间轰动石城。此后,该剧除在本省各地公演外,先后还出省去上海、杭州、北京、济南等地交流演出。在上海长江剧场连满二十场,每人限购2张戏票,团体票也只可买5张。上海文艺界的袁雪芬、徐玉兰、王文娟、郑君里、石挥、陈歌辛、魏绍昌等观看后,对此剧的演出,评价甚高,剧作家徐进等还提笔撰文,赞扬锡剧《红楼梦》演出成功。一位名叫谢尔昌的浙江藉海军战士,看了《红楼梦》后,给沈佩华写来了这样一封信:“我见长江剧场门前热闹非凡,戏票又是相当紧张,抱着一种好奇心,费了九年二虎之力买到了一张楼座的后排票。以前我只以为家乡的越剧最好听,谁知看了演出以后,使我这个第一次欣赏锡剧的人竟然着了迷,方知道锡剧也是那样的优美,那样的动听。《红楼梦》演得太好了,您扮演林黛玉,无论是外形和内在,都体现了黛玉自身的鲜明个性,演得非常成功……”谢尔昌以后经常和沈佩华通信往来,一有机会就观看她的演出,听她的录音,成了她的忠实观众,一个十足的锡剧迷。
在杭州胜利剧场演出时,浙江人争观此剧,越剧界反映锡剧《红楼梦》“演得好,音乐好,舞美好”。在北京演出时,著名歌唱家王昆看了戏对沈佩华说:“在光彩夺目的戏曲艺术领域里,你写下了优美的一章,你创造的黛玉形象,许多人极为赞赏。”是的,沈佩华塑造的林黛玉,给观众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许多人在事隔几年之后仍然记得沈佩华所塑造的这位“林妹妹”。“文化大革命”以后,她去上海探亲,其间去看望了徐玉兰,两位劫后余生的艺术家,此刻相见,格外亲切。徐玉兰高兴地邀她去著名作家吴强寓所做客,吴老一见她们,开口就说:“上海的贾宝玉陪着南京的林妹妹一起来了,欢迎欢迎。”是的,当年沈佩华是个越剧迷,对越剧界各个流派创始人的精湛演技,她是很崇拜的,在自己的艺术创造中,也不断地向她们学习和借鉴。如今“宝、黛”相逢在一起,吴老的话可以说:既饶有风趣,又意味深长,说得好极了。
巾帼风采
省锡剧团继《红楼梦》之后,凭借实力雄厚的演员阵容,同时开排三台大戏,其中之一是由沈佩华、刘鸿儒主演《三看御妹》。该剧的故事大意是:平寇救父的女将军刘定金班师回朝,满城百姓争相一睹她的风采,无奈皇家礼法森严,谁也未曾看到。这件事引起了户部尚书之子封加进的好奇,趁刘定金被封为御妹去东岳庙拈香之际,他乔扮乡民躲在神台底下偷看。
刘金定回府后,神思恍惚,日夜想念庙中所见的乡民张小二,其父刘天化误认她患病,奏明君皇,挂榜招医。封加进怀疑她的病是因他而起,遂揭榜扮医,化名许进加,三上宫楼。几经波折,刘金定终于知道他是名门之后,且为了爱情甘冒风险,因而深为感动,乃将君皇所赐的“双连笔”相赠,以订白首之约。谁知此事被父看破,上殿奏本将封加进绑赴法场,午时三刻已到,刘金定高呼“刀下留人!”圣旨一道,有情人终成眷属。
要扮演这个文武旦路子的刘金定,对于演了一年多林黛玉的沈佩华来说,又得一番脱胎换骨。虽然,在过去的舞台生涯里,她曾演出樊梨花、花木兰这一类角色,但那时的演戏,表演上毕竟要求不高,再说当时舞台很小,只要舞弄几下,就可以应付。如今,观众的欣赏水平不同了,演员的一招一式,都必须讲究,要上规格。对此,沈佩华暗下决心,一定要闯出新的路子,塑出一个文武兼备的艺术形象。
排练前,导演田夫指出:“戏曲演员在完成人物的动作线时,必须要分出一部分精力来注意外部技术。”这个外部技术,无疑是指各个行当唱做念打的基本功——一整套戏曲表演程式。为此,沈佩华在整个排练过程中,勤学苦练,虚心求教,在短时间内有了长足的进步。
第一场“班师回朝”。随着唢呐曲牌【将军令】雄壮的旋律,一排矫健的女兵快步而上,贴身丫环巧莲执大令,玉梅捧宝剑侍立两厢,在铿锵的【四击头】中,只见刘金定身穿改良女靠,盔插双翎,肩披斗篷,英姿飒爽,一手执马鞭,一手掏翎子疾步而上,大起大落来了一个很“帅”的亮相。继而趟马、鹞子翻身等优美舞姿,干净利索,一个八面威风,仆仆风尘凯旋归来的巾帼英雄的风采,立刻展现在观众面前。文官武将纷纷上前祝贺,幕后传来百姓的喧嚷,舞台上一派热烈壮观的气氛。莫要小看这个一瞬间的场面,沈佩华可是下了不小的功夫。她没有华东会演一等奖演员的架子,为了提高技艺,甘当小学生,主动上门向省京剧团的文武花旦刘琴心求教,得到刘老师的热心指点,回到练功场反复苦练。三十出头的她,为练好这几个动作,不知洒下了多少汗水。辛勤的劳动,终于使她在表演技巧上有了一定的提高。
第二场,刘金定平寇有功,皇帝封她为御妹。因出征前她在东岳庙求神保佑,许下宏愿,现在得胜回来,特拣吉日,谢神了愿。为此张贴榜文:“……了愿之日,停市一朝,凡路经之处,不论军民臣等,一律不准偷看行御妹。如有违者,年老者剜去双目,发配充军;年轻者立斩!”刘金定上场时,已更换宫装,在笙箫管笛的曲牌声中,女兵开道、宫女相随簇拥而上。沈佩华觉得刘金定穿了宫装,举止行动,必须符合御妹的身份,步履间应该雍容大度,顾盼时要不失英姿焕发。巧莲上香点烛,拈香时沈佩华的一曲【铃铃调】,在柔美的唱腔中略带刚意。
刘金定突然发觉神台之下似有动静,内心一震,立即吩咐:“与我搜来!”玉梅掀起桌围,拖出一个年轻的乡民,刘金定怒不可遏,叱道:“拖出去斩了!”这一震一怒,大有策马挥戈,号令万人的女将军的威严。直至乡民口称“冤枉”时,沈佩华把握住刘金定刚柔相济的性格,语气略转和缓。几经盘问,那乡民自称“因老母患病,来此求神,适逢御妹进香,欲走不及,只得藏身于此……”听到这里,刘金定深为张小二的孝心所打动,就和颜悦色地说:“姑念你一片孝心,饶你一死,去吧!”“张小二”去而复返,再次叩谢不斩之恩,两人对眼的一瞬间,没有语言,沈佩华充分发挥眼神的使用,使观众看到了刘金定的内心微妙的波动,也为以后的相思埋下了伏线。这眼神的运用,十分恰当。
扮演男主人公的刘鸿儒,以风雅小生驰名,表演和唱功别具一格。在“张小二”弄虚作假时,令人捧腹,说到自己住在“哈带门外哈里胡同哈带桥旁哈带村”时,观众哄堂大笑。当他一霎之时看到御妹的风姿时,又欣喜若狂地吐出:“妙啊,真是嫦娥下凡,西子重生也。”忽而乡民,忽而书生,能进能出,收放自如,足显出刘鸿儒的功力不凡。
下一场,晚风拂拂,红日西沉,刘金定倚靠窗台,心情郁悒地揣摩着庙内发生的情景。此时,更鼓初起,明月皎洁,万里碧空。她轻移莲步,浸入沉思,先是断定张小二绝非乡民,而是哪家的书生,接着心头泛起阵阵疑云:
莫不是与同窗打赌而来?
莫不是慕我名好奇而来?
莫不是见皇榜不平而来?
莫不是故与我玩笑而来?
……
似这般大胆男儿世上少,
似这般多情男儿更可贵。
越想越是钦佩他,
恨不得比翼共飞永相随。
这是一个大的唱段,作曲者郑桦和演员密切合作,组合【南方调】、【大陆调】的优美唱腔而成,从推测、怀疑到钦佩、想念,曲调层次分明,板式转换自然,表达了人物起伏的思绪,仿佛张小二的身影,已经闯进刘金定的心房。俄倾,她倚桌而眠,进入梦境:乡民张小二含笑而来,忽然间变成书生模样,两人正欲交谈,一双大的黑手将他挟去,她一声惊叫“张小二”!天已渐明。
从这开始,刘金定“病了”了,排练场上,沈佩华表演“病态”时,导演对她说“你又像林黛玉了。”一句话提醒了她:演员创造角色,内心活动与外部表演应力求完善,任何一点疏忽,都有损艺术形象的塑造。刘金定是女中英豪,不同于闺阁千金,即使有病,眼神也不能黯然,施展水袖,更不可疲惫无力,更何况刘金定与林黛玉生病的原因,情况都不一样,理解了这些,她努力琢磨,终于刘金定的病与林黛玉的病各如其分了。
郡主千岁神魂颠倒,巧莲聪慧,若有所悟,玉梅粗莽,立去报信,顷刻间御医来到,取出红绿两丝,嘱玉梅带入房系在郡主的手腕寸关尺部位,这叫“牵线搭脉”。正当外房御医静心切脉之时,内房刘金定却在解去丝线,致使御医只觉脉息失常,疑惑地说道:“这病似邪非邪,似惊非惊……”刘金定又将丝线系在台脚上,御医只觉她脉息全无,惊呼:“另请高明!”刘父急忙进房,见刘金定似笑非笑,误认她得了邪病,立即奏明皇帝,出榜招医。这段戏导演处理别出心裁,同台演员配合默契,笑料百出,令观众忍俊不禁,煞是好看。这里沈佩华的表演,没有人为地去制造笑料,而是把握住刘金定不须请医这一点,顺理成章,很自然地解去丝线,后又将它系于台脚,从表情到动作均无有意夸张之处,掌握分寸,不落俗套。
封加进得悉御妹患病,并从招医榜尾名上看到“年龄相仿,招为东床”,他爱慕心切,遂扮作医生,化名许进加,声称是九代家传的医生,再次冒险登上宫楼。其间,刘王爷因急于求医,未加详察,巧莲善解其意,从中周旋,玉梅莽撞行事,反成障碍,致使封加进啼笑皆非,二上宫楼未能如愿。
“赠笔”一场,是封加进三上宫楼、全剧的高潮。先有一段抒情的铺垫:
(巧莲手执一枝鲜花上)
巧 莲:娘娘,今天你心里轻松一些了吧?
刘金定:唔……巧莲,这是什么花?
巧 莲:今年初开的碧桃花。
刘金定:……巧莲,你数一数这枝花上有多少花朵。
巧 莲:(数着)共有三十二朵。
刘金定:当真?(接花再数)嗯,三十二朵,真是有缘。
巧 莲:什么有缘?
刘金定:这……我刚才对天默许,如花朵落单,服药无效,花朵成双,与药有缘。
巧 莲:但愿神圣保佑郡主千岁称心如意。
刘金定:啐!
这段戏是沈佩华与导演精心设计的,通过看花数花,主婢之间,心息相通,既含蓄又达意,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此剧演出后,有些剧种先后移值,即使本子有所改动,但这个片断总是保留的。
巧莲的扮演者张玲娣,也是省锡剧团的主要演员,自幼学戏,工文武花旦,靠把戏上有较扎实的基本功,她的“张派”唱腔,如《秋香送茶》中的【老簧调】“卖四方”、《三请樊梨花》中的【大陆调】“为了冤家薛丁山”等,别具风格,特色鲜明,录制成唱片后,流传甚广。在电影《双珠凤》中她扮演女尼,一曲“这位小姐有名声”,行腔别致,圈内外人士同声称赞。这次《三看御妹》分配角色时,沈佩华曾推荐她演刘金定,认为她“戏路合适”,张玲娣却谦让推辞,甘当绿叶,扮演巧莲。在整个戏中,有几处精彩的片断,她点挑得相当出色。
封加进三次登楼,刘金定急欲探明他的底细,如果思慕之人真是个乡民,则门不当户不对,恐难成好事,于是对他盘根究节。因为封加进的回话似真似假。致使刘金定动怒拔剑、巧莲阻挡,红白脸的配合,慌得封加进语无伦次,一会儿姓“张”,转眼间又姓“许”。刘金定再次拔剑欲刺,封加进只得实言相告。这段戏演员的表演,分寸的把握都恰到好处,沈佩华的御妹,时而羞涩,时而严峻,叱问时面若冰霜,拔剑时怒目相视,张玲娣的巧莲,左挡右拦,动作敏捷,这个角色真是非她莫属。刘鸿儒的封加进,当他唱到“我原把宫楼当作广寒门,万不料竟然闯进杀人场”时,一连串窘态的表演,同样绝倒。他在吐露真情的【簧调】唱腔中,有几句唱词:
我不是油头小光棍,
亦不是乡下种田人。
老老实实对你讲,
我是封……
我是风吹不到,雨淋不败,九代家传,自幼习医,
一点不假的许加进。
你听他“封”字出口,又缩了回去,拖了一句腔,然后把“封”字变成谐音的“风”,这一句二十六个字的唱词,绕了几个弯,还是原地踏步,隐去真名,这句唱腔,采用【垛板】似的格式,把“急出来的感情”吞吞吐吐地唱了出来,真是妙不可言。尔后,主婢再次紧逼,他实在招架不住,只得和盘托出表明自己的身份和心意。刘金定顿觉欣喜万分,取出“双连笔”相赠,由此喜结良缘。
这个戏在南京首演后,观众渍渍称赞沈佩华演得神。他们看过她的“林黛玉”,这回又看了“御妹娘娘”,两个人物反差如此之大,当然也就引起了观众的极大兴趣。以后在苏南地区以及上海近郊的嘉定、松江等地巡回演出,观众也像戏里的“老百姓”那样竞相争看“御妹”的风采。
由于这台戏的基调轻快,加之就诙谐幽默,因而观众面也就更加广泛,它亦是经常参加招待演出的剧目之一。有一次在省委招待所演出此剧,演出结束后,省委负责同志陪同两位客人上台接见演员,经介绍这才知道一位是刘伯承元帅,一位是中宣部长陆定一,陆部长一口无锡话,风趣地说:“沈佩华同志,今天是刘元帅特地来看你这位刘将军。”接着刘帅也说:“我是个现代的元帅,你是个古代的将军,任务都是领兵打仗嘛。”顿时引来满台笑声,气氛融洽而热烈。
《三看御妹》的排练和演出,将沈佩华“逼上梁山”,学到了不少本领,吃了苦头也尝到了甜头,在表演技巧上又有了新的积累。此剧演出后,有人惊奇地说她:“怎么变成文武双全了。”其实并不奇怪,一份汗水换来一份收获。
同病相怜
1959年新年伊如,省文化局周邨局长,多次深入省锡剧团创作组,日夜讨论,定题材,谈结构,剧作家俞介君编写的锡剧《嫁媳》,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台了。
《嫁媳》是个清装戏,取材于清代吴趼人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某些章回。剧情讲,苟才为了光耀门楣,不惜花五千两银子,给守寡的儿媳胡瑞莲请来了皇上钦赐的贞节匾,并以家法礼教训嘱,要她严守妇道。这时,京中忽来钦差,查办一批捐班买缺的官吏,其中也有苟才之名。于是他四处钻营,花钱贿赂,找到了一条不但能免于查办,还能升官的途径,就是将胡瑞莲嫁给钦差大人做第六房姨太太。
这个戏,由沈佩华主演胡瑞莲,剧本发下来,沈佩华一边阅读,一边流泪,只觉得剧中的女主公简直就是写的自己。她和角色胡瑞莲,同是杭州人氏;胡瑞莲成婚半年,丈夫夭折,年轻守寡,沈佩华和王洪生结合数月,就失去了这个唯一的保护人;胡瑞莲丈夫的灵堂,设在苟府的偏厅,洪生的牌位则安放在后台小阁楼上;胡瑞莲被逼嫁给钦差大人,沈佩华守寡后,外婆也曾逼她改嫁给一个警官。这种种伤心事儿,何其相似,其可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正因如此,沈佩华下了决心,一定要演好这个角色。
《嫁媳》不是传统剧目,因此无借鉴可言,从人物的创造和唱腔的设计,确实有一定的难度。沈佩华是怎样对待的呢?这在她的日记里,可以得到回答:
“举世瞩目的长江大桥就要开工了,这是继武汉大桥之后,又是一个伟大的工程。作为党的文艺工作者,也应该排出质量较高的好戏。我要抱着诚恳虚心的态度,和大家合作好,消除爱面子思想,主动地请教别人,下功夫钻研,克服一切困难,排好《嫁媳》,争取加入中国共产党。”
开排前,对于该剧是穿清装还是古装的问题看法不一,沈佩华有自己的见解:“穿古装比较一般,缺乏新意,穿清装,有时代感,风格鲜明。”她的看法,得到导演的认可,决定采用清装。
《嫁媳》中的沈佩华的唱腔和表演,是经过周密设计的。在戏曲程式的基础上,有新的突破。第一场贞节匾请来了,苟才欣喜若狂焚香点烛、将它供于大厅中央,吩咐婢女“快请少奶奶出来。”沈佩华内应:“来了!”声音凄楚哀伤,穿戴淡妆素服,采用步子稍大的清装步法,用【簧调】慢板唱出:
夫君一死守灵前,
终朝每日泪涟涟。
公公他为我奏请贞节匾,
是喜是悲却难言。
“是喜是悲”四个字,她运用了低腔加颤音,突出人物忐忑不安的心情。接着在贞节匾前,胡瑞莲跪拜谢恩,苟才要她严守妇道,莫负圣恩。苟太太也冷冷地叮嘱她“往后你要安心度日,休要再弄这些!”说着将一枝桂花折断,扔于地上。胡瑞莲唯命是从,满腹心酸,暗暗拭泪而下。
第二场,风卷残荷,梧桐叶落,她孤身只影,冷守空房。一年来公婆管教森严:“春天不能进花园,夏天不能卷珠帘,秋天不能见中秋月,冬天不能见太阳面。”如今请来贞节匾,犹如泰山压顶,雪上加霜!这一大段唱腔,选用了【迷魂调】、【铃铃调】、【簧调】中最柔美的旋律,沈佩华充分发挥音质,音色之美,加之小腔颤音的特色,唱出了胡瑞莲凄凉寂寞、哀怨愁绵的情感。在表演上以静为主,沉重的台步,眼神中显示出无限的哀伤。忽然,苟才推门而进,神色不正,胡瑞莲见状,面露惊讶,莫非他要……苟才吞吞吐吐说出,钦差南下,查办各府捐班,眼看撤职在即,无可挽回,唯一的办法,只有恳求儿媳改嫁给钦差,才能保住苟府家声。言毕,双膝下跪。胡瑞莲闻言如锥刺心,一声“天啊!”悲痛欲绝。眼看已成僵局,苟太太使出软硬兼施的手段,胡瑞莲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只觉得天昏地黑,身子摇摇欲坠。沈佩华这段戏的表演过程:先是心口拎,倒退几步,双目死盯住跪在地上的苟才,急不择言“你、你在说什么?!”苟才夫妇红脸白脸,逼得她完全没有退路了。她目光滞呆,双手无力地下垂,缓缓地步至舞台中心,用【大陆板】慢板、无伴奏、带有气声唱法的特殊处理,低回哀怨地唱出:
大地茫茫宽无边,
为什么寡妇就不能见青天?
谁人定下这律条,
寡妇该给人轻贱!
她无可奈何,轻轻地吐出:“既然你们已经安排好了,还叫我说什么?”话毕,怒视一眼,愤恨地急步而下。
第三场,沈佩华一句【簧调】导板“平地里起风暴摧我瑞莲”,随着【急急风】的点子,只见她白衣素服,施展小快步而上,面对灵台,抵制不住人物内心的痛苦,泪水决堤似地夺眶而出,惨叫一声“冤家!”运用“雀步”扑倒在灵台。继而用哭腔、慢板和摇板等板式,慢腔处如诉如泣,快板时似疯似狂,整个哭灵的唱段,真是回肠九转,催人泪下。此后,她戴上凤冠,身披命服,以失神的眼光,环顾四周,凄然地自言自语:“寡妇……新娘……贞节匾……一品命服……”她冷笑几声,猛地一脚踢翻贞节匾,急速回头,指向苟才夫妇,唱了一段【大陆调】快板:
你们要我守灵前,
为的要块贞节匾!
现在要我改嫁去,
为的要保官爵显!
振家声,官爵显,
任你们摆布的是胡瑞莲!
说什么家法礼教不可违,
说什么三从四德是圣言。
这都是你们说的混账话,
还不是为的功名,为的利禄,为光门楣,为振家声,
因此不惜卑躬屈膝,厚颜无耻,花言巧语将人骗!
沈佩华这一段唱,用足底气,发挥嘴上功力,一气呵成,其愤怒的情绪,一泻千里,将戏推向高潮,把封建礼教的伪善面目,通过人物的怒斥,揭露无疑。此时,喜乐传来,临上花轿之前,胡瑞莲手指跪在地上的苟氏夫妇,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只是我嫁了过去,当心你们的狗头!”言罢,怒拂衣袖,脚踩贞节匾大笑而去。苟氏夫妇叩头相送,神魂若失。
这出戏排练时间很短,夜以继日总共十天左右。导演许应对剧本结构进行了微调,在戏的处理上匠心别具,充分显示了其挖戏的功力,把这出讽刺悲剧的深刻内涵,从导演角度,运用多种手段,予以充分揭示。他既高标准地要求演员,又耐心细微地给以诱导和启迪,将戏一层一层地深挖出来,使演员在理解意图的基础上,从塑造人物出发,能充分发挥自己的艺术特色。如在胡瑞莲哭灵以后,他要求演员,外部动作似疯似颠,内心世界却是痛苦难言,演员表演得越细腻,反封建的力度越强,从而艺术效果会越好。通过他的排戏,演员得益匪浅。
江苏省举行第三届戏曲会演,才排好的《嫁媳》列入参赛剧目。临要演出,沈佩华突患感冒,发高烧,为了顾全大局,她毅然抱病演出。为防意外,演出时医生守候在舞台边上,当演到第二场因被苟才逼嫁而气得发抖时,沈佩华由于高烧,双手和身子真的不停地在颤抖,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病症,还是戏中激情所致,回到后台,全身冰凉。待演出一结束,立即送往医院挂水。
各代表队观摩以后,对她抱病演出的精神,深为感动。那次会演的评论,是以代表队之间互赠大字报的形式进行的。《嫁媳》一剧收到五张大字报。
扬州代表队:“沈佩华演得那样认真,一点不像发着高烧的人,只有政治挂帅、才能有这样的演员。”
南京代表队:“这个戏有力地抨击封建礼教制度,沈佩华的表演非常成功。”
南通代表队:“剧情精炼、手法很好,沈佩华成功地塑造了在封建礼教压迫下的寡妇形象,唱腔细腻,优美动听。”
淮阴代表队:“这是个好戏,它鲜明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礼教的假仁假义、腐朽丑恶的面目,真是大快人心。”
江苏省话剧团:“锡剧《嫁媳》是出好戏,短不精干,演员表演得很好。”
除了表扬以外,大家也对剧本和导演处理,提出中恳的意见和积极的建议。对此沈佩华在日记里写道:“这是对我的鼓励和鞭策,可惜我这场戏没有演好,深感遗憾,我觉得在人物塑造上还不够完整,唱腔和表演还须继续努力,让观众看了满意。”
沈佩华这样写,也是这样做的,在以后这出戏的演出中,她精益求精,不断修改,付出了艰辛的劳动。如在服饰方面,她和设计者共同研究,重新考虑色调,并装饰花边加以美化,清装没有水袖,她设计了一条鹅黄色的围巾,既为点缀,又方便表演,唱腔上和作曲者不断推敲,原来胡瑞莲穿了凤冠命服的一段“白衣素服脱灵前,一品命服披上肩”的唱,曲调觉得一般,后来改造原本节奏轻快的【南方调】,反其意而用之、唱腔舒展,使之包含痛苦和讽刺,充分表现了人物似疯似颠的神态,更富有艺术感染力。由于她不间断的改进,使此剧每演每新。她塑造的胡瑞莲,得到了专家、同行和观众的一致赞扬,这一成功的悲剧形象,也是沈佩华的代表作之一。此剧又是沈佩华传教青年演员的主要剧目。1989年该剧搬上屏幕时,她为了更好地培养青年一代,推荐并扶植其学生卞雁敏扮演胡瑞莲一角。该剧播出后,反响甚好,并荣获当年的“金三角”奖。
《嫁媳》给沈佩华增添了新的艺术成就,同时,就在这期间,在她的政治生活中,写下了可喜的一页:1959年4月,她实现了多年的心愿,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一曲春调
孟姜女哭长城,是流传广泛的民间故事,民歌《孟姜女春调》,以比喻的手法,形象地描述了孟姜女极其痛苦的心情,唱词通俗易懂,旋律哀婉优美,同样也感受广大群众的喜爱和欣赏。六十年代初,省锡剧团由季彦辉改编和导演的《小过关》,是孟姜女故事中的一折,沈佩华演孟姜女,郑永德演关官。
千古传诵的孟姜女,万里迢迢去长城,为她丈夫送寒衣,途经浒墅关,无钱纳捐,关官见她美貌,逼其唱曲,她无可奈何,只得含泪唱了一首《孟姜女春调》,才得以过关。无独有偶,在日寇侵华期间,沈佩华去吴县境内搭班演出,也要经过浒墅关。当时那里设有日本人的检问所,好心人说:“你们这批姑娘,当心日本人调戏。走路要低下头,快点混过去。”这些话把她吓坏了,唱戏人为了糊口,此关非过不可。她赶忙披了一件破旧的衣裳,把头发扯得蓬乱,再在脸上搽了些化妆用的铅粉,戏班里的男人,轧向卡道,趁日本人逐个盘查不注意时,她低下头,背着脸,侥幸地混过了这一关。回忆起这段经历,她常说“我也真有点像孟姜女过关呢。”
沈佩华的孟姜女,从表演到唱腔,都有独到之处,深受观众、听众的喜爱。她演唱的《春调》有两种,在戏里从正月唱到十二月:
正月里来是新春,
家家户户点红灯,
别人家夫妻有团圆日,
孟姜女丈夫去造长城。
二月里来暖洋洋,
燕子双双到画梁,
衔泥筑巢家园建,
孟姜女孤单好凄凉。
三月里来是清明,
家家户户去上坟,
别人家坟上飘白纸,
孟家坟上冷清清。
四月里来养蚕忙,
手提竹篮去采桑,
想到我夫万杞良,
揩把眼泪采把桑。
五月里来是黄梅,
农事火急把人催,
家家田中黄秧莳,
孟姜田中草成堆。
六月里来热难挡,
蚊虫飞来叮胸膛,
宁可叮奴千口血,
莫叮我丈夫万杞良。
七月里来入秋凉,
孟姜女替夫缝衣裳,
针线扎在冬衫上,
刺我心肝牵我肠。
八月里来雁门开,
仰望孤雁送书来,
闲人只说闲人话,
哪见鸿雁传书来。
九月里来是重阳,
重阳美酒菊花香,
满满斟我我不喝,
要我饮酒人成双。
十月里来稻上场,
家家牵砻纳官粮,
孟姜女有田无人种,
交不出官粮押草房。
十一月里来雪花飞,
孟姜女万里送寒衣,
天上乌鸦肯领路,
地下无钱步难移。
十二月里来忙过年,
杀猪宰羊闹喧天,
别人家夫妻同饮三杯团圆酒,
孟姜女思夫又一年!
在一些清唱场合,她又压缩成春夏秋冬四季,集中、精练。沈佩华的演唱,凭借天赋的嗓音条件,细腻的刻画。运用她近乎通俗歌曲气声的演唱技巧、如诉如泣,感肺腑。用她的话来说:“唱春调要突出一个‘悲’字,是人物在唱,才能感染观众。”春调的旋律是很优美的,但要连唱十二个月,未免有单调之感,再从人物以及唱词来说,感情的抒发也应有所不同。沈佩华理解了这一点,因而在整体中作了局部的变化,如“三月里来”的唱腔破格地伸长,从两小节扩展为四小节,作为“是清明”三字的铺垫,其悲伤的心情,自然会得到充分的表现;再如“七月里来入秋凉”,她巧妙地化入小调《哭七七》的旋律,既结合得体,又增凄凉伤感的情绪。
这出戏演出以后,省电台立即邀请沈佩华去电台教唱《孟姜女春调》,并制成录音,经常播放。无论在列车车厢内,或是轮船舱里,都能听到她深情凄凉的这首《春调》。无锡、苏州的广播电台,干脆定期播放,从市区到农村,广大锡剧迷百听不厌。并纷纷向省电台去信索取曲谱,为满足听众的需要,省电台破例在《广播报》上连续几期刊登了这个唱段。一时间,四城八乡的扩音喇叭里响起了“正月里来是新春……”不少听众反映:“沈佩华的唱,就像是孟姜女在唱。”即便她在无锡疗养院疗养时,也经常转收到观众来信要乐谱,她实在招架不住,就请疗养院的护士帮忙抄写,还是供不应求。接着南京艺术学院又盛情邀请她去学院,传播锡剧知识和教唱《春调》,她走上了大学的讲台,受到师生们的热烈欢迎。南艺又印了大批曲谱,才使她解了这个围。
这里还值得一提的是和沈佩华搭档的郑永德,他饰演的关官,丑行表演,淋漓尽致,也堪称一绝。早在“常锡文戏”时期,他擅演小生,红极一时,表演风趣倜傥,嗓音洪亮雄厚,唱腔风格特异,功力非凡,且带有浓厚的苏州弹词韵味,书卷气十足,他在《琵琶记》和《孔雀东南飞》中的几个主要唱段,被赞誉为“浓油赤酱,味醇甜糯”,“抒情典雅,声声入耳”。五十年代参加省锡剧团,不少青年演员争学“郑派”唱腔,在锡剧电影艺术片《双珠凤》中,他扮演杨虎一角,一曲“这大人正气凛凛实可敬……”的【簧调】,绘声绘色,听来令人拍案叫绝。
至于编剧兼导演的季彦辉,前面章节早已提及,这位“小江阴”深得其师陈梅生的教诲,历史知识渊博,沈佩华在学艺时期,经常得到这位师兄的指点和帮助。五十年代初,季彦辉先在苏南文联任文艺干事,后被派去实验剧团任演出股长,建立省团后任编导。数十年来,他的代表作有《打面缸》、《天国怒火》、《玉蜻蜓》、《玲珑女》以及《小过关》等,深为观众和同行赞美,是本省著名编剧之一。
《小过关》演至八十年代,这首脍炙人口的《孟姜女春调》,影响更大。著名歌唱家郭兰英十分喜爱,在首都歌坛上唱了此曲,北京观众报之以热烈的掌声。东方歌舞团来南京献演期间,该团青年歌唱家远征专门去沈佩华家拜访求学,朱明瑛在杭州演出时,特地写信向沈佩华要曲谱,后来在朱明瑛的个人音带介绍上,写明“锡剧《孟姜女》”,朱明瑛在出国演出时,把《春调》列入演唱节目,难怪有人风趣地说:“孟姜女不仅过了关,还出了国。”江苏电台广播,经常播放此曲,所以在港台等地也传开了,据闻邓丽君也因喜爱而演唱了此曲。1989年,“台北古典小说戏曲访问团”在南京访问期间,年近古稀的沈佩华应邀参加一次集会,就海峡两岸的艺术活动进行交流,在客人的建议下,她一展歌喉,即席唱了这首《春调》,客人们当场录了下来,台湾朋友说:“您的佳作,我们在台湾早已领略了,今天再次聆听,我们由衷地感到高兴,您的声音,我们将带回去让台湾其他朋友欣赏。”真是:一曲春调传美名,海峡两岸增友情。
风尘侠女
1958年,世界和平理事会确认关汉卿为世界文化名人,同年八月在首都举行“纪念关汉卿戏剧创作七百周年”的活动,江苏参加献演的剧目是锡剧《救风尘》。
《救风尘》是俞介君根据关汉卿的原著《赵盼儿风月救风尘》改编的:歌妓宋引章与书生安秀实早有婚娶之约,但安是个穷秀才,引章恐嫁他后难以度日,因此另嫁于富商周舍。宋进周家的门,就被周舍打了五十杀威棍,此后更是朝夕打骂,百般虐待,宋悔恨莫及,只得求救于赵盼儿。
名妓赵盼儿得知宋的处境,决心营救,她利用周舍的好色,浓艳盛妆去访周舍,周中了“美人计”,写了休书逐走宋,准备与赵成亲时,赵已远走。赵追赶赵、宋二人,扭至公堂。郑州太守李公弼虽欲暗护周舍,却敌不过赵的机智,最后周得了个“活夺人妻”之罪,人财两失。宋与安仍结为夫妻。
这出戏,沈佩华演赵盼儿,刘鸿儒演周舍,王媛媛演宋引章。导演田夫在阐述剧本时指出:“七百年前的关汉卿,是生长在元朝统治下,民族矛盾最尖锐的时代。面对统治阶级对人民的残暴,他以犀利之笔,敢于刺向社会,揭露矛盾,鞭挞了摧残妇女的恶势力,歌颂了敢于反抗的风尘侠女。”
排演《救风尘》,对于沈佩华来说,是继《三看御妹》之后的又一个“新课题”。她说,过去我演的所有角色不外乎小姐、丫环,赵盼儿这个人物是很陌生的。她仔细阅读原著,消化导演的剧本分析,认识到赵盼儿这个角色“有着丰富的处世经验,侠义肝胆是她的本色,性格泼辣豪放,爱憎分明,在她面前的不只是周舍,而是整个社会,依靠她的智慧和勇气,打赢了官司,终于救了宋引章的命。”她估计自己要演好这个角色,柔情可能有余,豪放果断不足。人家也有议论,这个戏不是沈佩华的路子。但是她又想到:有些名演员创造过各种类型的人物,如沪剧界的石筱英擅演正旦、悲旦,但又能演反差很大的三姑六婆;丁是娥演过《女窃再风流》、《少奶奶的扇子》、《蝴蝶夫人》和《罗汉钱》等名著,戏路宽,各个艺术形象都性格鲜明,沈佩华以这些名演员为榜样,决心要努力塑造好赵盼儿这个人物,不让观众失望。在捉摸赵盼儿的形象时,她追溯过去在上海唱堂会,曾经踏进过档次较高的“长三堂子”,这里既有卖身的弱女,也有个别卖艺不卖身的名妓,她一方面为生活所迫,身落平康,另一方面又洁身自爱,不随俗流,眼见同伴沉沦苦海,出于义愤,极力营救。
掌握了人物的基调,于是在表演上下功夫。第一次出场,沈佩华没有按一般程序的表演,而是从人物性格出发,创造性地随着“流水板”夹小锣的过门,以矫捷的细步、洒脱的水袖,一亮相把一个光彩夺目的风尘侠女呈现在观众面前,短短的四句唱词:
安秀实适才对我讲,
引章今日要作新娘。
嫁周舍怎会有好下场?
我要劝她改主张。
唱出了赵盼儿鲜明的观点和此行的目的。紧接着“相劝”,沈佩华与王媛媛对唱一大段【簧调】慢板,这是全剧的华彩唱段,作曲者郑桦和两位演员携手合作,使它汇集了锡剧【簧调】中最精髓的部分。两位演员,王媛媛音色柔美,腔高且雅,沈佩华嗓音甜润,清丽婉转,特色鲜明,各具韵味,使观众听来,丝丝入耳,久久难忘。
转眼间冬去春来,风流浪荡的周舍,还是“朝朝酒楼听弹唱,夜夜出入风月场”,早把宋引章扔在一旁,非骂即打,在他看来,纵然打死了,无非“再花一口棺材钱”而已。宋引章遍体鳞伤,追悔不已。
赵盼儿接到宋引章的书信,明知周舍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不易对付,但眼看结拜姐妹受此折磨,怎能坐视不救?哪怕龙潭虎穴,也非闯不可。“权充女诸葛,江东会周郎”!她利用周舍最致使的弱点——好色,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摆了一个“迷魂阵”。她浓艳盛装,珠光宝气,万种风情般地来到周家客店。这里剧作者安排一段唱,其中有句唱词“管教他鼻梁凹里抹砂糖——舔又舔不着,吃也吃不成”。这个形象的比喻,加之沈佩华幽默俏皮的演唱,观众心领神会。
客店一场,导演的构思匠心独运,演员的表演炉火纯青。周舍从店小二口中得知有美人来访,心喜若狂。只见扮演者刘鸿儒转撩褶子,脚步如飞,在门外先是用扇子在额上一量,以示正冠,然后一个利索的转身,拍开扇面,向里面窥看,急欲一睹芳容的心态表露过遗,沈佩华则衣袖遮脸,露出俏目,若隐若现,半羞半嗔,已将周舍引入壳中。须臾,周舍认清来者是赵盼儿,脸色一沉,吩咐小二关门殴打,赵盼儿斥退小二,眼神一转,以极其柔和的语调,又是推又是拉地唱出:
当年我在南京时,
常常听到你名字。
说你面貌胜如宋玉和潘安,
还是个官家之后富家子。
欲要见你见不到,
想得我发呆又发痴。
直到汴梁见你面,
害得我茶不想来饭不思。
心中虽想嫁给你,
谁知一直不逢时。
听说你要娶宋引章,
叫我如何不恨死。
你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
一点不解我心事!
这段唱词用的是【知思】韵,押这个韵脚的字稀少,剧作者笔底显功夫,雅俗共赏,颇具风采;作曲者选用【大陆调】男腔为素材,创造了一首新的【弦上调】,唱腔情意绵绵,过门八度大跳,淋漓尽致地体现了人物此时的心态;沈佩华的演唱音色甜美,柔媚委婉,用眼神时瞬息多变,施动作时舒展自如。人们高度评价此唱段为三“绝”:唱词绝,曲调绝,表演绝。
周舍始而不理不睬,当听到“想得我发呆又发痴”时,身子逐渐转过来,面露疑色,再听到“害得我茶不想来饭不思”时转疑为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凭你周舍是个调情老手,伎俩狡猾,终于被赵盼儿的迷魂阵所征服。他立下休书,逐去宋引章,最后落得个“一世骗人受人骗,人财两失又丢脸”的狼狈下场。
在首都纪念关汉卿的活动中,参加演出的单位有田汉编剧、北京人艺演出的《关汉卿》,北京京剧团张君秋的《望江亭》,北方昆剧院的《单刀会》,中国评剧院的《调风月》,江苏省锡剧团的《救风尘》,洛阳市豫剧团的《窦娥冤》,更生评剧团的《拜月记》和艺联评剧团的《赵盼儿》。锡剧《救风尘》在政协礼堂演出,观后,得到纪念活动的主持人郭沫若和陈毅元帅的高度赞扬。并引起了首都文艺界的极大兴趣,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还向国外转播,当年第十三期《戏剧报》上刊登了沈佩华饰赵盼儿的大幅剧照,剧评家戴不凡在第十二期《戏剧报》上撰文:
……在演出上,演员也都有绝活,刘鸿儒的周舍,为台下观众所笑,为台上的宋引章、赵盼儿所恨,然而他自己是那么风度翩翩,心安理得,在玩弄、虐待和压迫着女人,这就更深刻地表现他虚伪、奸险、狠毒。演赵盼儿的沈佩华,眼神灵活,不时呶噘着嘴唇,以及她瞬息万变的复杂脸部表情、镇静的神态,都很有说服力地表明她是一位沉着老练,聪明智慧、识透人情世故的风情人物,因而她的表演可以使人相信赵盼儿能够有把握,轻轻地、毫不费力地把狡诈凶恶如狐如狼的周舍,引进自己的圈套中来,这就使得整个演出,充满着关汉卿式的乐观精神和喜剧风趣。
锡剧《救风尘》改得好,改得干净,演得利落。
首都凯旋归来,九月下旬,《救风法》一剧奉命去中山陵五号演出,一到那里,文化局周邨局长对沈佩华说:“今天是招待二号。”“二号是谁?”“是刘少奇副主席。”五天之前,沈佩华见到了毛主席,幸福会见的心情还未平静,今天又要为刘副主席演出,她异常激动,暗暗嘱咐自己:千万要把这场戏演好。在观众席里大沙发上,坐着刘少奇和夫人王光美,惠浴宇省长和夫人顾静,他们一边看戏,一边轻声议论,情绪极好。演出结束就热情上台和演员一一握手、赞扬演得好。这是《救风尘》首次为党和国家领导人演出。
此剧以后曾先后演出于济南、青岛、上海、杭州、南昌、广州、福建、新疆。这是个观众喜爱的优秀剧目,是省锡剧团的保留剧目,曾招待国内外众多贵宾,它也是沈佩华的代表作之一。1988年12月,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办的《戏剧电影报》上,在“中国名剧”专栏中介绍了锡剧《救风尘》。并赞扬沈佩华“以自然、细腻的表演,柔婉、流畅的唱腔,塑造了机智、热心的风尘女子形象。”
庵堂情丝
《玉蜻蜓》是早期“常锡滩簧”的骨子老戏,四十年代,已能作连台本戏演出。五十年代中期,由省锡剧团邹鹏等人改编成单本戏,在南京首演时,颇得观众喜爱。
为了精益求精,1962年季彦辉、田夫几下苏州采访有关传说,踏遍众多庵堂庙宇,并专程请教擅说《玉蜻蜓》的著名弹词艺术家周玉泉,得到周老先生的热情指导。两位作者不落窠臼,立意新奇,“深刻地刻画了志贞、申大娘这两个青年妇女在婚姻问题上的悲惨遭遇,揭露了以张国勋为代表的封建礼教的腐朽和罪恶,并揭示了新事物必将冲破旧势力的束缚,旧势力终究要崩溃的历史必然趋势”(田夫在阐述剧本时的讲话)。这一个整理本,几十年来屡演不衰,如今成为省锡剧团优秀保留剧目之一。
62年复排时,王兰英饰申大娘,沈佩华饰志贞,杨继忠饰申贵升,蒋昌涌饰徐元宰,王汉清饰张国勋,导演:田夫、季彦辉。
《玉蜻蜓》故事情节丰富,改编者煞费苦心地浓缩成八场戏:“反目出走”、“游庵定情”、“惊变搜园”、“云房产子”、“探病得子”、“详诗夺子”、“游庵认母”和“请灵团圆”,后因演出时间太长,又删去“云房产子”和“详诗夺子”两场戏,从此就成了六场戏的演出本。这里就沈佩华在“游庵定情”和“游庵认母”两场戏中的表演作一番介绍。这两场戏,前者表现志贞与申贵升由爱慕到定情的过程,后者是讲述志贞与徐元宰母子相认的经过。时间相隔十六年,但这两场戏的场景都是一样的:放生池、大雄宝殿、送子观音、罗汉堂……戏中人物的表现也是一样的旁敲侧击,借题发挥,同一的手法却揭示出完全不同的内涵,使剧情层层推进,喜是喜,悲是悲,这两场戏前后呼应,是剧本的一大特色,受到人们称赞。沈佩华是怎样塑造志贞这一悲剧人物的呢?我们来听听她自己的叙述:
“在常锡文戏时期,我也演过志贞,那还是幕表戏阶段,今天唱了这段戏,明天的戏还要到台上才见分晓。谈不上人物性格的掌握和体现,其唱词是自由发挥的,曲调变化不大,听上去很贫乏。现在作者重点写了志贞和申大娘两个不同性格的女性,故事情节感人。唱词很美,雅俗共赏,作为演员,就看你如何下功夫去创造了。”她还说:“创造角色是一种艰苦的劳动,基本功固然要好,但要准确地运用,如果表演上过火了,单纯要耍弄技巧,观众就会议论是演员,还是人物?”
她扮演的志贞,是法华庵当家师太普禅的第三个徒弟,所以又称“三师太”。对于尼姑的生活,沈佩华并不陌生,在她的悲惨家史中,两代寡妇的外婆和母亲,都认为自己今生命运不好,修个来世吧,因此常与附近庵堂的尼姑作伴,虔诚信佛,也可说是俗家尼姑。年幼时的沈佩华,母亲常带她去尼姑庵游玩,师太们对她很好,有时还采几个梅子给她吃,但她朦胧地知道尼姑是被人看不起的,所以走路要低下头来,眼睛不敢看人。这些生活里的素材,是她塑造志贞这一形象的借鉴。
申贵升新婚夫妻反目之后,去三塘街观看戏文,与志贞邂逅相遇,次日去法华庵烧香游庵。在作曲家郑桦笔下具有江南风味,抒情典雅的乐曲声中,幕内一声:“申大爷请”。志贞身穿道姑衣,头戴道姑巾,手执云帚、边行边思,一个品貌端正,年轻俏丽的出家人展现在观众面前。她心里思忖着来者:
昨日邂逅在半塘,
今日忽来烧头香。
满面春风露喜气,
看来其中有文章。
沈佩华这四句“原汤原汁”的【铃铃调】,清幽淡雅、腔如其人。她身子略为一欠,云帚轻轻一拂,打了一个“合什”,然后舞台上一个调度,两人行至“放生池”。申贵升旁敲侧击:“原来这莲池亦有鱼水情”,语出双关,志贞微微一震,戒心顿生,于是带有催促的意思:“请登大殿!”申贵升进入大雄宝殿,面对白衣大士又借题发挥出了上联:“淑女并非龙女,何苦参禅悟道?”志贞“呀”了声,惜其好才华不用正道,立即对了个下联:“秀才不是善才,莫问戒律清规!”申贵升见她才思敏捷,不禁暗呼一声“妙啊!”此后,申贵升借讯问琉璃灯的用途、观音像前的求签、罗汉堂上数罗汉等由头,暗示对她一片爱慕之心,扰得志贞“梨花白面泛红颜”,使她出现了“赶他出庵——又不忍心”的矛盾心理。
沈佩华认为,一出戏的演出,感染观众的是“情”,这是戏剧艺术的灵魂,演戏是演人,演人是演情,没有“情”就没有“戏”,有“戏”的地方正是最能出“情”的地方。她理解志贞虽是一个佛门弟子,但由于被逼为尼,在她的心灵深处并非四大皆空,没有一点人情味,甘心情愿过着青灯黄卷、暮鼓晨钟的尼姑生活。她是人,也有追求和向往。戏演到这里,申贵升问志贞的身世,她叹了一声:“往事如烟云,提它作甚?”申又问:“莫非家遭不测?”这一问,引起她满腹心酸、情不自禁地向申贵升倾诉自己的遭遇。这段“诉家史”共有十六句唱词,沈佩华用【簧调慢板】,间夹“哭腔”和垛板,落调时已泣不成声,真是悲从中来,肝肠寸断。当对方提出:“既然出家非自愿,即该设法离庵堂。”志贞至此已经身陷情网,难以解脱,无可奈何地道出“佛门更比牢门紧”,随着申贵升的一句“天坍大事我承当”,这一对青年男女,为了追求美满幸福的生活,砸掉了戴在各自身上的封建礼教和佛门清规的枷锁,由才生怜,由怜生情,由情生爱,最终以碧玉蜻蜓为信物了却此情。
在这场“游庵定情”中,沈佩华既发挥了青衣本色,又揉合了花旦的仪容,凝重拘谨,含而不露,云帚的运用,台步的紧缓,都随着剧情的发展,人物心理的变化而作了精心的设计,其分寸的掌握,动静的交替,使观众回味无穷。至于她“游庵认母”这场戏,当时演出时,同样受到广大观众所喜爱。到了八十年代恢复上演《玉蜻蜓》时,这场戏又有了新的提高。
那年,省锡剧团特邀省戏校刘静杰老师执导。这次复排,中青年演员演上半场,老演员重返舞台演下半场。这里就“游庵认母”这场戏,这一点沈佩华的表演艺术和她自己对这场戏的理解。
那次复排,经过刘导的启示,使沈佩华领悟到“游庵认母”不同于折子戏《庵堂认母》,前者是全剧中的选场,后者是完整的折子。《庵堂认母》开头,志贞有个“思”字,即思念死去的申郎,又思念失散的姣儿,而《游庵认母》由于是选场,“思”字已被略去,直接就是一个“疑”字,在“疑”字上展开:“存疑”、“探疑”、“露疑”、“盘疑”、“追疑”。直至徐元宰取出当年的物证:玉蜻蜓和血罗衫,疑云冰释,剧情才转入一个“认”字。“认”什么?从“游庵认母”的字意来理解,当然应该是“认母”,但在复排时,刘导的艺术处理,基调却相反地放在“认子”上。这对沈佩华来说是一个新的启示。她从中理解到:元宰详破血诗以后,知道了亲身父母是申贵升与志贞,而志贞是继母申大娘的结拜姐妹,即自己的姨母——法华庵中的那位三师太,所以他急奔庵堂认母而来。徐元宰贯穿的所有动作:初探、再探、交底、明心,都是围绕着“认母”,思想感情比较单纯。而志贞却不同,一待释疑,异峰突起,在她的内心产生了“认”与“不认”的强烈矛盾,比起徐元宰要复杂得多。所以与其说是“认母”,不如说是“认子”更为确切。于是她抓住这个“戏眼”,在表演上进行再创造。
例如,当志贞看到元宰双手举起玉蜻蜓和血罗衫跪在她面前时,随着一声“亲娘”,这位身为尼姑的母亲只感到似一股暖流,涌入心田。沈佩华在这里运用了一个强烈的反身动作,两手托起云帚,双目往下凝视姣儿,母子相逢,喜泪盈眶,激发了志贞认儿的勇气,她用【大陆调】散板唱出:
蜻蜓罗衫件件在,
血渍斑斑字迹清。
此刻不认何时认……
“何时认”三字,甩了一句高腔,扑向元宰正欲相认。突然,耳边传来木鱼,钟磬之声,志贞猛然惊醒,告诫自己是佛门修行之人,如果认了儿子,法华庵要大祸临头,后果不堪设想!这时元宰跪步上前再次苦苦哀求,志贞心如刀绞,十六年来“为儿偷生为儿病,儿到跟前怎不认?”“怎不认”三字,沈佩华原先也是用高腔唱的,如今她改用慢板低腔,一则区别于“何时认”的高腔,二则噙着泪水边唱边退,更能充分地表现人物内心深处的痛苦。志贞抱住元宰,颤抖的双手,抚摸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她的手指触及元宰解元巾上的飘带,又想到如果认了,元宰是尼姑所生,他的锦绣前程也将毁于一旦,不能认,千万不能认!于是斩钉截铁地唱出:“拼却此生沉海底,让儿世上好做人!”言毕,推开元宰,急步欲下,元宰高喊一声:“亲娘!”志贞停住。紧接着元宰有一段十分感人的唱词:
娘若不把儿来认,
你老来终身靠何人?
儿是娘亲心头肉,
娘是孩儿活命根。
儿无娘,儿伤心,
娘无儿,娘孤零。
你在空门受了半生孤零苦,
难道说有儿不认情愿苦一生?
荣华富贵儿不要,
情愿团聚骨肉亲!
扮演元宰的蒋昌涌,他博采众长,唱腔颇具特色,字准腔圆,韵味醇厚,这一段【大陆调】慢板,情真意切,声泪俱下。犹如一声春雷,猛然震醒志贞,心灵的撞击,使她呼喊出:“我一生之中俱是恨,唯有这一点骨血可慰心,姣儿他为娘不怕抛富贵,我不该畏狼惧虎伤儿心。”她毅然地决定“拼性舍命把儿认!”这段戏一波三折,大起大落,无处不是“情”。沈佩华紧紧咬住一个“认”字,倾注感情,动用一切艺术手段,将戏推向高潮,造成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沈佩华常说:戏剧舞台艺术十分讲究“形神兼备,以形传神”,塑造好一个完美的艺术形象,既要把握住人物的内心世界,又要选择相应的外部动作。作为戏曲演员的表现手法,是优美的舞姿和鲜明的乐感,“四功五法”是基本功,然而在塑造人物时,程式的选用应该力求准确,应该有所创造。如在排练这场戏的合作过程中,刘导为她设计了不少揭示人物情感的身段和调度,尤其是大胆吸收了芭蕾舞的动作,溶化在戏曲程式中,对此,沈佩华开始有点犹豫:“怕身段冲淡了唱功”,后经实践证实,才使她认识到“唱出情,念出意,还必须有鲜明的外部动作衬托”。
又如,志贞决心认子时,有一个大的地位调度,让母子俩拉大距离,采用了“三拉开、三错位”的手法,沈佩华施展了一个大的水袖花、双手大开、边细步边呼喊“元宰、我儿、儿——啊!”这一个大幅度的表现手法,强烈地倾泻了母子冲破一切阻力终于相认的激动心情,使人物的内在感情和外部动作达到完美的统一。母子相认以后,沈佩华以抒情深切的慢板,唱出“抚姣儿,看容颜,已是翩翩一少年……”同时她采用芭蕾的挺立,辅之以元宰的后仰,边唱边舞,动静交替,继而她接住元宰的水袖三次拉开,从而多角度,多层次地表达了人物怎么也看不够姣儿容颜的心情。花甲之年的沈佩华本着“老树发新芽,艺术再创造”的精神,努力创造,深刻地揭示了志贞错综复杂的内心活动,直至完成了人物在这场戏中的最高任务——认子。
《玉蜻蜓》作为一个优秀剧目,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在五、六十年代演出时,演到哪里,红到哪里,无论是对剧本还是整台演出,特别是对几位著名演员的表演艺术,都给予了高度的赞扬,深为广大观众所钟爱。在出省演出时,上海剧协有人说:“《珍珠塔》、《玉蜻蜓》别的剧种演不过锡剧”,这固然是赞语,但也说出了锡剧的长处。在江西演出时,万叶在《南昌日报》上撰文:
“江苏锡剧,清淡素雅,纤细微绝,真似那姑苏台上的一轮明月,虎丘山外一带的绿山翠碧。这样的剧种去表演那佛殿中的爱情悲史,其词调相配,确乎和谐琴瑟”。
同台演员王兰英扮演的申大娘,于柔情中见泼辣,她的唱腔别具一格,塑造人物上神韵兼备。有评论指出:“沈佩华和王兰英的表演,似那蜻蜓点水,不繁不腻,滴波起纹,涟漪层叠,耳目清悦,令人神往”。在杭州演出期间,京剧表演艺术家盖叫天、著名剧作家胡小孩看了演出后说:“我们被吸引住了。”有个大学生观后,已分不清“是志贞,还是沈佩华?”盛赞演出成功,沈佩华看了来信,补充了一句戏言:“给她说对了,因为实际上我是个没有出家的志贞。”
事隔二十年后的八十年代演出时,情况又怎样呢?可以说盛况不减当年。在苏南各地演出,几乎每天两场,剧场客满不算,还要临时加座。观众除了看到优秀的新一代外,又再次欣赏到老艺术家的风采和精湛的演技。剧团在武进焦溪公演时,当地一位著名的老书法家奚德椿先生,他观后回去激动不已,铺纸提笔,写诗一首赠于沈佩华,其诗曰:
灵堂倾诉旧衷肠,
此景此情万众伤。
千年贞姑今复活,
感人泪雨湿衣裳。
道出了广大观众对志贞的同情心理,由此证明沈佩华饰演的志贞,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