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十九)

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十九)

第十九篇 反串小生

〔图01为姚澄肖像照,无文字〕
姚澄是个戏路子相当宽的演员。
解放以前,在旦角这个行当里,她除了风骚旦(包括泼辣旦)和老旦之外,其余像青衣悲旦(譬如:《秦香莲》里的秦香莲,《蔡金莲告状》里的蔡金莲,《玉蜻蜓》里的三师太王志贞)、闺阁旦(譬如:《珍珠塔》里的陈翠娥,《双珠凤》里的霍定金,《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祝英台)、文武旦(譬如:《三请樊梨花》里的樊梨花,《三看御妹》里的御妹刘金定,《文武香球》里的侯月英)、小旦(譬如:《玉连环》里的穿珠花女子李翠英,《双珠凤》里霍定金小姐的贴身丫环秋华、倪卖婆的女儿倪阿凤)……各类角色都演,而且大多能够演什么像什么。所以会这样,是由客观条件决定的。解放前的常锡文戏戏班都只有一个正场花旦(相当于头牌花旦),这个正场花旦每一场演出都必须登台,还必须演主角。譬如:这一天演出《秦香莲》,她必须扮秦香莲,如果演出《文武香球》,她必须扮侯月英小姐。倘若演连台本戏,开始演文必正与霍定金《花园初会》,她必须演霍定金;文必正想卖身进天官府,在倪卖婆的家里,她必须演倪阿凤,演到《送花楼会》,在上堂楼见到小姐霍定金之前,她必须扮丫环秋华,接下来演到《楼会》,她又必须扮小姐霍定金。因此,正场花旦必须是个多面手。
锡剧大约在抗日战争前后,由“小同场”阶段进入“大同场”阶段。剧种的历史很短,行当里的家门不像昆曲分得那么细。所谓“青衣”、“闺阁旦”“小旦”……等等,大多是跟着京剧喊的,有些像“青衣悲旦”、“风骚旦”、“文武旦”……无非是在戏院门前挂的牌子上写写的,约定俗成,并不怎么科学、正确。譬如:京剧有“刀马旦”。锡剧演员的武功大多不行,总是采取“武戏文唱”的方法来应付武打场面。从而没有沿用京剧“刀马旦”的称呼,改用了“文武旦”。
虽然戏路子相当宽,解放以前,姚澄扮演的角色并没有超出旦角的范畴。本书第十二节《转机:银幕初试》里写到了1955年,姚澄接受分配,在《红楼梦》里第一次反串小生,扮演贾宝玉的情形。锡剧《红楼梦》的作者之所以相信姚澄能演好贾宝玉,是看过她演出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缘故。祝英台女扮男装,瞒过了自己父亲的眼睛,瞒过了忠厚老成的梁山伯,也得到了《红楼梦》两位作者的认可。1961年,锡剧流派会演前后,姚澄在《孟丽君》里扮演孟丽君。《孟丽君》这个戏过去她经常演,也是个剧情里有女扮男装的戏。这一年春节,她在由田汉编剧的京剧《谢瑶环》改编的《女巡按》里,扮演代天巡狩的谢瑶环,又是个剧情里有女扮男装的戏。1962年,姚澄又排演了悲剧《孟丽君》(下集)里的孟丽君(因故,仅演出了几场就停演)。1963年,上影舒适导演接受了与香港合拍锡剧戏曲片的任务,剧本选定了由俞介君改编的《双珠凤》,演员人选就差扮演文必正的尚未落实。舒导演想起1956年看过姚澄反串的贾宝玉,认为如果由她来反串文必正定能够胜任。最后,就此拍板。在姚澄扮演的角色里又添了一个小生。这一节,专门写她反串的小生(真小生)和女扮男装的假小生两类角色。
刚接受反串贾宝玉这个角色的时候,姚澄心里是勉强的,很不乐意的。首先,作为一个演惯旦角一路角色的演员,她理所当然地希望演林黛玉。再说,过去从不曾演过生角,只怕在表演中不知不觉地露出女态,被行家和观众指说“不像”。后来,她体会到:当初自己的那一层惧怕,却正是区分真假小生的关键。女扮男装(假小生)角色还属于旦角的行当,戏里有女装登台的场面,有时候女装登台的场面甚至占了较大的比例(譬如:《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祝英台,从《楼台会》开始都是女装登台),有时候在男装登台的情况下,还特意要露出一些女态(譬如:《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祝英台拜托师母做大媒的一段戏,《孟丽君·双美成亲》里孟丽君与苏映雪相认后的一段戏,《女巡按》里谢瑶环和苏鸾仙只有两个人相处时的一些表演),而反串小生(真小生)却决不能流露丝毫女态。即使表演被认为有“脂粉气”的贾宝玉也不能流露女态。姚澄以为在大观园众多的姑娘和丫环中间,唯独贾宝玉是个男子,他当然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持宠而骄。从女演员反串小生的角度来说,倒是要突出他自觉是男子的一面。不仅是男子,而且是个篾视、鄙视“禄蠹”,厌恶“仕途经济”,平等看待女子和下人的奇男子。锡剧《红楼梦》的作者强调了贾宝玉的反封建叛逆性格,姚澄称职地完成了作者赋予的任务。特别是最后《洞房出走》一场,贾宝玉从“木石姻缘”终成泡影中大彻大悟,毅然摘下项间悬挂的宝玉,掷在地上,然后一脚踢开中门,昂首阔步地走出贾府,把他的叛逆性格推到了顶点。只可惜,全剧写贾宝玉的戏比较零碎,缺少整块的戏和成套的唱段。即使写他的大彻大悟,也仅在“我现在都明白了。”的白口以下,唱了:
老天爷没有叫我错投胎,
似这般皇恩祖德深如海。
哄我骗我是疼爱,
打我骂我是栽培。
只怪我一直在梦中,
也得要冷水浇头惊醒来。
这样几句虽然精辟,却总还给人留下未能淋漓尽致的遗憾。
江苏省锡剧团排演的《红楼梦》,早于上海越剧院。曾经在南京、上海、广州、深圳和首都北京等地演出。上座率都很高。上影厂曾经想把它搬上银幕,与作者商改剧本,没有达成协议,失去了一次拍摄影片的机会。
前面说过,反串文必正的角色是由反串贾宝玉引起的。接受这个任务,姚澄心里也有过一番矛盾,她毕竟不是演小生的。然而,考虑到全片的艺术效果,还是欣然允诺了。
文必正的形象不像贾宝玉那样有丰富、深刻的内涵。无非是个一般的才子佳人故事。表演文必正这样的才子,最容易犯的毛病是失之于“油滑”,姚澄扮演的文必正可以说彻底避免了“油滑”的毛病。剧本曲折的情节,提供了从多方面表现人物的机会,譬如影片开头,“问心庵惊艳”一段,文必正是个倜傥风流的解元公。开口一句〔反弓簧调〕:“好个禅林清幽(啊——)境”,唱得潇洒大方,高雅华丽,洋溢着书卷气。在“清幽境”之间加个衬词“啊”的拖腔,表示对眼前景色由衷的赞叹。接着,影片用相当多的近景来表现文必正与霍定金的初会,先是文必正避身假山背后,全心投入地观看小姐丫环两人扑蝶,然后他两指捏住了蝶翅,把蝴蝶送给小姐,小姐含羞低头,并无反感。文必正这才细看了小姐一眼,惊诧小姐的美貌,顿生爱慕之心。在舒适导演的帮助下,上述情绪的变化,都是用动作,特别是用眼神来表达的。在一些流露情意的镜头里,姚澄表现得落落大方,绝不轻浮。打听到霍小姐的才学和品德之后,文必正决心不以功名去求得婚姻的成功,偏要凭自己的文才换取小姐的欢心,这就动了卖身进天官府为仆的念头。进得天官府,文必正的身份是僮仆,然而洛阳才子的那份书卷气仍不能丢。要把僮仆身份和才子气质统一起来并非难事,反正霍兴(文必正卖身为仆后改称霍兴)在天官府众人的心目中,是个不凡的僮儿。《送花楼会》是文必正在天官府里的一场重头戏。才子佳人私订终身的情节没被写成和演成调情,而是写成演成了小姐面试文必正的才情,这就没有在最容易“油滑”的场合里失足。离开霍府以后,霍天官向洛阳县告发了文必正,使文必正成了阶下之囚。在公堂怒斥贪官一段戏里,姚澄用〔反弓大陆〕唱出了文必正的一身正气。由于狱禁杨虎之助,文必正得以从牢狱脱身,赴试得中状元。电影里金榜高中,漫步天街的镜头拍摄得气派十足,非常漂亮。那几步官步可不是随意走的,既要表现春风得意,又不能喜气外露,始终要提着气,保持状元公的派头。
《双珠凤》拍摄完成,正值“文革”前夕,仅仅在港澳和南洋放映了。大陆是在1976年以后才放映的,得到了各地观众普遍的赞誉。中央电视台多次应观众的要求,向全国播放。
《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祝英台是姚澄在建国后最先有女扮男装情节的角色。祝英台男装登台的场合都在她未谙世事,性情活泼,秀外慧中,情窦初开的时候,只要能演得形同小生的风流倜傥,就应付得过去。这个角色的性格,主要在婚变以后的《楼台会》、《逼嫁抗婚》、《殉情化蝶》等场次里完成的。前面《乔装算命》、《草桥结拜》、《赠物托媒》和《十八相送》等场,都是给后来的悲剧做的铺垫,都是悲剧结局的反衬。
《女巡按》里的谢瑶环是一位颇有阳刚之气的女子。她那“解民倒悬”“让江南笙歌一片”的志愿,自然比祝英台的“女子也应能求学读书”要大得多。手执尚方宝剑的巡按身份,自然比祝英台的学子要高得多。姚澄通过《剪除奸佞》和《受诬屈死》两场公堂戏来塑造这个刚正不阿,威武不屈的女中豪杰的形象。
剪除奸佞的公堂上,谢瑶环是主审,她的“刚”,表现在敢于与那班鱼肉百姓的权贵豪门作殊死的争斗上。姚澄根据“官生”的路子,把这位巡按大人,表现得英姿勃勃,威风凛凛,一身正气。
在受诬屈死的公堂上,谢瑶环又成了豪门权贵的阶下之囚,她的“刚”则表现在忠于职守,宁死不屈的精神风貌上。她又借鉴“武生”的表演路子。在幕后一声大陆散板:“忽听堂上一声唤!”她身披铁链,应着〔一炷香〕的锣鼓点子走小生步。登场,甩散发亮相;接唱:“不由我谢仲举怒发冲冠。”以下用〔大陆清板〕的一段长唱,字字句句,斩钉截铁,掷地有金石声。在皇亲武三思和酷吏来俊臣的胁迫威逼下,她又以“是真金哪怕洪炉锻炼,”一句〔大陆散板〕起唱,然后用〔大陆流水〕唱出了为国为民的一片忠诚:“谢瑶环宁玉碎不求瓦全。望神都不由我泪落如线,陛下呀,你哪知权贵们把是非倒颠!恨不能回宫中再把理辩,恨不能驱乌云重见青天。恨不能让江南笙歌一片,袁郎呀,恨不能泛舟船同游湖间。自古忠臣不怕死,怕什么玉女登梯、仙人献果、凤凰展翅、猿猴戴冠,这些酷刑将我磨炼。哪怕是把我油锅熬煎,我也不霎眼。”这里有对皇上的思念,对权奸的痛恨,对百姓的仁义,对情人袁行健的爱恋。她唱得时缓时急,刚柔相济。武三思、来俊臣要对她施酷刑,四名差役向她拥去。她抖双袖,驱散差役,右手高扬,喝一声:“走!”昂首阔步,从容下场,慷慨受刑。这些动作,如果不练一些武行的基本功,这场戏决计演不来的。
然而,谢瑶环毕竟是个女子,有她对异性的爱慕,有自己的终生大事。演员还必须表现出她“柔”的一面。在谢瑶环与袁行健花园定情和她屈死后袁行健在她坟前昏厥、两人相会梦中的两场戏里,谢瑶环女装登场,充分表现了她“柔情”的一面,不过她和袁郎的爱情始终和平息江南民乱联系在一起,她的“柔”,也自然与崔莺莺的“柔”,迥然不同。
1961年锡剧流派会演以前,姚澄在俞介君整理改编的《孟丽君》里扮演孟丽君。流派会演结束以后,她又在“锡剧著名演员联合演出”的大戏之一——《孟丽君·详容盘相》,《君臣游苑》两折中扮演孟丽君。这两次演出的《孟丽君》和她以往多次演出的《孟丽君》一样,都是以大团圆结尾,走喜剧的路子。鲁迅先生说过:“油滑是创作的大敌”(《故事新编·序言》)。姚澄以为用之于表演,这句话也是至理名言,所以自己在表演上力戒油滑,决不以获得哗众取宠的效果为荣耀。
1961年秋,郭沫若先生发表了一篇《陈端生与〈再生缘〉》的文章。论证:说如果陈端生自己完成《再生缘》的话,这个故事将是悲剧结尾,因为陈端生已经为孟丽君吐血写下了伏笔。根据郭老的论证,俞介君与叶至诚商量突破锡剧《孟丽君》的传统框架,构思一个《孟丽君》的本子。他们首先想到在皇甫少华与孟丽君定婚之后,增加一条国丈刘捷之女、皇甫少华的情敌刘奎璧之妹刘燕玉与皇甫少华私订终身的线索,这就把皇甫少华与孟丽君,皇甫少华与刘燕玉的关系,形成了三角纠葛,又把刘捷的里通外国与皇甫少华之父皇甫敬的身陷番邦,形成了忠奸对立。孟丽君处身于这样复杂的矛盾纠葛之中,才有造成悲剧结尾的可能。增加了一条剧情线索,戏必然拉长,一本容纳不下,非要分上下两集才行。上集九场:一、(皇甫少华与刘奎璧)比箭(皇甫少华获胜,与孟丽君)定婚;二(刘奎璧将皇甫少华诓到家里,借赏端阳为名,想把皇甫少华灌醉于小春亭,然后命人放火烧亭,谋杀少华。这事被刘奎璧的异母妹子刘燕玉得知,救出了皇甫少华并将自己的终身托付少华)订情(然后再命人)烧亭;三、(刘奎璧进京,与其父国丈刘捷议定:保举少华之父皇甫敬为元帅出征,同时向敌方泄露军机,使皇甫敬沦入敌手)设计(并奏请皇上降旨,将孟丽君赐配刘奎璧)夺美;四、(孟丽君违抗圣旨,描下自己的容像留在家中,与丫环荣兰改换男装逃离孟府)描容抗旨;五、(孟丽君改名郦君玉进京赶考,得中状元)占魁(又被宰相梁鉴的义女彩球抛中,招赘入相府)入赘(洞房中方才得知梁鉴的义女原来是代孟丽君出嫁,于新房中投江的孟丽君闺中伴侣,乳娘的女儿苏映雪);六、(国太患重病,郦君玉毛遂自荐愿为医治)看病(国太病愈,封郦君玉为兵部尚书)封官;七、(君玉奉旨大开武选,皇甫少华改名王少甫赴考得中,被封为招讨。出征前来向主考大人辞行,郦君玉面授克敌机宜)出征辞行;八、(皇甫少华出征获捷,救出皇甫敬,并缴获刘捷通敌的罪证,刘捷下狱待审。刘燕玉闻讯,赶进京里,求皇甫少华徇私救刘捷)求情救亲;九、(梁鉴、孟士元与郦君玉同审刘捷,正欲判斩,皇甫少华捧来圣旨,免刘捷死罪,同时着刘燕玉与皇甫少华即日完婚,孟丽君“三载心机一担捐”,气愤填膺)三相会审。下集八场:十、(孟丽君郁闷回府,皇甫少华登门,邀请恩师明日去他家赴婚宴。在交谈中孟丽君得知皇甫少华与刘燕玉订情烧亭的前事,和刘燕玉求皇甫少华救亲的近情,十分失望,决心“得为官时且为官”,继续乔装列朝)释疑违愿;十一、(孟母思女心切,称病,央郦丞相为之诊脉。届时,孟母假装昏厥,孟丽君连呼:“母亲!”孟母醒来,孟丽君被迫认母,但说明尚未到恢复女妆、返回家中的时日)中计认母;十二、(皇甫少华从孟府获知丞相郦君玉即是孟丽君,并得到了孟丽君留在家中的容像,上殿奏本,请免孟丽君欺君之罪,并允其与自己完婚。孟丽君之父孟士元当众承认郦丞相已亲口认母,孟丽君机智地回答了众大臣提出的各种问题,遂得以脱身)辩本解围;十三、(皇帝既知郦丞相实为女子,欲将其占为己有,邀她同游上林,并留宿天香馆,孟丽君诳称臣妾怀孕,身体不适,匆匆离去)游苑戏相;十四、(皇甫少华急欲与孟丽君完婚,称病央郦丞相为之诊脉。孟丽君劝皇甫少华莫沉溺于儿女私情,而今刘捷潜逃番邦,充当向导,领番兵大举犯边,望少华能一如既往,请缨出征)诊脉说病(谁知他又担心皇帝乘他出征之机,先对孟丽君下手,于是进宫央求姐姐帮忙,使孟丽君露出真相,以便他与丽君及早完婚);十五、(皇甫长华——少华之姐、昭阳正宫求国太请郦丞相画佛,赐御酒将丞相灌醉,乘机脱下丞相皂靴,验明他是否是女。不料脱靴取得的绣鞋,竟落入皇帝之手)画佛露真;十六、(皇帝持孟丽君的绣鞋,冒雨到郦相府,命孟丽君即日辞去官职,然后将她接至后宫,封为贵妃,甚或封为正宫)冒雨逼相;十七、(孟丽君自知难逃网罗,请来群臣,大摆筵席。然后,改换女装,当众辞官。皇帝见她女装辞官,大惊失色,责她以不忠不孝不节不义四项大罪;孟丽君一一予以驳斥。最后,国太亲临相府,命孟丽君于归皇甫少华。孟丽君不语。国太说:“朝廷中不容女子为官。你若执迷不悟,纲常难容,国法难饶。”孟丽君闻言惨笑,历数自己身为女子经受的种种不平,喊出:“长夜漫漫终当晓,此恨绵绵永难消”的呼声,呕血气绝)华筵呕血。
姚澄在《冒雨逼相》和《华筵呕血》里都有十分精彩的表演和唱段。《冒雨逼相》开场,她躺在沉香榻上,从醉中朦胧醒来,只觉得干渴燥热,一边喊:“映雪,拿茶来!”一边以袖代扇扇凉:扇了几下,只嫌风小,一眼望见桌上恰好有把折扇,起身去取。走了几步,稍一踉跄(配以板鼓“答答”两下),只道酒后腿软,并不在意。等扇子拿到手,才一开步,又觉得脚下非同寻常,于是特地再走三步,一试究竟(配以锣鼓“答叭,呛,呛,呛”),然后,背朝观众,将左脚搁在椅子上,表示脱靴,再猛一转身,面对观众,一声“啊呀!”右手把合拢的折扇朝后上方扔去,跌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用节奏强烈,声调凄切的〔说头板〕起唱:“皂靴脱,绣鞋失,醉中不觉露形迹,霎时间天昏地黑,竟像是身临浩劫”。然后转哭调:“老母不明儿心迹,假装昏厥将我逼。再转〔簧调清板〕:“少华无眼识芳洁,为遂私欲将我逼;君王荒淫出下策,留宿天香将我逼。(转板顶板)逼逼逼,如浪叠,一浪未平一浪接。逼逼逼,如雷劈,接二连三无休歇。丽君呀丽君!可叹你枉读诗书破万册,可叹你空怀壮志朝天阙。(簧调落调)”以下转〔簧调流水〕:“一自婚姻起波折,描容离家全品节,金殿试,名第一,中彩球,会映雪,与国太,治危疾,封兵部,陈国策,开武场,选英杰,御番邦,获大捷,居相位,冠朝列,调鼎鼐,竭心力,网罗重重布来密,孤鸿奋翅难冲出!”(吐血,转〔说头板〕):“五内裂,口吐鲜血;”(转〔簧调〕落调):“不由人阵阵心悲切。”这些遣词精当,琅琅上口的唱词是叶至诚的父兄叶圣老与叶至善参与修改的。姚澄极其喜爱这些诗句般的唱词,时隔近三十年,至今尚能背诵。
在《华筵呕血》一场,孟丽君女装登台,用〔大陆板〕唱了四句叶老亲笔改写的唱句:“脱乌纱螺髻重挽,谢群芳春意阑珊,断肠人逢断肠时,落红万点血斑斑。”在驳斥了皇帝斥责她的不忠不孝不节不义四项大罪之后,又回答国太所说的“纲常不容,国法难饶”,用〔大陆板〕唱了全剧最后的一个唱段:“满天昏昏乌云罩,暴风骤雨刹时到。我也知今宵难逃,难逃今宵,准备着游遨阴曹,阴曹游遨。我虽红颜非弱苗,品节金玉坚,百折也难挠!天啊!仰首呼天一声啸,你可懂得持公道?人世不平知多少,为什么瞪着眼儿全不瞧?徇私情,护奸邪,是非颠倒,居高位,趋下流,偏号‘忠孝’?乱天纪,败纲常,荒淫无道,偏将那‘节’与‘义’满口唠叨!何日里才盼到地动天摇,扬正气,树公道,乾坤再造!长夜漫漫终当晓——此恨绵绵永难消?”这个唱段的词句也是经叶圣老和叶至善润色过的。
悲剧《孟丽君》下集里的孟丽君,无疑是姚澄在表演上进入成熟期后极成功的形象之一。可惜当时录像机录像带尚未普及,没有形象的记录资料,靠文字的叙述,不能描绘出演出实况之万一。
〔图14为《红楼梦》剧照;图15为《双珠凤》电影剧照;图16为《孟丽君》剧照,均无成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