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离合悲欢七十秋》第七章 拂面春风传喜讯

《离合悲欢七十秋》第七章  拂面春风传喜讯
百花盛会

1954年9月25日,“华东地区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以下简称华东会演)在上海隆重开幕了!六省一市,代表三十五个剧种的艺术家们在这里会聚一堂,演出、观摩和相互交流,呈现出一派千枝竞发万木秀的兴旺景象。如此声势,如此规模,可以说是文艺界的一大盛事!
江苏省组成了以汪普庆为团长,吴白匋为副团长,包括锡剧、扬剧、淮剧、淮海戏、苏剧、柳琴戏等剧种在内的、阵容强大的代表团。锡剧对此作了充分的准备,因为这是一次大兵团作战的艺术活动,所以打破团与团之间的界限,一切从大局出发,集中力量排练,经过一番忙碌,最后选拔出:《走上新路》(姚澄王汉清主演)、《双推磨》(王兰英费兴生)、《庵堂相会》(沈佩华何枫)、《卫生干事》(姚梅凤王琳琳、王媛媛主演)、《摘石榴》(梅兰珍何俊卿)、《游庵认母》(汪韵芝包文奎)、《吊犯》(徐玉珍主演)、《拔兰花》(杨企雯王琳琳)。其中《拔兰花》、《摘石榴》作为展览演出。
锡剧,作为江苏的主要剧种之一,未能赶上1952年在北京举行的“全国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如今,一定要打好华东会演这一仗。沈佩华作为参赛的一员,深知这些道理,虽然一年前在上海公演《庵堂相会》时,曾经得到好评,但这次去沪参赛,非同一般,因此她还是全身心地投入到紧张的准备工作中去。因为省锡一部分人员,是在完成北京的任务赶回来的,到达上海时,观摩演出已经过半,但他们还是看到了安徽的黄梅戏《天仙配》(严凤英、王少舫主演),山东的吕剧《李二嫂改嫁》(郎咸芬主演)以及福建的闽剧《荔枝换绛桃》等好戏。沈佩华既开了眼界,又感到了自身的不足,因此很为自己即将演出的《庵堂相会》担忧,当时她真是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演出那天,沈佩华提前到后台化妆,化好妆后,她找个角落坐下来,安定自己的情绪,背词、想戏,使自己投入到角色中去。随着大幕的徐徐启开,她扮演的金秀英一句【闷台】唱出了“今日清明雨初晴”,如莺啼声声,似泉水叮咚,吸引住了台下的观众。接着一个优美的亮相,把眼神、水袖、身段、台步和谐地运用,人物的性格和心情,一瞬间展现在观众面前。此后,随着剧情的发展,她把一个钟情、纯朴的少女演得逼真可爱,唱到全剧最后一句【老簧调】:“我爹爹要想赖婚赖不成”时,场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至此,她和何枫密切配合,演出顺利地完成了。但是她回到后台就疲乏地坐了下来,心还在别别地跳,离开剧场时心情还没有平静。
大会演出胜利闭幕,紧接着就是评奖。沈佩华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认为能评上个二等奖就算是上上大吉了。11月6日在人民大舞台举行颁奖大会,非常隆重,华东区和上海市的党政首长到了,当时中共中央华东局委员、上海市副市长潘汉年到会讲了话,刘雪苇致闭幕词,评委会副主任吴强宣布获奖名单。当沈佩华听到自己荣获演员一等奖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除了领导上对她的鼓励外,这和她自己付出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一些前辈和专家认为她,“与一年前来上海演出时相比,提高了不少。”确实如此,这一年中,她虚心听取同行的意见,也曾得到上海吕君樵、陈鹏等专家的辅导。同时她很注意从生活的源泉中汲取和借鉴,以此来丰富自己的表演。例如在深入农村演出时,她有意识地感受苏南农村的田野风光,特意去走乡间的独木小桥,然后将这些生活的积累,艺术地再现于舞台。与此同时,她也很注重向兄弟剧种学习,当上海越剧团移植《庵堂相会》时,她便特地去观看她们的演出,并学习了金秀英扮演者金采凤的漂亮身段和水袖的运用,丰富自己的表演。劳动和汗水终于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她手捧金质奖章,回到住地沧州饭店后,和同房间的王兰英(也是一等奖获得者)彻夜长谈,从童年谈到学戏,从旧戏班谈到进省团,说不完也话不尽她们内心的激动和感慨。谈着谈着,窗外已是一片晨曦,然则她们却还是意犹未尽……。
江苏省代表团在这次华东会演中取得了丰收,捧回了从剧本、导演、音乐、舞美到演员的一大堆奖章和奖状。省锡更是非同一般,可以说样样奖都有份,单以演员一等奖而言,江苏代表团共有5名演员获此殊荣,省锡姚澄、王兰英、沈佩华就占了三名,另两名为省扬剧团的高秀英和省柳琴戏剧团的厉仁清。
未隔几时,俞铭璜、于伶等首长代表华东局宣传部宴请获奖的演员代表,省锡三位一等奖的演员,应邀来到国际饭店,她们和袁雪芬、徐玉兰、尹桂芳、丁是娥、严凤英、郎咸芬等其他剧种的著名演员,共聚一堂,亲切交谈,共为这次华东文艺盛会的成功而频频举杯,畅谈着对文艺事业美好展望。当谈到锡剧《走上新路》时,袁雪芬对沈佩华说:“你们这个团真不差,你和王兰英都在这个戏里跑群众,真不容易!”是的,正是有了这样优良的团风,大家同心协力,才能在华东会演中取得如此丰硕的成果。
这次盛会使华东地区的姐妹剧种有了一次大团圆的机会。会演后,袁雪芬、尹桂芳、严凤英、丁是娥、王兰英、沈佩华来自华东地区的四个剧种演员的六帧大幅照片,就出现在南京路上王开照相馆的橱窗里,引起了过往行人,特别是戏迷们的极大兴趣。
水银灯下

华东会演之后,锡剧愈来愈受到人们的喜爱,继电影《双推磨》之后,上海电影制片厂决定将《庵堂相会》和《庵堂认母》继续搬上银幕。时任中共中央华东局宣传副部长夏衍,对此非常重视,亲自过问了这件事。消息传来,沈佩华十分激动,想起当年丁香花园看拍摄《姐妹花》时,有了自己的几个镜头就那样的高兴,如今正儿八经地要上银幕了,怎么不开心呢?
人的思想是很复杂的,沈佩华一阵激动以后,竟觉得问题很多。譬如《庵堂相会》情节比较单薄,和《庵堂认母》、《双推磨》放在一起,会不会逊色?再如自己在华东会演中得了一等奖,电影拍得不好,会不会影响声誉?甚至想到《庵堂认母》的导演孙小仲是已拍了一百部电影的名导演,而《庵堂相会》的导演俞仲英,则是没什么名气的青年导演。针对这些想法,剧中人陈阿兴的扮演者、副团长何枫和她作了一次疏导性的长谈。沟通了思想,沈佩华愉快地接受了拍摄任务。
七月,正是骄阳当头、暑气难熬的季节,《庵堂相会》正式开拍了。根据导演的要求,该剧在风格上要用喜剧的手法来表演正剧,因此多处作了较大的改动。如金秀英私自离家来到百草庵的路上,导演提出要充分表达这只逃出樊笼的小鸟是如何的喜悦,对田野风光又是如何地倍感亲切,因此表现手法要夸张,动作幅度要加大。又如陈阿兴搀桥、领路几段戏,重笔浓彩,加了许多富有喜剧的动作、身段,一改原来平平而过的几句对白。其中改动最大的莫过于表演了。
当初拍《双推磨》时,导演黄佐临经过试拍,最后决定采用戏曲虚拟的表演手法,挑水、推磨、做豆腐……都由演员熟悉的舞台动作表现,在这个空间里,给演员提供了充分发挥技艺的余地,使电影《双推磨》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而《庵堂相会》的摄影棚里,却有河、有桥、有路,还有庵堂,应有尽有。当然,要使这些实景既像又美观,那也是花了一番功夫的。例如过桥时的那条小河,起先,只是在棚里挖了一条几尺宽的沟,放满自来水而已,但总感到不像郊外小溪中的水那样清澈,那样诱人,舞美技师想了办法,河边插一些花花草草,并在自来水中倒上一些蓝墨水,果然效果就大不一样了,一泓清水立刻出现在眼前,加上河边的点缀,平添了几分江南水乡春色。
既然是实景,当然演员的表演就和舞台演出时不大一样,其表演手法要接近生活,对演员来说,又得从头学起。好在沈佩华和何枫都很快就适应了。这时又出现了另外一些困难。演员在舞台上演戏,总是一气呵成的,无论在故事情节和人物情感方面,演员都习惯连续性。拍电影则不同,往往一组镜头要拍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例如进庵堂后的几个镜头,从下午一时进棚,直到第二天上午五点钟才得以完成。有时为了置景和拆景的关系,后面的戏要提前拍,不是顺序而下。这给习惯于舞台一气呵成的演员来说,情绪断断续续,颇不适应。导演又要求演员站在摄影机前,就要进入创造角色的最佳状态,这对于两位演员来说,实在是个“痛苦”的锻炼。每天工作时间长,在40度以上的水银灯下,沈佩华穿了戏服,高跟绣花鞋,一站就十几个小时。由于当时灯光设备条件限制,对光经常要花几个小时,她怕弄皱服装,再累也不坐,偏偏此时她脚上患有溃疡,鞋帮一触着痛处就是一阵钻心疼,只有每天拍片结束,卸妆以后,才能轻松片刻。
当时上影厂同时拍摄的,还有赵丹主演的《李时珍》,这位艺术家对艺术的孜孜以求和献身精神,也深深感动了沈佩华。有天傍晚,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只见赵丹从摄影棚冲了出来,张开双臂站在院中,任凭大雨冲刷。事后他说:“演员只有在生活中有了体验,才能在艺术上有所体现。”原来他为了更好地塑造好李时珍不畏艰难,任凭风吹雨淋坚持在深山老林、悬崖峭壁采集药草的形象,正在暴雨中体验生活,寻找感觉。赵丹生活中还是个非常爽朗、活跃的乐天派,一有空隙就溜进《庵堂相会》的摄影棚。他也会哼上几句锡剧【大陆调】,休息时间,在一起说说笑笑,和大家打得火热。
还有一次,沈佩华在院子里散步,迎面来了个“日本鬼子”,手里牵了一条大狼狗。狼狗朝她扑过来,吓得她赶紧躲避,只听得狗主人一声叱喝,那畜牲立即驯服地蹲在地上了。沈佩华这才认出那个“鬼子”,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陈述,他正在为拍《铁道游击队》而“体验”生活。陈述热情地向她打招呼。沈佩华特别记得陈述的话:“作为一个演员,应该有广泛的兴趣和爱好,平时有了积累,需要时才能拿得出,不是临时抱佛脚。”这位名演员的爱好就很好,什么游泳、骑马、打篮球、开摩托车等样样都拿得出。
经过一个月的紧张工作,拍摄已接近尾声,可是影片的结尾,却使导演颇觉得为难。金秀英和陈阿兴从猜疑、试探直至吐露真情,最终相会在庵堂,怎样来表露这一对未婚夫妇内心的喜悦呢?单用笑声不足以表达,用热泪盈眶也属一般,而且于喜剧风格相悖。正在冥思苦想之际,摄影棚里来了电影艺术家石挥。导演俞仲英和他一阵嘀咕后,办法有了,就是借助庵堂里的笑口常开的弥勒佛来点题。当两人相会时,画面上是一个“开口笑”的大特写,果然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得到了大家称赞。俞仲英当时虽是一位青年导演,考虑问题相当细心,工作认真耐心,艺术处理有其独到之见,为此片的拍摄,付出了许多心血。在他带领下,终于出色地完成了拍摄任务。于是又一部锡剧电影艺术片——《庵堂相会》诞生了。该片一经放映,立即引起很大反响,观众纷纷赞扬拍得好,一位福建的观众在来信中写道:“只有在毛主席‘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文艺方针指导下,我们福建人才能从银幕上看到远在千里外的江南地方戏——锡剧。”十几个新疆工作的江苏人联名写信给沈佩华,信中说:“感谢你们拍了一部好电影,使我们这些远在新疆工作的常州人,能在这里看到自己家乡的锡剧。”一位香港观众在信中热情洋溢地写道:“感谢您沈小姐,使我在香港能一饱眼福,欣赏到了优美动听的江南水乡的锡剧。”……当年的《大众电影》也同时刊登《庵堂相会》和《庵堂认母》的大幅剧照。
这次拍摄过程,使沈佩华在艺术上增长了不少见识。同时,也就是在这期间,传来了一个喜讯——她失散十四年的女儿毛毛找到了。
骨肉团聚

56年7月下旬,《庵堂相会》的拍摄工作正进入最紧张的阶段,一位从南京来沪的同事给沈佩华带来了一封信。信封上的落款写着邗江县虹桥镇。“会不会是……?”她的心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当她用颤抖的手拆开信封,信纸上映入眼帘的是:“……你的信收到了,下次我们带了孩子到南京来。”短短的几句话,她却接连看了三、四遍,激动的心在“扑扑”直跳。千真万确,毛毛找到了!毛毛终于找到了!沈佩华无法控制自己,两行泪水滚滚而下。消息传开,大家纷纷向她祝贺,祝贺她找到了失散十四年的亲生骨肉!
十四年,五千多个日日夜夜,思女之情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自从那年毛毛被养母王惠英带往他乡之后,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在这寒来暑往的十四个春秋里,尽管沈佩华自己历尽坎坷,然而一定要找到女儿的心情却从未改变,因为这是她在世上的唯一骨肉啊!十四年来,每当看到像毛毛一般年纪的孩子时,就更触动她的思女之情:“要是毛毛在身边的话,也该这么大了。”此时,即使是抱一抱、亲一亲人家的孩子也是好的。多少个夜晚,梦中见到了女儿,然而醒来只有清泪两行,无法入眠,只得“长夜坐等金鸡鸣”。“只要毛毛还活在世上,我就一定要找到她!”沈佩华怀着这样的信念,千方百计地在寻找着……
1955年在上海时,她特地到曹家渡,找到了领养毛毛的张家,希望能在这里打听到一点线索。妻子不辞而别几年之后,张师傅方知个中原因。原来妻子王惠英带了毛毛是跟一个姓姚的走方郎中出走的,邻居讲,那个郎中是苏北口音。他将这些情况告诉了沈佩华。听完这些,沈佩华眉心起结、忧心重重,苏北?偌大的地方到哪里去找呢?大概没有希望了。“王惠英娘家会不会晓得些消息?”她将这个想法一说,张师傅马上接口:“恐怕知道了也不讲,前几年我也去问过的。”但是,除此之外就别无线索了,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她向张师傅要了王惠英娘家的地址,一回南京就立即发信。当地政府非常重视,县人民政府专门派人去落实此事,经多方了解,知道王惠英已去扬州邗江县,至于详细地址也不清楚。
沈佩华接到常熟县政府的回信后,即刻去信邗江,请求政府部门予以帮助。县里通过查访,终于在虹桥镇找到了当年的那位走方郎中——姚医生。1956年6月下旬,接到邗江县政府的回信后,她急不可待地写信给姚医生,信中诚恳地写道:“……我非常感激你们对毛毛的养育之恩,没有你们十几年的抚养就没有毛毛的今天,我不是想要回孩子,只是想知道她现在生活得怎样,如果很好,我也就安心了,如果生活有什么困难,我可以接济小孩……”,最后特别恳切地请对方接信后,无论如何要回信。信发出后,她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一天要去传达室好几次,每当有人喊沈佩华有你的信时,心就跳得特别厉害,然而拿到手一看,都不是苏北寄来的,大失所望。其实自己的信才发出几天,因为急盼回信,所以觉得时间特别长。不久,因为拍摄《庵堂相会》,她只得离宁去沪,到了上海也是天天盼回信,如今这封望眼欲穿的信终于送到了自己手上,怎能不叫她激动得流泪呢?沈佩华有了一种动力在推动她,工作更有劲头,就是走路,也觉得脚下轻巧多了,这真应着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老话了。
8月盛夏,王惠英夫妇果真带了毛毛来到南京。在延龄巷五号的一座老式转盘楼里,沈佩华终于见到了分离十四年的亲生女儿。一瞬间是惊?是呆?是喜?是悲?!难言难表。当年的毛毛,如今的姚淑娟对着沈佩华,叫了一声“阿姨”,沈佩华“嗳”地一声,答应下来,眼睛却不由地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孩。当初离娘时,还是个血泡泡,如今已是个大姑娘了,她想,姚家十几年的心血才抚育成眼前的毛毛,今天能叫我一声阿姨,心里已经很满足了。因此她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似亲戚朋友般地热情接待了姚家夫妇。
一天,姚医生夫妇上街去了,团里一位同事,在淑娟面前道出了事情的真相。沈佩华是一位很体贴别人的人,她原意只要知道毛毛的下落和现在的情况,就安心了。不想让孩子知道自己不是姚家的骨肉,以免增加孩子和姚家夫妇的精神负担。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她相信十四岁的毛毛应该懂事了,所以沈佩华情深意切地对女儿说:“你现在寻到的娘是有名有利的人,你不能因此而冷淡姚家人。如果你寻到的娘还不如姚家,那你又怎样呢?”“现在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好好地为人民服务,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她还谆谆教导孩子:“养育之恩大如天,我只是生了你,没有他们你也许已经不在世上了,这恩,这情,今生今世不能忘记。”小淑娟点头称是。
游览了中山陵、玄武湖等风景区后,姚家夫妇和小淑娟就要回去了,沈佩华给他们剪了不少料子、做了好些衣服、买了许多糖果、糕点和日用品。姚淑娟认了亲生母亲,回去时的心情与来的自然不尽相同了,而沈佩华见女儿又要离开自己,心里当然也难舍难分。临别的那天,一路相送一路情,真所谓“相见时难别亦难”啊!
以后,沈佩华和姚医生之间经常通信联系,也不时寄些钱物到姚家,两家相处得很好。隔了一年,小淑娟要上初中了,姚医生来信提出“考虑到孩子的前途,应该到城里来读书,再说你身边也无子女,应该回到亲生母亲身边。”又写道,“你是演员,我是医生,文教卫是一条战线,我们又是亲家,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以后就像亲戚一样来往……”字里行间表达的感情非常诚恳。考虑到他们身边已有亲生的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同时供养三个孩子读书,负担确实不轻,而且在乡下读中学也较因难,沈佩华觉得应该把孩子接回来。但是,如果真的将孩子领到南京,人家抚育了十五年,孩子就这样飞走,沈佩华感到于心不忍,经过几次书信往来,再听取了一些亲戚朋友的意见,权衡再三,才正式将姚淑娟接到南京。因为自己经常要到外地演出,孩子吃饭、上学都成问题,所以她就将女儿送到上海父母家中。孩子的外公说,既然毛毛已回到沈家,那孩子的姓也应该改过来,并给她取了个名字沈秋萍,分离十四年的母女终于团圆了。
难忘今宵

短短的几年中,沈佩华无论在艺术上,生活上都起了很大的变化,安定优越的条件使她在艺术的殿堂里更加勤奋苦练,更上一层楼。五十年代中期起,省锡剧团和她本人都处在兴旺向上的鼎盛时期,整个剧种也是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景象。那时的省锡剧团,除了日常的演出外,还担负着许多重要的招待任务,有时到外地巡回演出,第一天刚刚装好台,还未公演就会因特殊任务而调回南京,甚至还有因临时重要演出而半夜起来排戏的情况,团里的黑板上也经常会有“今晚等待任务,一律不准外出”的通知。这里说说与沈佩华有关的两件事:
1958年9月20日下午四点多钟,团长通知沈佩华、姚澄、王兰英等人晚上有任务。晚饭后,小汽车接了他们直朝中山门方向开去,很快就奔驰在城外的林荫道上。这地方沈佩华从未来过,夜幕下路边高大的梧桐树,两旁茂密的竹林,静悄悄的马路上极少行人,无形中使人产生一种神秘感。沈佩华轻声地问同车的省文化局长周邨:“今晚是什么任务?”局长笑着回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多时到了一处所在,只见树木参天,芳草萋萋,清新的空气中不时送来阵阵花香,几幢别墅坐落其中。小汽车经过门卫时,局长下车出示通行证,更使人觉得任务不一般。到了演员休息室,局长才宣布:“今晚招待的对象是毛主席!”顿时大家欢喜、激动、兴奋……无法形容。
省锡剧团演出的剧目是王兰英、费兴生的《双推磨》和姚澄、沈佩华的《红楼梦》中的“黛玉葬花”。演出就在大厅里进行,大约演完一半节目时,局长到休息室来向大家打招呼:“不能让主席太累,一部分节目就不演了。”接着对沈佩华等人讲:“让你们去见见毛主席。”于是大家赶紧卸妆来到大厅,只见主席坐在大沙发里,宽阔的前额红光润亮,面露慈祥的笑容,正在吸烟。一行人来到他跟前,省委书记江渭清对毛主席说:“这是我们江苏的著名演员”,并把她们的名字逐个介绍。主席闻言,随即将烟蒂放在烟缸里,就要站起来。沈佩华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一时又不知说什么才好,赶紧上前按住主席的双肩,连声说道:“主席你坐,你坐。”毛主席和她们一一握手。这时音乐声起,江渭清对沈佩华说:“你陪主席跳个舞吧。”沈佩华怀着紧张的心情请主席共舞,开始非常拘谨,随着主席亲切的话语,慢慢平缓下来。主席问她:“你们经常演些什么剧目?常到什么地方去演出?观众是些什么对象?”沈佩一一了回答。接着主席又问:“江苏有哪些地方剧种?”沈佩华回答,有锡剧、扬剧、苏剧、淮剧……,由于她的杭州夹上海口音,主席对其中淮剧的“淮”字,听不太懂,沈佩华一时急得不知怎样才能讲清楚,忽然灵机一动,对主席说,就是您老人家提出的“一定要把淮河治好”的“淮”字,主席听懂了,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毛主席的音容笑貌,刻在她的心中,毕生难忘。
1960年6月18日,沈佩华在上海又见到了毛主席。那天晚会上,她和王兰英演唱了一曲苏南小调《九连环》,主席手拿预先打印好的唱词,边听边看,演唱结束,毛主席招手示意她们过去,她们在毛主席两边坐定后,沈佩华向毛主席说:“我们刚刚在您的家乡演出回来。”毛主席听后很高兴地说:“噢,你们到韶山去了,好啊,好啊。”又风趣地:“我们那里蚊虫很多,很脏吧?”一句话,引得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回到住处,沈佩华的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亲身感受到了毛主席对文艺工作的重视和亲切关怀,作为一名文艺工作者是何等的光荣和自豪!联想到过去年代里所受的苦难,更加深了自己对党、对毛主席的感情。她暗下决心,一切听党的话,为党的文艺事业奋斗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