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归来
春暖解冻,大地复苏,新中国成立不久,政务院发出了“改人、改制、改戏”的戏改方针,像阳光雨露,润泽了祖国万紫千红的戏曲百花园,朵朵花儿争芳艳,竞相开放。根植于太湖之滨、迄今已近两百年历史的“常锡滩簧”,如今统一称为锡剧。由于它拥有众多的观众和涉及许多地区,因而成为江苏省的主要地方剧种之一。后人爱其芬芳,写下五言诗一首,予以赞美:
太湖一枝梅,
蓓蕾雪中埋。
春风拂地起,
红花朝阳开。
1950年冬,在苏常锡各地的众多锡剧团中,苏南文联重点培植了一个演出于无锡泰山戏院的先声剧团。最初它改称先声实验锡剧团。1951年8月又改称为苏南文联锡剧实验剧团,著名音乐家费克任名誉团长,何枫为副团长,齐加强为政治辅导员,主要演员有从苏南文工团调来的姚澄、徐秀峰和剧团原来的谭君卿、费兴生、徐风、高宇、吴美英等,主要创作人员有季彦辉(编剧兼导演)、郑桦(作曲)。在这一时期,幕表戏已经不演了,巡回演出的主要剧目有反映太平天国抗清反帝斗争的《万世仇》,揭露隋炀帝荒淫无道的《暴君末日》和《梁山伯与祝英台》。为了改善剧团人员清苦的生活,在当时苏南行政公署主任管文蔚、区党委宣传部长汪海粟、文艺处长钱静人等领导的关怀下,废除拆账制,实行工资制。1952年,为配合《婚姻法》的宣传,带了新排的现代戏《翻身姐妹》、《新事新办》及原有的《梁祝》,去松江专区深入八个县的农村,巡回演出了三个月。所到之处,群众反映强烈,得到了领导的充分肯定和表扬。
1952年秋冬之间,实验剧团的何枫团长奉命去南京开会。会议由宣传部长石西民主持,管文蔚、惠浴宇参加了这个会议,议题是在建省的同时,要建立哪些省级剧团?经过讨论,决定京剧团由苏南苏北两个团合并,地方戏选定锡剧和扬剧,再组建一个话剧团。霜打雪压的太湖之梅,终于迎来了昂首怒放的春天!心情无比激动的何枫一回到无锡,就立即召开业务干部会议,共商建团大计,在如何加强演员阵容问题上,大家出谋献策,提出了好几个人选,其中季彦辉着重提到了沈佩华。于是团部作出决定,派季彦辉、俞介君赶赴上海看望沈佩华,动员她参加省团,重返舞台。
此时的沈佩华,虽说还守在那爿卖糖果的夫妻老婆店里,但亲眼看到了解放几年来社会面貌的大改变:她看到了那些曾经横行不法的地痞恶霸有的被政府镇压,有的被关进了班房。各个游乐场所也一扫过去的乌烟瘴气,秩序井然。解放军和气待人,为老百姓做好事,和那些国民党老爷、日本人、汪伪军、伤兵、土匪绝然不同。整个大上海变了样,出现了良好的社会风貌,老百姓人心安定,喜笑颜开。特别是在上海的许多剧种,都以实际行动争取成立正规剧团,这些似冲浪般在撞击着她的心,使她不能平静。1951年的10月1日,她在收听首都国庆游行的广播时,传来了毛主席的声音:“文艺工作者万岁!”是年,王汉清的班子来上海,在原奥飞马电影院演出清装戏《万世仇》,她特地前去观看,这已经不是幕表戏,而是剧本制了,舞台上有景有光,演员很认真,观众也不少,她感到锡剧也正在进步。同时又听人说张玉琴(即姚澄)和何枫都参加了革命。后来再次看到王汉清和师姐张翠云时,只见他们穿上了灰布制服,说是刚从苏州参加“苏南地方戏学习班”回来,王汉清讲了在苏州集训时的许多新鲜事,尤其还介绍了毛主席对文艺工作者的指示,至此,沈佩华才知道唱戏人也是文艺工作者。在这次叙谈中,王汉清还表露了请她加盟的意思,以增强花旦阵容,想争取加入国营剧团的行列。这一切使“艺”心未泯的沈佩华心中波澜迭起,她频频出入剧场,看锡剧、看京剧、看越剧、看沪剧、看淮剧,严凤英来上海,她也特地赶去看黄梅戏。有时候关上门,一个人在房里,以长毛巾为代用品,练习京剧、越剧的水袖动作。
就在此时,季彦辉、俞介君来到上海拜访沈佩华,季是师兄,俞是同行,他们两人过去在三民戏馆都是“说戏人”。多年不见,这次重逢格外高兴。季、俞在谈话中讲了许多关于马上要成立省锡剧团的情况,并说:“省团是党直接领导的,参加省团就是参加革命。这个团将来有大学生参加,有导演排戏,不再演幕表戏了。”又讲,“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去省团,你过去想的现在都有了,我们已不是过去的唱戏人,而是文艺工作者,人类灵魂工程师了。”最后他们都希望她能到省团来。一番话说得沈佩华心里热呼呼地。时隔不久,何枫团长也到上海与她商谈进团之事,向她介绍实验剧团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又讲文工团有一批编剧、导演和搞音乐的人来加强艺术力量,一句话,锡剧大有前途。学艺的堂师兄,过去同过台的同事,如今都来热情相邀自己,而这样好的剧团,又正是自己羡慕和追求的目标,沈佩华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她的心已飞向了南京,飞向了将要成立的省团。
可是,家中出现了阻力。丈夫说:“唱戏是年轻人的事,你已经离开舞台了,不要再出去了。”又说,“人家讲这个剧团很苦,要求又很严格,难道你再去吃苦头吗?”公公也不同意她再出去唱戏。人总是有矛盾的,夫妻感情一直蛮好,一起生活才三、四个年头,离开这个小家庭,以后会怎样呢?但又想到锡剧能有今天,一直是自己所向往的,何况“参加省团就是参加革命”。思前想后,她下定决心,要走出小天地。于是在52年底,沈佩华穿了一套人民装,由丈夫方德清陪同,一起来到实验剧团的演出地——常州。
沈佩华夫妻俩来到常州剧场后,看见开饭时只有一只面盆,里面连汤带菜,盛满了黄豆芽和油豆腐,六个人围着面盆蹲着吃。丈夫指指点点说“这种生活你能过吗?”沈佩华说“我能过。”她还搬了一句刚学到的新名词,“他们是为人民服务,我们开夫妻老婆店有啥意思?”方德清一听此话,默默无语,当天下午,就返回上海。沈佩华则留下来看戏,当晚演出的剧目,是姚澄、谭君卿主演的《翻身姐妹》。剧本制,有音乐、有布景、有灯光,整个演出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它像磁石般地吸引着沈佩华,也更坚定了她来团的决心。这一天刚好是岁末,演出结束后,就在舞台上开了个庆祝元旦的迎新会。何枫在会上代表大家,热烈欢迎沈佩华同志参加剧团。那晚,她彻夜难眠,思绪万千,翌日一早,就赶回上海,做出发去南京的准备。
1953年元月的一天,仍在常州演出的苏南文联锡剧实验剧团得到喜讯:要上南京了!全团沸腾,整装出发,由何枫团长带队,这支艰苦奋斗在苏南农村的队伍,坐上列车,兴高采烈地抵达江苏省会的所在地——古城南京。省文化局派来一辆大客车接他们。大家在车上听何团长沿路指点:这是挹江门、这是山西路、鼓楼、新街口……到了淮海路2号南京会堂门口,苏南文工团的同志早在等候,一时间锣鼓喧天,场面热烈。实验剧团被安排在三幢洋房的中间一幢,大伙儿喜气洋洋地住了下来。
沈佩华回到上海后,家庭出现了更大的阻力,丈夫一会儿买这买那,用软功哄她留下来;一会儿扬言要吃安眠药“寻死”,以此来动摇她去南京的决心。家里人则一起对她施加压力!可怜沈佩华整日里心情沉重,人瘦得只剩下八十多斤。她坚持耐心对丈夫做工作,可是始终未能说服,看来人各有志,她顾不得了,几天以后,她独自一人,一肩行李,两只面盆,一只网线袋,一只板箱,由大嫂送到车站,含着眼泪,离开家庭,登上西去的列车,前往南京,参加革命,从此,二十八岁的沈佩华步上了新的艺术道路。列车抵达南京,她连人带行李,叫了一辆三轮车,经过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何团长、季师兄等已在大门口恭候,迎接她的到来。
沈佩华报到以后,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她和姚澄住一个宿舍,早上五点钟起身出操。吃早饭时先排队集合,中、晚饭八个人一桌,一面盆菜,一面盆汤,星期六改善伙食,每桌加一面盆红烧肉,伙食费每月七元五角。团里给她四十元工资,沈佩华感到奇怪:“我还没有唱戏,怎么能拿钱?”决意不要。领导笑着解释:“现在不是过去的旧戏班,而是革命队伍,不是那种唱戏给钱不唱戏就不给钱的情况了,这是发给你的工资。”听了这些话,她竟然感动得哭了起来。
1953年2月的一天,在南京会堂的大厅里,省文化局李俊民局长,代表省委、省政府正式宣布撤销文工团,建立三个国家剧团:江苏省话剧团、江苏省锡剧团和江苏省扬剧团。话剧团由文工团成员组成,锡剧、扬剧团由原来剧团成员和一部分文工团成员合并组成。受苦难的艺人,政治上彻底翻身了,他们胸前佩带着白底红字的团徽,一种荣誉感、责任感驱使着每个人去努力工作。
沈佩华作为这支队伍中的一名战士,作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她感到兴奋、感到自豪,眼前的一切都在吸引着她,她觉得有奔头了,她相信锡剧——这支太湖之梅,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一定会绽开出娇俏艳丽的花朵,她也相信自己的路是选对了。
石城亮相
省锡剧团的第一任团长是程茹辛,副团长是何枫,全团七十余人。新来的文工团员和剧团原来的艺人之间关系融洽。文工团员向锡剧艺人学唱,学练基本功;艺人们则向文工团员学文化,学新的表演理论,他们互教互学,蔚然成风,当时称之为新老文艺工作者的结合。
春节将至,剧团准备演出。因为锡剧历史上还没有南京演出过,首次公演,前景如何?全团上下心里都没有底。为了打响第一炮,大家团结一致,密切合作,重排姚澄、谭君卿主演的《梁祝》,文工团员中会西洋乐器的同志,也积极地参加演出,在锡剧乐队中第一次出现了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为锡剧音乐锦上添花,增加了表现力,这当然是一个很大的突破。
大年初一,在延龄巷新光剧场揭开序幕,八百多个位子,座无虚席,观众中有南京人,锡剧的家乡人,有干部、有学生,最显眼的还有解放军官兵,连演七场,许多南京观众,虽然对吴语听不大懂,但是家喻户晓的剧情,优美细腻的表演和悦耳动听的唱腔,使他们喜欢上了这个新来的剧种。首战告捷,全团同志带着胜利的喜悦、投入了第二个战役:演出《白蛇传》。
在《梁祝》公演的同时,已经进行《白蛇传》的排练。这次排练,演员阵容作了调整:沈佩华演白娘子,何枫演许仙,吴丹萍演小青。这不仅是沈佩华进团后的第一个戏,对她来说还有好几个第一呢:
是重返舞台后的第一个戏;
是以剧本制和导演制排练的第一个戏;
是有作曲者谱写某些唱段的第一个戏……
这一系列的第一,正是她早已追求的美好理想,如今实现了,她的心情格外地兴奋。然而,也正是这样规范的排练制度,给她带来了重重困难:
困难之一,时间短促,《梁祝》上演了,第二个预告剧目就是《白蛇传》,从年初三开排到公演,一共只有七天。
困难之二,过去的演出,尽管已经走红了,说实在话,无论是表演、身段、武打,包括唱腔,都还不太讲究,上不了规格。如今不下苦功怎么行呢?
困难之三,过去演幕表戏、唱到哪里算哪里,而现在的排练,不仅要记住固定的唱词,还要唱会作曲写的几首新调,这对于她这个“谱盲”来说,真正是急煞人。
困难之四,剧本从头到尾,白娘子的台词最多,几天内要一字不差地都得背出来,谈何容易?
然而,勤奋不负苦心人,困难面前见赤诚,她深夜读台词,清晨练腰腿,一进排练场,专心聆听导演和技导的指点,鼓佬和琴师耐心地给她练习唱腔,半生不熟的台词,实际上是在排练场一遍又一遍地排熟的。休息时间,她就练习走云步、舞双剑、耍云帚,甩水袖,室外雪花纷飞,她却练得满身是汗。演小青的吴丹萍,是名演员吴雅童的胞妹,擅演武旦,在《盗仙草》、《战金山》的开打中,她主动帮沈佩华练习诸多技巧;原来演白娘子的吴美英,也热心地教她新的唱腔。姐妹们的这种热情帮助,使她深深地感到大家庭的温暖,她从内心感激她们,连连向她们表示谢意。
农历正月初九,《白蛇传》在新光剧场公演了。帷幕渐启,舞台湖山相映,风光绮丽,在仙境般的乐曲声中,白娘子和小青飘然而上。这一双主婢,千余年来苦修于深山,倍感寂寞,她们向往人间,追求新的生活,瞬息间飘落于“天地间一幅好画图”的人间天堂中,西湖之美,尽收眼底,使他们兴致盎然,喜悦难抑。沈佩华优美的舞姿,清丽的嗓音,唱了一段由作曲家郑桦新编的【南方调】:“武林景色看不尽……”,表演美、唱腔美,加之布景美,一开头就吸引住了全场观众。
《盗草》,是京剧武旦大显身手的精彩戏,对于当时的锡剧来说,则是它的短处。为此导演季颜辉写了一段唱词,作曲者将徽剧的【高拨子】,融化在锡剧曲调之中。沈佩华边唱边舞,在音乐夹打击乐的过门中攀高峰,走险崖,体现了白娘子救夫心切,历尽艰难的情景。与鹤童开打时,她发挥了多少年苦练的双剑,在灯光下,剑光闪闪,动作利索,观众还报以热烈的掌声。对于武戏,沈佩华认为“当时的武戏,是点到为止,这种武戏文唱的处理,也可以体现规定情景和人物性格,观众也是认可的。”她又说,“当然,随着戏曲的发展,如今锡剧界人才辈出,今非昔比,武戏方面在年轻一代身上,已有相当的水平了。”
《断桥》,是全剧的一场重头戏。各个剧种的《断桥》,均有自己的特色。锡剧的表演,除了小青怒杀许仙的几个回合外,大段的戏都是以唱功为主。其中白娘子有段唱词:
想起前情怒冲霄,
我好比燕子衔泥空做巢。
我要你僧道莫亲近,
你偏偏轻信法海上圈套。
我问你素贞何处亏待你?
你竟将夫妻恩情一旦抛!
沈佩华唱的是【簧调】慢板,行腔婉转,意切情深,既怨许仙轻信谗言,又恨他不念旧情,分寸的掌握,恰如其分。这段唱腔,后来辑录在《锡剧曲调介绍》第一集上。
和《梁祝》一样,《白蛇传》的演出也是成功的。当时任省戏曲审定组主任的吴白匋先生观看后,十分高兴地说:“这个青年演员演得很好,将来是很有前途的。”“青年演员”?沈佩华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自己虽已从艺十多年,然而真正的艺术如今方才起步,何况建国前我是常锡文戏的末代,建国后,理所当然就是第一代的青年演员了。
演出《白蛇传》期间,有两件事情是沈佩华意料不到的。一天夜场散戏,突然有一位女同志跑上舞台,拉住她的手说:“你是不是当年的沈美凤?”她愣住了,仔细辨认,终于想了出来,“大姐是你?”原来这位女同志,就是当初在三民戏馆看戏时,帮助沈美凤治好烂脚的那位女职员,如今在交际处工作,她喜欢锡剧,来剧场看戏,谁料旧友重逢,两人紧紧握住了手。沈佩华十分激动,千道万谢当年的恩情,后来听说,这位大姐早年就是地下党员,这次相见后不久,她就去了东北,参加苏联援助的建设工程。
第二件事情,是沈佩华的丈夫突然来宁。他们两人自认识起,直到结合,丈夫从未看过她的戏。如今突然赶来,还到剧场看她演出。沈佩华心想:“小方可能是同意我留在南京了。”谁知他看了戏后,还是提出要沈佩华回上海,见她不肯,就和她闹了别扭,翌日一早就离宁返沪。不久,方德清正式提出离婚,虽经各方努力(包括文化局和剧团领导),但终于因他在沪已有外遇,事情难以挽回,沈佩华也就同意了他的要求。
在婚姻问题上,沈佩华受尽创伤,以至她看破一切,决心独身生活,把一切精力都倾注在锡剧事业上。
《白蛇传》演出结束后,最后一轮是姚澄主演的《罗汉钱》,她的表演和唱功,受到观众的赞扬。至此,省锡剧团在南京的首次公演,胜利地降下了帷幕。
新光剧场演出的成功,使锡剧得以在古城南京生根开花,并由此开始,迎来了灿烂辉煌的黄金时代,沈佩华愈来愈为广大观众所熟悉和喜爱,南京的观众和锡剧结下了不解之之缘。
饮誉申江
半年以后,传来了华东准备举行全区戏曲会演的消息,这对于没有赶上1952年全国戏曲会演的锡剧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好的亮相机会。于是省委宣传部、文化局、锡剧团,上上下下都在积极筹备参赛剧目。省文化局戏曲审定组在锡剧的传统戏中,整理了三个折子小戏:《双推磨》、《秋香送茶》和《庵堂相会》。省锡的战略部署是在华东会演之前,带两台大戏和一台折子戏先去上海公演,听取意见,以便更好地做好参赛的准备。为了打好上海这一仗,加强各部门的实力,演员方面先后调来了青浦县锡剧团的张玲娣、汤麟童,溧阳县锡剧团的王兰英。
三个折子戏之一的《庵堂相会》,是锡剧的传统戏,内容讲的是金秀英和陈阿兴一对自幼相爱的未婚夫妻,因为女家暴富,岳父悔婚,婚姻发生波折。金秀英忠于爱情,不顾父亲反对想方设法到陈阿兴寄居的庵堂去相会。此剧由沈佩华饰金秀英,何枫饰陈阿兴。
戏要开排之时,沈佩华病倒在上海,待病愈回宁,离开公演只有八、九天时间了,同时,由于导演、作曲都已投到两台大戏的加工和两个小戏的排练之中,因此《庵堂相会》暂时由演员自己先排起来。这些情况使沈佩华产生了许多思想问题:“其他几个戏排了这么长时间,都已细排过,我的戏只有几天,却要同时彩排,怎么来得及?”“别的戏都有导演、作曲,《庵堂相会》却一无所有,怎么能排得好呢?”越想问题越多,甚至想到,自己当年在上海曾和梅兰芳、麒麟童、尹桂芳、袁雪芳、丁是娥等名演员同台演出过,不少观众熟悉自己。好不容易冲破阻力来到省团,如今第一次到上海演出,演得不好的话,会被亲戚朋友、父母姐弟看不起,在观众面前也失面子。还想到把这样排出来的《庵堂相会》和其他几个戏放在一起演,分明是为难自己,也许是不要自己去参加华东会演……对此,团里有人说她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她感到很受委屈,后来再一想:反正我叫沈佩华了,上海观众也不晓得我就是当年的沈琳琳。这是任务,应该去完成。于是安下心来投入了排戏。
排演中,她先攻唱腔关。没有作曲,演员自己设计,根据剧情,选择曲调。哪知在练唱时,却碰着个棘手问题,因为《庵堂相会》的唱词,从头至尾都是“金清”韵,而她出生杭州,小时候一口家乡话,到了上海学戏,慢慢地会讲上海话,尽管当年唱常锡文戏,但有些字的读音,还带有上海话的痕迹,有些字音,不完全合乎锡剧规范。这件事后来经过专家的指导,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矫正过来了。
排戏没有导演,剧作家俞介君、谢鸣常来排练场看看说说,帮着一起拉拉地位,作作参谋。戏曲审定组的杨彻同志,是《秋香送茶》的导演,也挤出时间,协助他们。沈佩华心想,虽然条件不充分,自己也应该尽量排得好一点。于是首先在掌握人物性格方面努力,她分析金秀英是个对爱情忠贞不渝的少女和具有反封建的性格。由于父亲成了个暴发户,家里有了规矩,因而她深居闺楼,足不出户,她憎恨父亲势利,要赖去她和陈阿兴的婚姻,她更是常常想念不知下落的未婚丈夫。昨日丫环红云向她报信道,陈阿兴寄居在百草庵中,她欣喜万分,今天,趁父母出外看龙舟之际,私自出门,要去探望她的未婚丈夫。金秀英出场的一段戏,她就是这样表演的:
第一句唱词“今日清明雨初晴”,前四个字采用【簧调】起腔【闷台】的唱法,在音乐过门中亮相,后三字用抒情的慢腔,边唱边打量。她理解金秀英的童年是在农村度过的,乡间的风光记忆犹新,如今,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一派大自然的景色尽收眼底,显得格外亲切。接着推出【行路板】,走了个小圆场,发现裙边沾水,原来是“草上露珠湿衣裙”。为了体现人物会夫心切的心情,她步履如飞,走着“8”字形的大圆场,边走边唱“走过三里桃花坞,穿过四里杏花村……”当人物迎面看到一座小木桥时,勾起她儿时的情景,沈佩华采用抒情优美的【铃铃调】,唱出一段甜蜜的回忆……
从未走过乡间小桥的金秀英,现在非走不可,桥狭坡高,她才走几步,就心慌腿软,吓出一身冷汗。舞台上虽然是虚拟的动作,但表演应该逼真,但这样的小桥,沈佩华在生活中没有走过,她很想去实地体验,可是南京城里哪里有“三根木头两根滚,两头捆起稻草绳”的桥?巧得很,剧团住地南京会堂的旁侧,有一棵被风刮倒的树,她就地取材,在这棵不太粗的树干上反复地走过去转过来,以此来体会走独木桥的感受。面对这座险桥,金秀英进退两难,最后不得不“只有在此等行人”。然而她等到的“行人”,恰巧是祭坟回来的陈阿兴,一对未婚男女,九年后在桥堍邂逅,互不相识,在金秀英几次三番的央求下,陈阿兴终于搀扶她过了桥。
扮演陈阿兴的演员何枫,他师从顾加生,在“常锡文戏”时期已有“风雅小生”之名,解放战争时期,顾加生参加了中共地下党,深受革命影响的何枫,不久也成了地下党员,加入了党领导的宣传队。无锡解放后,这师生两人先后参加了文工团。1951年8月,何枫经组织上的分配,使他又回到锡剧界。他扮演的陈阿兴,表演和唱腔都有独到之处,剧中有一些诙谐风趣的语言,何枫演来不浮不滑,很有分寸。
过桥以后,阿兴领路,两人均起疑心。一进百草庵,秀英见四下无人,更加怀疑带路之人就是她的未婚夫,于是像剥笋似的盘问对方的姓名、住地、年龄以及是否订亲,直到十拿九稳,最后才暗示对方:自己就是“远在千里,近在眼前”的未婚妻。这时的阿兴已心领神会:“我早知你是我妻金秀英”。于是,未婚小夫妻相会,又悲又喜,互诉衷肠。
这一段戏,剧情紧凑,比喻绝妙,节奏轻快。沈佩华的表演,无论从眼神、水袖、台步和演唱,无不体现着人物的含羞、怀疑、试探直至真相大白,脉络清楚,层次分明。在“盘问”一节,选用【铃铃调】中板,演员男女腔交替进行,既抒情又流畅,充分发挥了剧种善唱的特长。一出轻松幽默,抒情优美的小戏终于排成了。
三个折子戏各具特色。彩排后领导看了很高兴,并希望再作艺术加工。因为当时看戏,习惯在三个小时左右,三个折子戏时间不够,又赶排了由钱静人推荐、季彦辉改编的《打面缸》。与此同时,又再度加工了姚澄、谭君卿主演的《梁祝》和《罗汉钱》。1953年11月中旬,省锡剧团带着两台大戏和一台折子戏去往上海,假座大众剧场,亮牌公演。
为了欢迎江苏省锡剧团首次旅沪公演,华东戏曲研究院陶雄主任在《新民晚报》1953年11月11日第二版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文章,题为《让每朵花开得更好》:
……去年人们欣幸地看到肥水之滨清秀的黄梅戏和淮河岸边质朴的泗州戏的风姿,今夏又喜悦地嗅到浙南山区淳厚的婺剧的芬芳;现在更获得机会欣赏几经培养的太湖沿岸的锡剧,它的生长地区也已经逐渐向四面辐射出去,锡剧今昔的面貌显然大不同了。从这里体现了党和人民政府的大力培养,也反映了专家和广大人民群众的热切关怀和爱护。现在,江苏省锡剧团带着四年来悉心经营的劳动成果,来到上海了。上海广大观众将为锡剧的发展和迅速的成长而庆幸。通过旅沪观摩演出,也必然地会得到更多的培养和爱护。
尽管《梁祝》和《罗汉钱》,都是上海越剧和沪剧的本子,但省锡在移植上下了功夫,演员表演的特色和剧种优美的唱腔,都使上海的观众很是欣赏。尤其是《梁祝》中“逼嫁”一场,舞台上一片大红色调,而祝英台却是一身白衣孝服,强烈的反差,场内爆出热烈的掌声。上海的各家报纸,每天都有文章,赞扬两台戏的成功演出。
折子戏与上海观众见面了,整个剧场,座无虚席。剧目的顺序是:《秋香送茶》、《双推磨》、《庵堂相会》和《打面缸》。这一台折子戏的演出,观众轰动了,场内热烈的情绪推向高潮。在上海的锡剧艺人,目睹这种场面,无不兴高采烈,他们奔走相告:“锡剧能有今天,我伲也感到光荣。”有关演出盛况的报导,几乎成了各家报纸的中心内容之一,11月17日,袁斯洪在《新民晚报》发表题为《锡剧庵堂相会中人物的塑造》的文章,写道:
这一个艺术性完整的剧目。通过饰金秀英的沈佩华与饰陈阿兴的何枫两位同志的表演艺术,在演出上获得很大成就,使我们深深认识到优秀的民族戏曲遗产是丰富多彩的,特别在塑造人物个性方面,有其独特的技巧。虚心学习优秀戏曲遗产,对我们今后创造典型人物的技术上有极大的启发作用……
1月29日,《新民晚报》发表王帷的《三位优秀的锡剧艺人——王兰英、沈佩华、张玲娣》说:
这三个小戏,都是最近才整理出来的。她们虽然演锡剧都有相当长的历史,但在从前是不大演这种戏的,有的戏她们也许都不知道,更不妨说这三个小戏,她们等于是现学的,如果不是在艺术劳动上刻苦认真,是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的……
演出期间,上海文艺界应华东戏曲研究院的邀请。举行研讨省锡剧团演出的座谈会,秘书长伊兵同志主持会议,发言的有戏曲家赵景琛,作家魏金枝,上海人艺院长黄佐临,华东实验歌剧团伍黎,还有赵铭彝、徐渠,徐扶明等知名人士。他们的发言中,各抒己见,肯定剧团演出成功,在学术方面提出探索性的意见,伊兵同志在会议结束时讲:“省锡从遗产中整理出这几个小戏,获得了一定的成就,这是方针的胜利,政策的成功。”
折子戏演出的成功,对于沈佩华来说,“一块石头总算放了下来”。这次来沪她感触很深,尤其是进大众剧场。这个剧场原先是上海五大场子之一的黄金大戏院,过去的常锡文戏,只能在边边角落里的小戏馆唱唱,要进这类档次的剧场,简直是梦想,如今登上这样规模的舞台,她为剧种感到自豪,感到光荣,感到扬眉吐气,就连她的父母亲也笑着说:“现在唱戏是有出息的啦。”有位亲戚还告诉她,在剧场看戏时,邻座有两位老戏迷看了《庵堂相会》在议论。一个说:“这个金秀英演得真好。”另一个说:“你有没有看出台上的沈佩华是啥人?”“我看出来了,就是当年的沈琳琳。”啊!上海的老观众没有忘记自己。
梅开京华
随着剧种影响的不断扩大,1954年夏,无锡县锡剧团王汉清、王媛媛、刘鸿儒等四十多名演职员,奉命并入省锡,使省锡剧团历史上出现了“一百零八将”的兴旺景象。昔日里各个班子里的头牌,如今聚于一堂,大家共有一个心愿:为锡剧争光!为省锡争光!
9月间,省委宣传部钱静人同志,奉省委省政府的指示,宣布省锡剧团上北京,招待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过去被人看不起的“滩簧婆”、“臭戏子”,如今要晋京了,到伟大的首都,到毛主席的身边去了!这是党的信任,是剧团的荣誉,是剧种的骄傲。喜讯传来,不少人热泪盈眶,在日记本上写下了难忘的一页。
此时,距离华东会演的日期只差半个月。省锡兵分两路,一路留在南京,排练参赛剧目,一路带着《罗汉钱》和一台折子戏上北京。在演出剧目进行艺术加工期间,有些戏演员作了调整,如《打面缸》一剧,特邀了兄弟剧团的吴雅童(饰师爷)、周小侬(饰县官)和冯国良(饰都头)。
为了这次晋京,省政府给剧团包了一节车厢。这支年轻的队伍,肩负着江苏人民的信任和委托,踏上征途。列车在飞奔,车厢内一派茶香意浓的热闹气氛,沈佩华简直不敢想象,唱锡剧竟然要唱到北京!她太激动了,嫌列车太慢,能不能再快些,早一点来到祖国的心脏!第二天晚上,列车抵达北京前门车站。两辆漂亮的大客车,迎接来自江苏的客人。当车子驶过长安街,看到灯火辉煌、雄伟壮丽的天安门时,大家的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沈佩华又怪汽车开得太快,请慢一点,让我们多看一眼这庄严神圣的城楼。
在京的首场演出是《罗汉钱》,地点安排在出版总署的礼堂,开演之前,由出版总署副署长叶圣陶先生,用他的苏州官话,热情洋溢地欢迎江苏省锡剧团晋京献演。许多第一次观看锡剧的北京观众,被这水灵灵的江南音调倾倒了,都说“锡剧优美好听”,这场戏的演出,打响了晋京献演的第一炮。
第二场在政协礼堂演出折子戏,招待第一届人大代表。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演员们一丝不苟,认真对待,代表们对每出戏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剧场效果很好。这场演出对扩大剧种的影响,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第三场招待首都文艺界,也是折子戏。年轻的演员有点紧张,因为这是班门弄斧,沈佩华回忆自己上场前,“手也有些抖了”,但随着剧情的展开,她很快地进入了角色,把个灵秀、痴情的金秀英,呈现在观众面前。看了这台戏的演出,中宣部副部长周扬,称赞这是“江南风光,一台好戏”。散戏后,袁世海、杜近芳、叶盛章、新凤霞等名演员到后台来看望大家,袁世海紧握着周小侬(《打面缸》中饰县官)的手,连声说道:“演得好,向你学习。”二十岁才出头的小周,紧张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另一场是锡剧、豫剧“拼盘”演出,锡剧是《双推磨》和《庵堂相会》,豫剧是常香玉的代表作《拷红》,地点在部队礼堂。这场戏是招待前来参加国庆观礼的外国元首,其中有苏联的布尔加宁,朝鲜的金日成等。沈佩华激动地说:“这是锡剧第一次招待外国客人,现在连国外也知道中国有个锡剧了。”
演出任务圆满结束后,文化部宴请省锡剧团和其他艺术团体,田汉、程艳秋、欧阳予倩等出席了宴会,并热情祝贺省锡剧团演出成功。
在京期间,令人难以忘怀的还有一件事:省锡剧团参加庆祝国庆文艺大军的游行队伍。全团上下欣喜若狂,许多小伙子、小姑娘,特地去天安门广场,打量着广场与城楼的距离,估摸着到时候能否看得见毛主席。大典那天,气候宜人,大家穿着整洁的衣服,精神振奋。十时正,从扩音器里传来《东方红》的乐曲声,毛主席登上天安门了!人们的欢呼声响彻去霄。当文艺大军的前哨,步入天安门广场时,传来毛主席的声音:“文艺工作者万岁!”这是沈佩华第二次听到这伟大的声音,而且是身临其境听到领袖亲切的呼喊,作为文艺工作者的她能不激动吗?受苦受难的唱戏人,今天行进在首都的游行队伍之中,接受毛主席的检阅,这是无上的光荣,最大的幸福!当她经过天安门时,睁大了眼睛,仰望着城楼,看到了!看到了毛主席的身影了!她止不住热泪盈眶,连连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毛岁!
梅开京华,在锡剧史上写下光辉的一页。省锡剧团的献演,使剧种在首都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圆满地完成了光荣任务之后,剧团同志赶回南京,又立即投入新的战斗——准备参加华东会演的。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