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七)

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七)

第七篇 婚姻波折

顾嘉生收徒不多,有一个不久离去,较长期留在顾家班的只有姚澄和她的一个师兄、一个师弟。师兄没等到满师,就和另一个戏班的一位女演员结婚,到别处去唱小生了。师弟张民后来经师母、先生撮合,和姚澄做了八年夫妻。
实际上张民比姚澄大三岁,只因为拜师在后,才称做师弟。他是无锡洪声乡人,家里有几亩田产几间屋,学艺期间,逢时过节从家里带些乡下土产来,讨先生师母的欢喜,这在姚澄是决计(吴语,绝对的意思)没有的。张民并不聪明能干,演戏也缺少灵气,演来演去,只能当家院、僮儿、公差、兵勇之类的角色。姚澄在戏班里四五年,只要不登台演出,总在台角边看戏,眼睛里有才无才的演员见过不少。她是个演戏认真,有所追求的人,怎么会看上张民?所以张民表示要求娶她的时候,她毫不含糊,断然拒绝了。
张民并不死心,求师母相帮。师母平日就偏爱张民,自然乐意为他说媒。先生也以为:姚澄既唱了正场花旦,更有了点名气,自己想"跳槽",被人来"挖角",都有可能;而张民这样的演员,流动的机会不多,倘若师姐弟成了夫妻,恰似多了根栓住姚澄的绳子。自己的徒弟在班子里挑大梁,不至于提出"提票"(每卖出一张戏票提取若干钱)或者"包银"(不论上座好坏,固定付多少工钱)之类的优厚待遇,无非拿一份〔?〕的"拆帐"而已,当然对领班有利,因而也支持妻子为张民说媒。只是,姚澄不管哪个来说,始终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
有一阵,戏班在甘露、荡口一带演出,离张民家洪声乡不远。那一天,师母告诉姚澄,说是张民定亲了,让她到张民家去吃定亲酒。姚澄心想:张民这个人倒稀奇,从来不曾听说过,居然定亲了。又想:这样好,省得再来和我纠缠不清。高高兴兴地到张民家吃酒去。万万没有想到,走进张民家,却看见自己的母亲抱了个婴儿坐在屋里。母亲已经从上海东家那里回江阴家来,姚澄在满师的时候就听父亲讲过。手里抱着的女婴,想必是新生的妹妹(姚澄最小一个妹妹姚美玉)。可怪的是:她怎么会到张民家里来的?姚澄禁不住问:
"妈妈,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母亲说:"不是你写情回来,说是看中了师弟,要我出来给你定亲的吗?"
想不到和张民定亲的竟是自己,姚澄气得一时〔?〕呆住了。隔了一会,才迸出一句话来:"信不是我写的呀!"
母亲也呆住了,无可奈何地说:"我哪里晓得呢,我哪里晓得呢。"
定亲酒怎么还吃得下去,姚澄掉转身,出门就走。可是,她转身一走并不起作用,双方的上人和大媒都在,一门亲事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定了下来。
从此,张民在戏班里俨然以姚澄的未婚夫自居。姚澄和小姐妹们闲谈,他也去搭几句讪头,姚澄化装用的镜子,他也拿过去照照。姚澄总是不理,或是一把将镜子夺回来,心头生出了许多厌恶和憎恨。
当时,姚澄正逐渐进入青年时期,尽管一字不识,在人前也不大会说话,对自己的婚姻和前途,却有过不少考虑,而且有一定的主见。这些主见都是从比她年长的女艺人,和男艺人的悲惨遭遇中得来的。
她看见有的人家有大小老婆,又看见小老婆在大老婆眼里,甚至在丈夫眼里,那种低三下四,任意欺凌的地位。一再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不能给人家做小老婆。
她看见有的女演员嫁给了店老板,一时间卖掉了行头和头面,戴上了金项链金戒指,做起了阔太太。可是,店老板喜新厌旧,不多久被遗弃了,只得再张罗行头和头面,重新登台唱戏,惹得许多人背后议论。又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嫁店老板。
她还听说,常锡文戏一位著名花旦陈媛媛,被汪伪自卫队的一个队长看中,做了他的情妇。那队长的妻子是有名的雌老虎,听说这事,带了几个手下人赶到常州,花言巧语骗陈媛媛同往无锡,恰巧陈媛媛的弟弟来常州探望姐姐,也一起跟了去。到了无锡北郊一座破庵堂里,雌老虎脸一变,责问陈媛媛说,你有丈夫有儿子,为什么还要勾引我男人?陈媛媛说,自己纯属被迫,实在出于无奈,只求给她一条生路,保证今后远避他处,不再和那队长见面。雌老虎哪里肯依,命她的手下人把陈媛媛姐弟用弹棉花马上的弦线勒死,尸体拖埋在破庵附近的荒野里。直到尸体被野狗从土里扒出来,陈媛媛的丈夫孩子和常锡文戏的同行们,才知道她姐弟二人惨遭杀害了。这件事传播很广,给姚澄震动极大,又再三告诫自己,切不可贪拿枪的、做官的财,吞下他们的钓饵,谨防上当。
所有的主见都是"不能"、"不要"和"不可",那么,要怎样的呢?实在朦胧得很,又渺茫得很。她也曾为自己的婚姻大事求过签,得到的竟是个"上上签",签诗上有两句诗句,直到今天姚澄也还记得,那是:"一颗明珠大如月,赠君将去照南州"。难道说这暗示她和张民的婚事将是美满的吗?不像,她怎么想都不像。
姚澄虚岁十九,张民催着要结婚。终身大事,迫在眉睫,姚澄心里,矛盾重重。就此结婚吧,她对张民,毫无感情。要是不结呢,张民在侦缉队里拜了个老头子,扬言倘若推三阻四,就要动用侦缉队,又如何了结?反复思量,她想到了艺人的下场。她曾经听说一个故事,有位男演员,岁数大了,喉咙也哑了,在台上唱老生,被观众喝倒彩说:"你好勿要唱了!"他气得摘下髯口,往台板上一摔,说:"不要我唱,就不唱!"可是,过了一会,他又拾起髯口,重新戴上,开口唱了一句簧调:"不唱我就呒不(吴语,没有的意思)饭来啊——吃"。艺人老来,不再受观众欢迎,被前台老板和领班一脚踢出门外,晚景凄凉的,比比皆是。更加悲惨的,甚至饥寒交迫,倒死街头。姚澄耳闻目睹的就有韩元生和周家俅。两个都是常锡文戏行里颇有声望的老生,一个死在上海马路旁,一个死在苏州阊门外小荒场的厕所里。想到这些,姚澄就倾向于和张民结婚算了:张民家有屋有田,老来总有个登身之处,有一条活命的路。
姚澄张民结婚以后,并不如顾嘉生所想,两个都离开了顾家班。于是,张民成了姚澄的当然代理人,往往出面为姚澄接洽生意,夫妻在好几个戏班间流动。演出的地点大多在苏州、无锡的乡镇和苏州阊门外小荒场。经常上演的剧目有:《孟丽君》、《樊梨花》、《荒江女侠》、《珍珠塔》、《玉蜻蜓》、《秦香莲》、《玉连环》……还有时装戏《啼笑因缘》、《王慧如与陆根荣》、《枪毙阎瑞生》、《筱丹桂之死》、《秋海棠》……等。
张民跑跑龙套,精力有剩,好打麻将,常打常输。不仅把自己挣来的份头输掉,还把姚澄应得的份头也输得精光。有一回在木渎镇上,张民又打麻将。姚澄忍无可忍,到牌桌上责备张民。同桌打麻将的领班挑拨说:"男人家打打麻将,哪能容女人管教!"张民被刺得心头火起,啪地扇了姚澄一耳光。霎那间,儿时父亲打母亲的情景在姚澄心头重现,她可不像自己的母亲那样惯于逆来顺受,随即要和张民拚命。张民一见来势不对,连忙窜过太平门,往剧场隔壁男浴室里一钻。剧场后面有条大河,河岸离水面近一丈高,姚澄此刻本不想活了,跑出剧场后门,纵身往河里一跳。湍急的河水,顿时把她冲向下游。
跟在姚澄后面赶出来的同事们见她投河,一齐惊呼。张民闻声,冲出浴室,奔到下游,跳进河里,去救姚澄。可是,即使把姚澄拖到了河边,她仍不肯上岸,浸在河水里和张民拚打。同事们又劝又拉,扶姚澄回宿舍。到得宿舍,她把自家的帐子、被单,见一样撕一样,发泄长期积压在心头的不满和怨恨。两人间从此更加深了裂痕。尽管后来张民包揽了种种家务,在生活上对姚澄照顾得还算不错。然而,从未弥合过的婚姻哪有可能挽回。他们二人四四年结婚,解放不久(四九年)就开始分居。五二年,新中国颁布了第一部《婚姻法》,姚澄就和张民办理了离婚手续,成为她姐妹中第一个挣脱封建婚姻束缚的人。她还竭尽全力帮助她的三妹贞娣,解除了由父亲姚根宝包办的婚约,使她自择对象,和今天的三妹夫成了夫妻。
自从担任了正场花旦,姚澄有时在先生的班子里唱,有时在师公钟嘉禄的班子里唱。此外,还有一种情况,别人拉着张民,甚至拉着姚澄共同领班。前面说过,在先生的班子里,不便讲"包银"或者要求"提票"。在师公的班子里,当然也是如此。张民原本没有领班的能力,乐意参加一份,不过是面上有光罢了;姚澄除了演戏以外,根本不懂财务,参加进去,也无非挂名而已。在别人来说,拉上他们,都只是为了避免付给正场花旦"提票"或是"包银"的较大开支。学艺时以为能唱正场花旦就好了的想法,完全落空。姚澄依旧过着艰苦的生活。还是吃班子里的大锅饭,一年四季,总是轮流着吃三样菜:炒青菜、咸菜烧豆腐、炒黄豆芽。难得逢到有人家办喜事,被请去唱"堂会",饭桌上有四喜肉、红烧狮子头,那就是最好的美味了。她和众多滩簧艺人一个样,解放初去闵行一家机械厂演出,厂方拿出好些苹果来待客,他们取到手,连皮就啃了。以前,他们从不曾吃过苹果,也很少吃过其他水果。
身上穿的,热天,她有两件士林布旗袍和一件花布旗袍。春寒秋凉有一件直贡呢夹衫,冬天只有件薄棉袍。后来,她在上海一所学堂里做校役的舅妈,见她实在冷不过,用积起来的工资,给她做了一件骆驼毛袍子,别的小姐妹送给她一条男式西装裤,穿在骆驼毛袍子里(当时的妇女行这么穿),身上暖和多了。解放前一年的冬天,她已经二十三岁,才下决心借高利贷,买了一斤桔红色的毛线,穿上了生平第一件毛线衣,又买了件海花绒短大衣,那算得是她穿着中最高级的奢侈品。
生活的穷困,节衣缩食,大多应付得过去。艺术上的穷困,却往往逼得她走投无路,而且造成了颇久的营养不良症。
满师的时候,父亲给她办的行头,缺门就多。偏偏《樊梨花》、《孟丽君》是当时经常上演的剧目。要是开乡班,扮樊梨花没有软靠,穿一身打衣也就马虎过去。扮孟丽君没有自己的蟒袍,在大衣箱里找一件,虽然不合身,也能马虎过去。到了城市里,这种草台班的应付办法,姚澄自己就通不过,只得向别家戏班的正场花旦去借。元散套《借马》和昆曲高腔《借靴》,把借物之难甚于借钱描摹得淋漓尽致。姚澄向同行借戏衣,当然尝够了此中的滋味。再说,有的演员行头多,一场戏能换好几套;姚澄穿借来的行头,只能一套穿到底。有位排戏的跟她开玩笑说:"玉琴真是好资格,演戏只靠艺术,不靠行头。"虽然是句玩笑话,却包含着明显的讽刺意味。尽管观众并没有嫌弃姚澄,照样踊跃来看她的演出,她也忍受不了同行的轻视。于是,她借了剥削最重的印子钱,张民又向干爹干妈借了一笔款子,自己添置行头。五二年离异之后,张民重新结婚。两夫妇都去了锡剧团。不久张民来向姚澄要行头。姚澄想,我连人都是公家的了,还要行头做什么?就全部给了张民。
艺术上的穷困,更表现在缺少开阔眼界的机会,精神食粮方面的极端饥渴。
自从吃了戏饭,她不住听到梅兰芳大师的名字,她又几次到过上海,可就是从没有看过梅先生的戏。自己日夜两场演出,哪里有看戏的工夫,再说天蟾舞台的票价又高,哪里有这样的闲钱。有一回,梅先生演出全本《红鬃烈马》。姚澄向别人学过《投军别窑》一折的唱和部分身段,整本戏究竟是怎样演的,她无论如何想看一看。跟领班和排戏的再三请求,总算给她腾出了一个晚上,买的却是天蟾舞台三楼的票。大幕打开,只见满台灯光通明,整幅"守旧"和桌围椅披无不绣的梅花,漂亮极了。那一晚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迷人的世界,梅先生的精湛技艺使她眼界大开,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美妙的戏曲艺术。
当时,在苏州、上海等城市里,电影已经很普及了。谁也无法相信,姚澄在解放前仅只看过三部影片。一部,片名和情节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主演者是李丽华;一部,记住了片名,叫《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另外一部,什么都记不得了。沪剧毕竟同属滩簧剧系,是近亲,姚澄看过丁是娥主演的《女窃最风流》,还看过筱爱琴和石筱英同台演出的一个戏。而且因为嗓音和石筱英相近,在自己的簧调清板吸收了一些石筱英腔。她觉得石筱英的有些腔特别能表达哀怨的感情。
越是缺少开阔眼界的机会,越是钻头觅缝想看别的班子,别的剧种演出。有时候,自己演完夜戏,临近演京剧的剧场还没有结束,就赶着去看"放汤戏"(每场戏演到快完的时候,剧场门口不再收票,有谁想看戏,尽可随意进去,称为"放汤")。京剧折子场大多是全武行收尾,结果看了不少开打戏。
最便于看别家的戏,是在苏州阊门外小荒场演出的时候。姚澄曾前后多次在那里演出。小荒场巴掌大一块地方,却接一连二并排开了三家戏院。依次是金明、协兴和东方。每家都不过近三百个座位。戏院对面摆着一些买吃食的小摊,无非是羌饼、大白馒头、鸡鸭血汤之类,其中最高贵的是红烧猪脚爪和猪内脏。
金明和协兴两家,专门接常锡文戏的班子,著名演员姚梅凤当时就长期固定在金明戏院里唱。姚澄几次进小荒场,每次无不在协兴戏院演出。最后一家东方戏院,不接常锡文戏班子,大多接武陵班(又称杭剧)、的笃班(又称越剧)和淮剧的班子。
协兴和东方的大门都在横里开的。协兴的后台正对着东方的舞台。从协兴后台芦扉墙的缝隙和洞眼里望去,清清楚楚能看到东方台上的演出。淮剧多帝王将相戏,和常锡文戏距离较远。姚澄多半佩服他们演员身上的武功。越剧多才子佳人、家庭伦理戏,和常锡文戏很相近,而且进入舞台演出似乎比常锡文戏早,一般表演都比较细致。譬如上下楼梯吧,旦角总稍提起裙角,略勾些背,低头,踮脚,或上或下,待走完楼梯,抬头舒背,放下裙角,表示到了。姚澄觉得比自己的剧种演来更美些。于是也跟着学。最值得一提的,是姚梅凤、邹文艳、储丽君、姚澄和一些男演员一同向武陵班学来了〔大陆板〕。起初不过是唱着玩玩,渐渐越使用越多,成了常锡文戏里不可或缺的一种曲调,弥补了簧调柔软有余、刚强不足的缺陷。
其实,常锡文戏在曲调方面的"拿来主义",由来已久。姚澄学艺之初,就有了从苏州文书拿来的〔玲玲调〕,从京剧拿来的〔摇板〕和〔高拨子〕(后两种曲调解放后省锡剧团已经不用)。后来,除〔大陆板〕以外,还有从苏剧拿来的〔迷魂调〕和〔雁苏调〕(苏剧称〔弦索调〕),从南方戏拿来的〔南方调〕。〔玲玲调〕适用于叙事,〔迷魂调〕适用于诉哀怨之情,〔弦索调〕适合于表达活泼轻快的情绪,〔南方调〕则比较华丽。解放后,在艺人和新音乐工作者的合作下,从评弹拿来了〔陈调〕,从沪剧拿来了〔苏流水〕,还从小曲、评弹和其他剧种拿来了好些乐汇和旋律。这种广泛大胆的"拿来主义",正反映了一个处于穷困却蓬勃向上的剧种的精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