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学艺生涯
顾嘉生从姚根宝嘴里得知,新收的女徒弟会好些小曲,拜师以后不久,就叫姚澄合着胡琴,唱给他听听。唱完了一只,姚澄出人意外地说声:"小姐,走呀!"接下来唱了一句滩簧的基本曲调——〔簧调〕。
琴师脱口而出,说:"好,就这样唱下去。"
可是下面她就唱不来了。任凭琴师"唱呀,唱呀!"再三催促,她只是闭紧了嘴,闷声不响。
姚根宝并没有教姚澄唱过簧调,这一声"小姐,走呀!"和这一句"独句头"簧调,还是过去看戏听在耳里,记在心里的。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忽然冒了出来。也许想表现一下:"我不只是会唱小曲,戏也会呢!"
听过了姚澄的唱,顾嘉生派她跟着师母上台唱小曲。
演戏带唱小曲,原先有迎客和送客的意思。正戏开场以前,看客陆续到来,寻座位,招呼熟人,买零食,谈天说地,……哄乱嘈杂;唱几只小曲,静一静场子。正戏唱完,看客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十分拥挤;奉送几只小曲,不喜欢听的尽管走,喜欢听的稍留一步,让看客陆续散去。
到姚澄学戏的时候,唱小曲不再有迎客送客的意思。城市剧场里早已不唱(除非戏里有卖唱的情节),开乡班才唱。开乡班,正戏前也已不唱,放在正戏结束之后;也不再随便奉送,要由看客点唱,点一只出多少钱。唱小曲得来的钱,算是额外收入,不按各人的份头拆帐,一人一份平摊。姚澄刚当学徒,而且不曾交半年的饭钱,摊到的一份自然归先生师母。
在班子里听到的小曲,比姚根宝教给姚澄的,丰富多了。遇到没有学过的,她就认真地听,听过几遍,顶多再问问哪几句唱词是怎样的,也就会了。以往父亲教她唱小曲,不带表演;跟师母上台去唱,却是带表演的。譬如,唱《九连环》的第一段,要将一把折扇"刷"地打开,做出蝴蝶飘飘荡荡的样子和扑蝶的动作;唱《打花鼓》,唱到"锵格咙咚锵咚锵",要做打花鼓的动作……另外,在一只小曲段落之间拉过门的时候,表演的两个人双方交换一下位置,或者手拉手绕一个圈子。这些表演都很简单,跟着师母依样画葫芦地做做,姚澄也就会了。
江南的小曲从标题和内容来看,大多产生在明清两代,有文字记载的有明代冯梦龙编辑的《山歌》和《挂枝儿》,清代颜自德编辑的《霓裳续谱》,华广生编辑的《白雪遗音》等等,后来都成为珍本,在民间很少有流传,绝大多数是靠口口相传,一代一代留下来的。过去的滩簧艺人身上就保留了不少。解放初期,叶林、费克、郑桦、程茹辛……等新音乐工作者,收集整理苏南地区的民间音乐,许多江南小曲就是在锡剧艺人中间收集到的,姚澄自然也提供了不少。因为都是吴语系统的语音和语汇,江南小曲的旋律和锡剧曲调十分接近,成为后来改革锡剧音乐,丰富锡剧曲调,吸收借鉴的重要来源之一。拿姚澄来说,正因为对江南小曲非常熟悉,在她主演的《拔兰花》、《江姐》、《绣荷包》等剧目的唱腔中,都从江南小曲吸取了一些乐汇和旋律,和锡剧曲调结合得十分自然,创造了锡剧旦角的新腔。
一面让姚澄跟着师母上台唱小曲,先生就开始教姚澄唱"开篇"。他叫来个琴师,自己手里拿一根细竹头,就像私塾先生教馆一样,自己唱一句,让姚澄跟一句:
"春宵——一刻——值千金,哎哎呀,花有——清香——月有——影。歌馆——楼台——声寂——寂,啊——,哎哎呀,秋千——院落——夜沉沉。"
不管姚澄是不是用心,只要她在哪里丢了个小转弯,或者有几个音符唱得不对,先生手里的细竹头,就朝姚澄身上肩上手上不管什么地方啪的就是一下。于是,再重新来过。
"开篇"在〔簧调〕的各种板式中,是拖腔最长,小转弯最多的一种。学会了唱"开篇",再学其他一板三眼的〔慢簧调〕、〔长三调〕、〔哭调〕就不难了。〔长三调〕本身就是从"开篇"发展来的;有一句旋律,和"开篇"的第三句旋律完全一样,所以称为〔长三调〕。学会了唱〔慢簧调〕,再学一板一眼的〔中簧调〕、〔老簧调〕和板顶板的"快板"、"行路板"、紧拉慢唱的"说头板"就不难了。所以,学好了"开篇",就为演唱簧调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滩簧,滩簧,最初的曲调实际上只有一种〔簧调〕,区分为各种板式,形成了声腔。这是前辈艺人为后来者留下的一份无限珍贵,而且越用越丰富,越用越受欢迎,越用越显示出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活遗产。本乡本土的观众不必说了,许多吴语地区以外的观众最初接触锡剧,往往先从曲调的婉转幽雅,优美抒情,开始产生好感的,这首先应当归功于〔簧调〕。
1965年夏天,笔者和著名作曲家马可同行过几天,有机会请他对锡剧的观感。马可祖籍徐州,长期在延安和东北做音乐工作。却对锡剧曲调有强烈的兴趣,特别赞美锡剧的老簧调,说:"老簧调洋溢着劳动群众的生活气息,旋律优美、明朗而健康。锡剧,真美呀!"他能说出好些锡剧演员的名字,自然少不了谈到姚澄。
姚澄的簧调唱得典雅秀丽,反弓簧调又唱得潇洒大方,使得众多锡剧爱好者击节称赏。这是她早年苦练"开篇",后来又和同行们反复切磋琢磨的结果。
在传授姚澄唱"开篇"的同时,先生又叫姚澄练敲绰板。绰板不仅是场面上的指挥,而且掌握着整本戏的节奏和气氛。因而,绰板和敲绰板的(打鼓佬)在班子里享有至高的地位。学徒拜师,如果戏馆后台供着演戏行业开山祖师"老郎神"(据说是唐明皇李隆基)的牌位,就要先拜祖师牌位,然后再拜先生;如果没有"老郎神"的牌位,就以一副绰板作代,这就可见绰板在艺人的心目中是何等重要了。姚澄拜师,就是以绰板代替"老郎神"的。演员练习敲绰板,主要是为了牢牢地掌握住曲调的节奏,不至于在台上唱脱了板。班子里有句行话,叫做"孝子胡琴忤逆板",意思说,胡琴能顺着"角儿"的唱腔,要高就高,要低就低,即使"角儿"唱走了腔,它也能设法补救一下;总之,能把"角儿"伺候得舒舒服服。绰板可不然,它只能按照应有的节奏,一板一眼地敲下去。如果"角儿"唱脱了板,那是你"角儿"的事,你自己出的"洋相",它丝毫也照顾不了。
在舞台上,除了跟着师母唱小曲以外,姚澄还有一件事情可做,那就是当"红马甲"和扮丫环。
当"红马甲"和扮丫环通称跑龙套。"红马甲",头上戴顶红毡帽,身穿一件前胸后背各有一个白圆圈的红马甲,圆圈中间写一个老大的"兵"字或者"勇"字,在文官武将的左右喝道开路,两厢伺候。当"红马甲"用不着唱,而且一般总有两个到四个,只要跟着领头的一个走,站定下来位置不错,也就行了。
扮丫环,要看是扮太太身边的丫环,还是扮小姐身边的丫环。太太走动比较少,她身边的丫环往往没有唱的机会。小姐走动得多些,一般总要去向老爷太太请安,身边的丫环就可以唱了:"丫环领路前头走,小姐接脚后面跟,左手搭在我肩膀上,右手把裙角拎一拎,行行来到厅堂上,老爷太太台前把安问"。不过,最初姚澄总是扮太太身边的丫环。
一天演《合同记》,唱的是王清明与田素贞姻缘波折的故事。田小姐不满意自己的父母赖婚另许,躺在闺房里装病。老太太要上楼去探病,这一来该轮到太太身边的丫环唱了。师母教给姚澄四句中簧调,词句是:"丫环领路前头走,老太太接脚后面跟,将身来到高楼上,小姐房里去探病。"姚澄把四句唱记在心里,就跟着"老太太"上台去了。等她唱的时候,唱过了第三句,她忽然发觉台底下有多少双眼睛都在朝着她看,心里一慌,第四句再也想不起来了。场面上的胡琴没法落调,僵在那里。扮老太太的师叔知道姚澄忘了词,就自己起了个调,接着往下唱。师叔这一唱,倒叫姚澄把末了一句记起来了,于是等师叔一落调,又从"丫环领路前头走"来起,重新完整地唱了一遍。头一回扮开口丫头就闹了笑话,她难为情极了,下场的时候,跟在师叔后面,不住用捏在右手里的手绢,一下,一下,抽打师叔的背心。到了后台,师叔面带笑容,然而一本正经地说:"你怎么好打我呢?你是丫环,我是老太太呀!"
不管怎么说,她总算在戏里唱过了。此后,先生就安排她扮一些要唱的丫环。每次上台之前,她总是去问师母:"今天我唱点啥?"师母就临时教她四句或者六句唱词。有一次师母正坐在麻将桌上,给问得好不耐烦,冲她说:"你怎么总要问的?句子好调来调去唱的呀!"
句子好调来调去唱的,师母这句话,道破了演唱幕表戏的基本方法。
幕表戏是和剧本制相对而言的。幕表戏有大致的情节,却没有固定的说白和唱词,也就是说,没有固定的剧本。它按照剧中人的上下场,分为若干场次,推进剧情的发展,直至结局。列成一张表,用较大的字写了,张贴在舞台的两侧,或是后台显眼的地方,这就是所谓"幕表"。幕表戏这种演出形式,当然比较简陋,比较低级,有许多不可避免的缺陷。譬如:情节跳不出若干种套子,角色形成了若干个类型,而且每每词句不通,漏洞百出,以及迎合观众不怎么高的艺术趣味等等。然而,这种演出形式,却在某些方面给予演员好些强化的训练。像过人的记忆力,广泛而且大胆的"拿来主义",临时发挥,即兴创作,随机应变,运用想象使既定的剧情尽可能合乎情理……诸如此类。对于演员来说,这些强化的训练,要求实在很高。因而真正能从幕表戏〔?〕出些"道道",唱出点"名堂"来的艺人,可说是凤毛麟角。而姚澄从学艺开始,一直到解放之初,演唱的却大多是幕表戏。
幕表戏的句子既然可以调来调去唱,那么,演员的肚子里必须备有一批能调来调去的货色。货色越多,越便于左右逢源,应付自如,也就越有本事。按照滩簧的一般教学程序,当过一阵"红马甲"之后,先生大多要教徒弟一本老"对子戏"——《庵堂相会》。教学《庵堂相会》有两个道理,一则是,这本戏的故事虽很简单,内容却相当丰富。故事无非说:员外金学文的女儿金秀英,对父亲嫌贫爱富、图赖婚约的行为十分不满,私自到灵神庙(又叫百草庵)去和未婚夫陈宰廷相会。两人定计,比翼齐"逃",如此而已。然而,在这样简单的故事里,却细致生动地描摹了穷人的贫困潦倒,富人的不仁不义,封建婚姻造成男女间的种种不幸,少女少男在坚守原约的掩盖下,对婚姻自主的追求等等众多的世态人情,还涉及不少风俗时尚和自然景色。与此类似的情节,与此相同的风俗和景色,今后将会在相当多的剧目中遇上。那时候就可以把有关的词句搬出来应用了。
再则,《庵堂相会》用的是滩簧最宽的一个韵脚,从头至尾,一路"金清"韵到底。滩簧艺人有所谓"烂头金清"和"救命金清"的说法。前者是说,艺人演唱,动辄就使用"金清"韵的唱句,已经用烂了;后者是说,遇到翻不出其他韵脚来的关头,艺人总是搬出"金清"韵来应急(救命)。两者都说明了"金清"韵的字眼之多,用途之广。
《庵堂相会》是有固定剧本的。绝大多数"对子戏",特别是以滩簧的十八个整韵(还有半个韵脚是"鱼女"韵,只因字眼太少,故而称为半个头韵脚)编写的十八个一韵到底的"对子戏",像《拔兰花》(加马韵)、《朱小天》(天仙韵)、《磨豆腐》(佞可韵。又名《十打铺》是《双推磨》的前身)等,都是有固定剧本的。相传这些剧本,是以白秋容先生为代表的农村知识分子编写或整理的。唱句质朴、形象,不求词语的文雅华丽,但求描摹的细致入微,不嫌重复,不避夸张,甚至夸张到使人如同看了漫画,不由得不笑的程度。且举《庵堂相会》里的两段唱句,作为例证。
"春三自有春三景,桃红柳绿百草青。田里小麦抽长短,一浪高来一浪平;菜花落地黄金色,萝卜花开白如银;豌豆开花九莲灯,蚕豆开花黑良心。蚕豆花开黑良心,好像我岳父金学文,恨不得摘去它头来拔去它根,想想对不起种豆人。"
这是男主人公陈宰廷的一段唱词。你看它开始一路白描,直到"豌豆开花"方才用比。前一比虚,后一比实,前一比为〔?〕,后一比为正。以"黑良心"搭桥,从自然景色过渡到社会现象,从客观世界过渡到主观世界,比得切,比得好。最后"自扯风帆自落篷",收得更加奇妙。
另一段也是陈宰廷的词句,唱他居处坟堂的景象。
"若到穷人坟堂门,风扫地来月点灯。竹夹夹床无一张,黄草布帐子无一顶;上头无被下无褥,一条破席单剩筋;十二月里天气冷,稻柴铺上团团紧。朝天困,看见天上七簇星;朝外困,看见来来往往过路人;朝里困,看见河里摇船人;合仆困,看见地壁虫勒浪打翻身。顶伤心,困到半夜交三更,还有蛮大的老鼠要抠眼睛。"
像这样纯属白描的句子,只要会编,能拉得很长很长。尽可以从地面唱到屋顶,从炎夏唱到严冬。由于淋漓尽致的真实,在叹苦经中更透露出自我嘲讽的幽默,这在农民文学里并不少见。"朝天困"、"朝外困"、"朝里困"、"合仆困"几句,于重复中又有变化。江苏的若干地方都有和这几句唱词完全相同的民歌。由此可见滩簧与民歌如兄如弟的亲密关系。
"对子戏"里的唱句,成了滩簧艺人即兴创作的范本。后来演唱"幕表戏",他们自编的唱句,仍大多运用农村乡镇的语言,描摹农村乡镇的生活,而且采用与民歌相近的艺术形式。尽管姚澄在童年和学艺之初没有看到过"对子戏"的演出,却也从"对子戏"式的唱句中,接受了文学最初的薰陶。
顾嘉生并没有教姚澄学唱《庵堂相会》。在当了一阵"红马甲"以后,开始传授姚澄强记若干成套的"赋赞"。像描摹花园景色的《花园赋》,描摹厅堂陈设的《厅堂赋》,罗列菜肴、点心和果品的《筵席赋》等等。而且,各种"赋赞"大多有几套不同韵脚的唱句。譬如《花园赋》,打头一句倘若是"将身来到花园里",那么,这套唱句就一路全是"基欺"韵;如果换成"将身来到花园中",那就一路"铜钟"韵到底;再换成"将身来到花园内",于是就一路"开来"韵到底……接受若干成套"赋赞"的目的,与接受《庵堂相会》的目的完全一致,无非是让徒弟添进一批可以调来调去演唱的货色。"赋赞"的句子一般比"对子戏"少了些泥土气,多了些文人气。由于与多数滩簧艺人的生活经历和文化水平距离较远,成套搬出来使用可以,作为即兴创造的范本就比较难了。
还有一件看来似乎细微,实际却关系重大的事情,就是要改掉自己语言里的乡音土话。姚澄是江阴东乡人,那一带的土话里缺少"之思"韵,"之思"韵的字眼,多半说成了"鱼女"韵。例如:一本"书"说成一本"虚",一只"猪"说成一只"居"。另外,"开来"韵也辨不很准,往往把一些"开来"韵的字眼,说成了"头欧"韵。譬如把"妹妹"说成了"某某"。在江阴东乡演出的时候还不觉得,离开了江阴东乡,观众听了就会皱眉头。先生就让她把这些乡音土话改掉。所好姚澄年记小,班子里不久又来了几个无锡、苏州的小姐妹,整天和她们在一起说话,不多时就改掉了。也有人的乡音相当难改,她的师兄也是江阴东乡人,有几个乡音始终改不掉。一回,他扮皇帝,正在台上论功封赏,一遍又一遍地说:孤王封卿家什么什么"干"。先生在后台听得心头火起,隔了块软布景朝他背心上就是一拳头,一边喝了声:"官!"皇帝面前的龙案顿时翻倒,师兄当台跌了个嘴啃泥。
从这些点点滴滴的事情来看,顾嘉生教徒弟,不管方法是否对头,要求还是比较严的。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