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韵锡剧
发布时间：2021-03-10 00:00
导读:她是她创造的主宰、灵魂的船长,正走在最坚定的道路上。
最好的戏剧也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缩影
The best drama is but a miniature of life
人物小传
董红/DongHong
国家一级演员
曾获第26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第22届上海戏剧白玉兰主角奖
人物访谈
乙观剧场 后台群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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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我们团里所有人都不许跟季超喝酒。”张家港市锡剧艺术中心的全体大会上,团长董红下达了关于青年演员季超的“禁酒令”。
“停下,‘浅’,重来!”“跟我念,‘浅’,‘ci’开头……”锡剧《东渡纪》排练现场,导演董红叫停了祥彦扮演者姚成的一句念白,原句“弟子德行尚浅”,其中“浅”字念得未能区分锡白里的尖团音,反复来了七遍。
“我们已经有六位林六娘啦!”谈到代表作《一盅缘》的传承,“林六娘”的第一塑造者,演员董红,欢喜得笑出两枚梨涡。而青年“林六娘”之一的羊娇则坦言,难度很大,传承并不简单。董红可以一气呵成演完的一场大戏,在青年演员这里,目前还须几人接力共同分担。
严厉的,认真的,骄傲的,都是董红。初照面未语先笑,一开口是脆生生如“水八仙”的苏南腔调,亲切又活泼的,还是董红。她看起来身形那么纤细,可她以丰富精妙的创作开辟出的艺术版图却又有那么丰沛的能量。眼前的董红,是团长,是导演,更是演员,跟随她的艺术足迹,就像看到一位船长,在艺术的大海上,不断向着未知而迷人的远方航行。
被董红明令要求禁酒的季超,是这次《东渡纪》的主演,他被要求在舞台上诠释东渡传法的灵魂人物——鉴真。这是一部年轻的戏,因为主演都是不到三十岁的青年演员。可这也是一部历经时光沉淀的戏,经董红多年创作意识的酝酿,这一次,她不在舞台中央了,她要把握着舞台上每一个角落,她是导演。
董红与“鉴真东渡”题材再创作的渊源,可以追溯到21世纪之初,在她自己还是一个青年演员的时候。生长在张家港,鉴真的事迹对她而言自然是熟悉的,然而在她日常只能演绎老先生教授的传统戏的时候,她看到了关于“鉴真东渡”故事的新创舞蹈作品,看到了当代人回应时代并进行创造的可能。
戏曲是尊奉传统的艺术,前辈大师的典范传承对于后辈来说是天然舒适区,甚至于,依循传统在更多的时候是占据道德上风的。但对艺术心灵而言,进行属于自己的创造,哪怕可能会遭受责难、非议,也真的太美妙、太有诱惑力了!彼时的董红在心底安放着这一份向往,她还不知道属于她的创作之船何时能够启航,但她依然沉默而努力地积累着,积极地观察并学习着。
董红的学习愿景恰逢港城文化生态的建设,自2004年起,张家港每年都要举办“长江文化艺术节”,邀请众多剧团来港演出,董红也因此有了更多的观摩体悟机会。而她在精研锡剧表演艺术的基础上,也去到上海戏剧学院的国际导演大师班进行更多跨文化的交流学习。
经过多年的积累沉淀,董红对“黄泗浦”东渡文化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入。“黄泗浦”的名称,最早见于日本真人元开撰写的《唐大和上东征传》,书中记载鉴真和尚第六次从江南繁胜地“黄泗浦”成功东渡日本的过程。黄泗浦位于江苏省张家港市杨舍镇庆安村与塘桥镇滩里村交界处,是千年长江口出江时径流摆动形成的滩地延伸而致。1963年,鉴真和尚逝世1200周年之际,江苏省文管会在古黄泗浦竖立起一座纪念经幢;而第二年,原江阴县锡剧二团便迁往沙洲,成为沙洲县锡剧团,这也正是张家港市锡剧团前身。
古黄泗浦遗址逐渐湮没于历史长河,但经行黄泗浦的高僧大德有矢志不渝、百折不挠的态度,黄泗浦的繁荣发展、联通海外需要锐意进取的劳动创造,这一切都与张家港人负重奋进、自加压力的精神追求相贯通,张家港精神植根于悠久深远的文化传承中。
董红说,“鉴真东渡在我们张家港成功启航是非常有价值和意义的,为什么前面五次在其他地方都没有成功启航并且抵达,为什么从我们张家港启航便东渡成功了呢?这当中就有我们张家港精神的一种积淀。”
2019年3月29日,国家文物局公布2018年度十大考古新发现:江苏张家港黄泗浦遗址入围。同样在这一年,董红正式约请剧作家罗周创作完成剧本,并于2020年正式开始《东渡纪》的舞台创排。
如董红所言,《东渡纪》是对青年演员的历练,也是她自己理论与舞台相结合的探索。从最初的一个自发创作愿景,到现在总揽全局、联通三度创作的具体实践,董红的艺术航程已然开辟了新天地。
在《东渡纪》中,董红秉持“行禅”的美学观,这一场创作,是行进中的修行。戏里戏外都在行进着,论道、挥桨、道别、参悟,看不到真实的风浪,但感受得到身与心真切的颠簸,岁月长河里的霞光,在行进中穿透雾霭,直抵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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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泗浦的千帆竞渡、往来东西启迪了董红的创造热情,历史与现实交织在艺术中的投影鼓舞她远航。而每一次的启航,不论方向如何变幻,她都能确信不会迷失,因为足下这一方水土是她永恒的港湾。氤氲着太湖水气、吴地人情的锡剧,一直是董红对“美好”这一意义的最真切向往,她讲,“我从小就觉得,我们锡剧最好听了。”
锡剧天然与江南生活相关,发源于江苏南部太湖之滨,早先本是劳作时节人们唱出的山歌小调,用以自娱,借以提神。经过历代艺术家的探索积累,锡剧有如太湖水流般优美、婉转的唱腔,也有衣不过膝、不穿褶子的生活形象塑造传统,如《双推磨》《拔兰花》《扎花灯》等锡剧经典作品,是真实生动的劳动生活写照,有着江南水乡泥士芬芳。也因这亲切、生动和美好,锡剧被誉为“太湖一枝梅”。
1991年春天,16岁的董红清唱一首《我爱你,塞北的雪》而走进文化艺术学校,正式开始锡剧表演专业学习。先被锡剧表演艺术家吴小英启蒙,之后得到姚澄等锡剧名家亲授,继承着锡剧经典唱腔、表演技法。如她所言,走进了属于她的“这,而非那”的人生,种下了属于她的这枝梅花。
这枝花,在20年后真正盛放。2011年12月,董红带着改编自河阳山歌的独家新作《一盅缘》来到上海,在天蟾逸夫舞台连演两场,收获热烈反响。四个月后,她捧起了第22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奖杯。13个月之后,董红以《一盅缘》摘取第26届梅花奖榜首桂冠。
《一盅缘》是董红的新创作品,脱胎于流传千年的河阳山歌《圣关还魂》。这流传于张家港市河阳山一带的吴歌,绵延6400余字行,其篇章达汉民族叙事诗之最,堪称华夏远古歌谣的“活化石”。河阳山歌与锡剧本色相通,卖茶、请医、拜庙这些极具吴地生活情味的场景,自然而然地呼应着锡剧韵味,也给予董红充分的演绎、创造空间。
改编后的《一盅缘》,把渐进的情感凝聚到“盅”里,以一只盅作为情感的有形载体,林六娘与赵圣关,以盅传情,由盅忘情,二人相爱而不得相守的命运,由一个实体的茶盅,引动真挚动人的唱腔和繁复精妙的身段表演。那炫目的翻、滚、跌、蹉贴合酣畅深情的演唱,董红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视听盛宴,更叫人真真切切感受到戏中林六娘的虔心与赤诚。
台上的林六娘光辉灿烂,看她一路拜庙,拜神祇拜仙官拜先贤,是在祝祷,也是在倾诉。拜过风神雨神火神,因为这爱足可辉映山川风月;拜过玄女娘娘、紫阳真人、文昌帝君,相信这爱能够感动神仙心肠;再拜过伍相国、关大王、周城隍,确定这爱可以唤起人间温情。
吴山十庙,拜过九庙之后,只剩最后的月老庙,而这恰是林六娘无论如何都到不了的地方。拜不到月老,成不了姻缘,在此岂止是一个戏曲幻想设定,分明是现实写照——爱本身可以不计得失超越生死,但是姻缘不能。精疲力竭的林六娘终于倒下了,拜不到的庙宇还在前方,救不了的爱人仍在身后,可是至真至诚的爱一直在心中,痛苦与迷醉的气质在她身上并存,那么优美,那么哀伤。
《一盅缘》这精彩绝伦的舞台呈现,源于董红的刻苦钻研,更有诚心且虚心的求教。她不仅请来锡剧前辈倪同芳老师做指导,更向昆曲艺术求法,邀请昆曲小花脸表演艺术家刘异龙、昆曲旦角表演艺术家胡锦芳以及昆曲小生表演艺术家石小梅对不同行当进行指点。汲取不同剧种艺术的经验,愈发明晰自身来处,不会迷失属于自己的方向,董红说,“《一盅缘》是让我开了窍的一个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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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盅缘》是董红在表演艺术上盛放的开端,《东渡纪》则是以导演视角开启的新一次航程,在关照自我、关照时代的艺术创作之路上,她一直在行进。
董红明白,她所带领的张家港锡剧艺术中心本身是“县级团”,然而她能笃定,全团在艺术中的自我要求,并不限于一时一地。一路行来,源发于故乡水土的创造热情,鼓舞着他们一起看向更广阔的世界。
有对经典文学文本《三三》的改编,尝试以锡剧的水乡根性去表现一种文学原乡。也有应时应景的主题创作,为纪念抗战70周年而作《林徽因的抗战》,表现知识分子的灵魂跋涉,彰显文明与良知的力量;《独角兽之夜》在法治与情感的对峙中揭示出依法治国的真谛;《云水谣》则是表现守岛英雄王继才、王仕花的诚意之作。回望属于董红、属于张家港市锡剧艺术中心的创作轨迹,高贵的心灵、可亲可敬的人格始终得到彰显,时代命题与锡剧艺术并不遥远。
长江水奔流6300多千米而抵达海洋,江水一路裹挟的泥沙在入海口沉积,成就了江尾海头的城市,是过去的沙洲,是今日的港城。生长于港城的董红,在创造的生活里感受世界的斑斓,天地的广阔。
此刻依然不能言明,属于董红的艺术之船会开往哪里、驶向何方,但可以知道的是,她是她创造的主宰、灵魂的船长,正走在最坚定的道路上。
制片:杨惠娟
文章:覃天添
编导:赵 昕
吴君仪
摄像:姚 刚
马 列
周海军
张绍鹏
剪辑:王子楚
版设:刘明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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