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十八)

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十八)

第十八篇 《拔兰花》舞台艺术

〔图01为姚澄肖像照,无文字〕
只因采用了喜剧结局的整理改编本,姚澄扮演的王凤霞双手拿了针线笸,置于身子右侧,走花旦步,由下场角登场。亮相后用老簧调起唱:“饭后灶前收拾罢,抽空又来绣花鞋。公婆丈夫都出外,我做针线带看家。……”无论动作和唱腔都显得轻快、活泼,仿佛一无心事的模样,原因是:一、尽管王凤霞嫁到谢家,受尽了丈夫公婆的种种迫害,她还是一个少女,还有她青春的活力。没有这种活力,就没有她和蔡根发大胆相爱,私订婚约的前史;尚若这种活力已经被消磨殆尽,也不可能有最后两人相约出走的结局。这一天,她的丈夫和公婆都不在家;在牢笼般的夫家,她暂时获得了自由,给了她显示青春活力的机会,也给了演员立体地塑造王凤霞性格的机会。二、整出戏的演出,王凤霞表现失望,甚至绝望,低沉,灰暗的地方尚多。一出场就表现得低沉、灰暗,表演就缺少了起伏。从仿佛一无心事到想起了心事,到心事重重,到伤心之至,表演就有了层次,有了发展。
从“西风吹乱青丝发,带歪一朵素兰花,拔下兰花重新插,看见兰花想起他”逐渐引入正文。“带歪一朵素兰花,拔下兰花重新插”两句,第一次写到贯串全剧的关键性道具——素兰花,必须强调。姚澄在举右手摸发之后,采用套手、转身、踢脚、半蹲、背向观众一系列动作,然后伸手去拔头上的兰花。她上身穿一件湖色大襟长袖圆角短衫,下身穿一条墨绿绣花百褶裙,转身、踢脚、半蹲、背对观众的动作使百褶裙扭成了个螺旋形,姿态煞是好看。一位画家随手一幅速写,第二天就登上了《新华日报》。
“看见兰花想起他”一句,引出以下王凤霞对往事的回忆,曲调转为叙事和抒情两相宜的〔玲玲调〕,追忆往事,角色的心情要回到当年的情景里去,作为演员还要把观众带进角色当年的情景里去。姚澄借用《梁山伯与祝英台》里《回十八》一折的方法来表演王凤霞与蔡根发定情时的情景,就仿佛台上有两个人那样,还适当地模拟了对方的神态。那是王凤霞生活中最美满最甜蜜的一段经历,她无所畏惧却又带着少女的羞涩在追求理想的爱情。姚澄向来不主张搞过多的新腔,常说:“处处是新腔,就等于没有新腔。”可是在这里不用一两句新腔就太平,太一般化了。她采取江南小曲《四季相思》的部分曲调,为“他送我雪白一朵素兰花”这句唱词设计了新的唱腔:
【简谱】1 5 1 2 3 | 6 1 5 5 0 | 1 1 0 3 ‖ 他 送 我 雪白 ‖ 2 1 6 | 5 5 0 1 6 5 3 | 2 1 2 1 2 3 | 5 6 1 6 5 ‖ 一朵 雪白 一朵 素呀素兰花 ‖ 3·5 6̇1 6 5 3 2 | 1(6̇1 5 6 4 3 | 2 3 5 3 2 1 | 6 1 2 3 5 2 | 1 2 3 1)(括号内为过门)
轻快、跳跃的新腔,描写出王凤霞喜悦、爱慕的心情,源出于民间小曲又加强了王凤霞是农家少女的色彩。这一句新腔在唱“凤霞我决不辜负蔡根发”的时候再现了一次。
王凤霞等候蔡根发请媒人上门来求亲,却等得个蔡根发已经娶亲的消息,又是气愤,又是伤心。唱到“前思后想死了吧”,她面向上场门,微微蹲身,右手轻轻一拍左大腿。这是农村妇女表示横下了一条心的常用动作,就好像随即要进房去上吊似的。这时候,乐队上起一声鼓点,她陡然转身,左手前指,双脚用雀步急急后退。为什么?王凤霞在唱句里表白说“偏偏来了二舅妈”。那一下鼓点就仿佛二舅妈进屋时的推门声,或者是唤了声“凤霞”。二舅妈一来,事情发生了急剧的变化,曲调也由叙事抒情兼备的玲玲调夹簧调转为急促的行路快板。急急后退,显示了变化的不可阻挡;左手前指,表示对二舅妈的厌恶憎恨。从这一句起,她从台口往后退,又从台左走到台右,台右走到台左,就像一只落进笼里的小鸟,拼命挣扎却挣扎不脱。直到唱出“嫁到此地三年外”,事情已成定局,王凤霞从追忆过去回到现实中来,曲调也转回到玲玲调。她缓步走了个小圆场,环视四周,只觉得眼前这个环境这样沉闷、令人窒息,没有一点自由。此刻的心情与开场时反差极大,姚澄用一句玲玲调的落调来结束这第一段长唱。再用一句簧调的起调为以下的戏开路,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是簧调的抒情意味特别浓,宜于表达王凤霞万般无奈的心情。再是像写文章另起一段一样,换个曲调,便于引出蔡根发上场,接唱“出门三年转回家”来。
有人以为,王凤霞这第一段长唱把剧情的大概都唱掉了,完全没有必要。殊不知古今中外戏剧、小说像这种先说一个大概,然后再作具体描写的手法屡见不鲜。高明的写家自能把人们已知其大概的情节,描摹得引人入胜。三个《拔兰花》同台演出,仍能吸引住观众的注意力,更加有力地说明了这个道理。
蔡根发上场,这出戏的矛盾就此展开。他隔窗拔兰花,果然引起了王凤霞的警觉。一经发现来的是蔡根发,王凤霞震动了,她不由得脱口而出地唱:“是他是他真是他。这真是甜酸苦辣一道来,霎时心中乱如麻。”按戏曲程式,表演“心乱如麻”往往采用“搓手”的动作。可是姚澄觉得“搓手”还不足以表达王凤霞当时的激动和不安,而且太一般化了。想了几个晚上,忽然想到:有人在焦燥不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摸着什么来回走动。这个动作好,可以拿来转化为戏剧动作。她就两手交替摸着桌沿,急促地走了个来回,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接着一个冲动,用舒展的〔长三调〕唱:“待我出门去见他”,一边很快走到门边,起手去开门栓;又随着〔长三调〕的一声“啊——嗳嗳呀——”把手缩了回来。是否出门去见蔡根发使她犹豫不决,一会儿一个主意。最后决心出门了,又想到“见面如何称呼他?开口我又说点啥?”她决定“我就当他过路客,只说是失落仔兰花讨兰花”。这个主意既能遮人耳目,又能试探蔡根发对自己是否还有情意。演到这里,姚澄带一点稚气的神情,微微拍拍手,她觉得真是亏自己想出来的。
两个人第一次接触很快就“崩”了。蔡根发本来有气,再听王凤霞接连称他“叔叔”,误会加深,把兰花摔在地下,假装踩了几脚,再解下腰间的香罗带,扔还王凤霞,表示从此决绝。按剧本的提示,王凤霞在此刻是“气极,跺足进门,伏几而泣”。姚澄觉得还可以挖出戏来。她见蔡根发扔兰花,已经心痛得把头掉开,听说要“踏几脚”,更不忍看,急急走开;走了半个小圆场,更听得蔡根发唱“腰里解下香罗带,恨不得三把两把扯了它”,刚回转身来,罗带又给扔到了地上,这可是自己亲手为他做的呀,连忙拾起来,下意识地递给蔡根发。却见蔡气冲冲背对着自己:啊,他是决意断绝了!这时候姚澄双手托着罗带,面向观众,从左到右摆动了一下,好像一片心意无人接受,满腹冤屈无处可诉;然后一跺脚:断就断吧!把罗带一扔,急急进屋,伏案而泣。这段戏双方都是爱恨交织,又在相互误会,和以下王凤霞用滚板起唱的:“无情无义的活冤家,我咬牙切齿恨冤家,冤家不来想冤家,冤家一来真的变冤家……”这些夸张的唱句一样,都有喜剧的色彩。然而姚澄演得却极其认真,全不管台下观众发出一阵阵笑声,真的痛心,真的落泪。越演得逼真越能得到正常的效果;一失真,就没有效果了。
哭着,哭着,王凤霞忽然想到“又不知冤家可曾转回家”,蔡根发是不是就此走了,她用手帕遮住脸,朝窗外偷偷望了一眼,果然不见人影。慌忙出门,赶到村口,举手想唤他回来。可是人早走远了,唉,这下再也不会来了,再也见不着了,垂头丧气地转身回去。冷不防蔡根发却直楞愣地站在自己面前,原来他并没有走。刚才自己那一番未能忘情的举动都给他看在眼里。多难为情,多么尴尬,赶紧用手帕捂住脸避开。这一避,转眼瞧见了地上的兰花,弯腰拾起来一看,还是好好的,并没有踏坏,原来他也是未能忘情,并非真的想一刀两断。这才下定决心,“拼得给我丈夫活打煞,三年疙瘩要解开它”,上前去喊“根发”。这段戏排练之初处理得比较简单,王凤霞一出家门就看见了蔡根发,就发现兰花没有被踩坏。改成了上面写的那样,人物的感情细了、深了,戏也浓了。
王凤霞这声“根发”可不好喊,处境跟三年前不同了,何况刚才还吵了一场,试了几试,费好大气力才喊出口。然而,就是这声“根发”,打开了僵局。起先,继续相互指责。蔡根发认为自己占理,讲明了他的婚姻是怎么回事之后,接着申诉他为了娶娶王凤霞三年里吃了多少苦。这是一段用清板处理的“叠句大陆快板”。他越唱越气,越唱越快,直到“想不到你,你……”,王凤霞接唱一句“大陆慢板”的下句,“我好比哑子吃了苦口药”,一快一慢,对比十分强烈。王凤霞接唱:“三年来错怪根发负前约,想不到他过了三年苦日脚”,慢慢走到蔡根发跟前,上下打量伸过手去,似乎作抚摸的动作,充满了对蔡的谅解、同情和爱怜。蔡根发却不能原谅,迫使王凤霞不得不含冤带恨地诉说三年来的痛苦经历。这里有一段极生动的长唱:“等你媒人等勿着,我朝盼夜望像望夫石。听说你另娶别人家,又好像万把钢刀心上扎。爹妈逼我嫁谢家,我进门来就还你的前世眼泪债:白天想得你无神思,夜里想得你说梦话;说梦话,说梦话,丈夫他还未困着。他反披衣裳倒拖鞋,拿来一根栗树柴,将我头发一把抓,浑身上下一顿打。我咬紧牙齿衙紧粉,就是舌头未打着。三年来不许亲人望凤霞,三年来不许凤霞回娘家;三年来我枕头边眼泪好撑船,三年来我像七石缸里一只有脚蟹。三年来任凭百般受糟踏,我头上原戴素兰花。你笑我凤霞福份大,难道你心肠是铁石?要怪我三年前头眼睛瞎,只落得你今朝上门讨兰花。拿去吧,拿去吧,不稀奇这朵素兰花。”姚澄用“簧调清板”来处理这段唱。起调之后,所有的乐器一起停下来,只剩下一个女声。这给了演员行腔和掌握节奏变化极大的自由。起初是中速,到“他反披衣裳倒拖鞋”,节奏加快,如临其境地描述婚后的第一场风波。到“就是舌头未打着”逐渐把节奏放慢,“未打着”三个字唱得很慢,好像在呜咽、抽泣。从“三年来不是打来就是骂”一句开始,乐队起一支箫做伴奏,加重了悲切的气氛,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三年来任凭百般受糟踏”,又是个转折,王凤霞反过来向蔡根发表示决绝,节奏自然又快起来,又在“要怪我三年前头眼睛瞎”这一句的开头嚣了一板,给人造成更快的感觉,直把这段唱推到了高潮。最后用干脆利落的“素、兰、花”三个顿字煞尾,把兰花往地上一扔,转身进屋。
原先,王凤霞诉说完自己的遭遇,蔡根发就赔情认错,没有王凤霞反过来表示决绝,也没有她扔掉兰花第二次进屋的举动。添了第二次进屋,增加了一系列戏剧动作:蔡根发急忙拾起兰花追进屋去。王凤霞返身关门,蔡根发双手来推,二人三推手。王凤霞因蔡居然还追进屋来,心里一软,蔡根发用力一推,王凤霞后退几步,靠在桌沿上。蔡根发一个踉跄,进房来,王凤霞见他几乎跌倒,伸手欲扶,又见他站稳了脚跟,便缩了回来。蔡根发上前,喊一声:“凤霞”。王凤霞余怒未消,转身扭头;蔡根发转到另一边,面对王凤霞,再喊:“凤霞!”王凤霞再转身扭头。蔡根发第三次上前,叫板:“啊呀,凤霞呀凤霞!”接唱滚板:“听你一番伤心话,我是前错后错,千错万错,错天错地,错尽错绝错到底,想不到绿叶底下结苦瓜。”王凤霞唱:“我恨不得举手将你打,好像有钩子把手扎,我恨不得上前踢一脚,又好像土地公公拉住脚;我打不下来踢不下,怨天怨地怨自家”。爱恨交织的感情在这里达到了最高峰。姚澄采用了表现激动的〔说头板〕,在第一句末了一个“打”字的拖腔里加了几个停顿,描摹欲打却又打不下去的神态;又用顿足捶胸的动作,来描摹王凤霞的自怨自艾。举拳,脚踢,顿足,捶胸都是农村妇女日常的动作,姚澄加以美化和舞蹈化就拿来用了。
戏剧冲突发展到这里急转直下。蔡根发唱了一段〔堆字大陆板〕:“千不怪,万不怪,要怪我爹妈和王瞎瞎;千不怪,万不怪,要怪你爹妈和谢老大。害得我,三年在外,心头牵挂,为你凤霞,磨破肩胛;害得你,落到谢家,相思难舍,为我根发,挨打受骂;到今朝,你我两人面对面,当中有条天河隔。”两人抱头痛哭,推磨,误会完全解除。
解除了误会,王凤霞反而觉得一切都失去了,仿佛托付后事似的,用〔大陆慢板〕对蔡根发唱道:“三年疙瘩一朝解,你心我心全明白,我熬苦三年为根发,今朝我呒啥心事丢不下,有一日凤霞一死土里埋,你到我坟上纸钱化”,这是整出戏里王凤霞最灰暗低沉的几句唱,突出了两人爱情关系悲剧性的一面。姚澄用〔簧调慢板〕来处理这几句唱,这也是“欲扬故抑”的方法,强烈地反衬出在蔡根发表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情愿和王凤霞像当年一样相好以后,心头的豁然开朗,真的是“一言搬开了千斤石”。从自怨自艾到灰暗低沉,再到豁然开朗,感情上的变化都十分剧烈,需要有相应的艺术手段来表现,姚澄在“怨天怨地怨自家”一句里第三个“怨”字的拖腔上,在“有一日凤霞一死土里埋”一句里“埋”字的拖腔上,和“一言搬开了千斤石”一句里“石”字的拖腔上都设计了新的唱腔,这里有的是受了川剧的启发,有的吸取了吕剧的曲调,有的把过门转化为唱腔,反正只要觉得合适,就拿来用上了。
全剧并没有结束在两人一同出走,而是约定三日以后,乘村上有庙会,公婆要去拜菩萨;谢老大要去挖花牌,两人相会,共奔他乡。留下了回旋的余地,也给观众留下了舒展想象的篇幅。收尾是轻快、活泼的,充满了美好的向往和面向未来的勇气。蔡根发告别,王凤霞拿起桌上的香罗带交给蔡根发,用开场时用的〔老簧调〕起唱:“不要忘了香罗带”,蔡根发接下句:“不要忘了素兰花”。他拿起兰花,王凤霞蹲下身来让他把兰花戴在自己的发髻。然后两人用优美、欢快的〔雁苏调〕合唱:“三日后兰花罗带合一家,天坍地塌不管它,不管它。”
这大胆泼辣的语言,载歌载舞的场面,给了观众许诺,也给了观众希望。在王凤霞、蔡根发生活的当年,也许只不过是一场好梦,只不过是个美丽的肥皂泡,等待着这对有情人的,很可能却是无情的现实。然而,那都是这出戏以外的事情,《拔兰花》的整理改编者、导演和演员恕不作答了。
也有人对这样的结尾提出过责难,以为相约出走总有点“那个”。其实,傈僳族的民间长歌《逃婚调》,题目就标明了“逃婚”。侗族的民间传说《珠郎与娘美》也是用逃婚来反抗封建婚姻。汉族的戏剧、滩簧戏本身的传统对子戏《庵堂相会》里金秀英和陈宰廷商定的计策也是“逃婚”,那么,对于这样结尾提出的责难,无非是王凤霞已结过婚。不再是少女了。把一个妇女的童贞,看得如此之重;竟成为她必须屈从于封建婚姻的枷锁,成为她必须继续为之付出牺牲的口实,这不是封建思想在作怪,还能说是什么呢?
费兴生善于表演朴实憨厚的青年农民形象,在《拔兰花》的演出里,和姚澄的表演相得益彰,也是很成功的。
作曲郑桦在这出戏的音乐上作出了很大的成绩。像把民间小曲《四季相思》的旋律糅合进〔玲玲调〕里,是由姚澄提出了设想,郑桦具体完成的。蔡根发“千勿怪,万勿怪”的一段〔叠字簧调〕也是郑桦根据锡剧老调〔说头板〕的连环句整理编曲的。
整个演出是在导演许应的精心设计下合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