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篇 讲习与《红色的种子》
1957、1958年,姚澄在个人生活上遭到了几桩不幸。首先是与她相见恨晚的婆婆胡墨林于1957年3月在北京病逝。婆婆患的是癌症,叶至诚几次请假去北京,协助护理;姚澄也抽拍摄《庵堂认母》的空隙,前去探望。不料短短的几天相聚,竟成了最后的诀别。1958年春节,姚澄随团参加慰问江苏军区部队的演出,途经常州,顺便回江阴老家去探望父母。她父亲患肝腹水,肚子肿得老高。只因当晚就有演出,她无法在家久留,就写信让叶至诚赶来,设法送岳父去常州医院治疗。叶至诚来到姚澄的故乡。可是,老人再也不肯出门医治,不几天,决定姚澄走上演戏这条道路的姚根宝就与世长辞了。
介于两位亲人逝世之间,叶至诚跌了个政治跤子。他和陈椿年、高晓声、方之、陆文夫、梅汝恺等青年作者要想办"同人刊物",在1957年夏天的反右斗争中被打成了反党小集团。叶至诚受到留党察看两年,行政降四级使用的处分。然而,当时的风气还没有文革期间那样"左"得厉害,姚澄没有受到株连,也没有影响她和叶至诚的夫妻关系。尽管也有人劝她跟叶至诚"离了",她只是姑妄听之,并没有往心里去。
在事业上,1957、1958两年间,却是姚澄得到新认识,作出新努力,取得新成绩的重要阶段,经过这个阶段,她终于在表演艺术上走向成熟。
1957年6月至8月,姚澄被指名参加中央文化部举办的第三届戏曲演员讲习会(上海班)学习。同时参加这一讲习会的有:锡剧演员谭君卿、王彬彬、吴雅童,苏剧演员蒋玉芳,越剧演员姚水娟、戚雅仙,婺剧演员周越仙,黄梅戏演员严凤英,以及山东、江西、福建和上海的主要剧种的演员和戏曲工作者二百多人。学习的方法采取了互相观摩、互相交流、互教互学,听戏曲专家讲课;看艺术大师盖叫天、俞振飞……诸位先生作示范演出,讲表演经验等灵活多样的形式。继华东地区首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之后,再一次跟众多同行、名家相聚,观摩演出,聆听教导,切磋技艺,无异把她在平日实践中积累的经验上升到了理论,此后再在理论指导下进行实践,感觉更敏锐,体会也更深刻了。
盖叫天先生在"手、眼、身、法、步"几项基本功里突出地讲了"眼"字。他以某位大师为例,讲他如何由于近视散光,上台容易眯眼,平日苦练遥看飞鸟,使得两眼睁大、看远、聚光。说明眼神在表演里的重要位置。还讲了"演员要用眼神和观众交流"的问题,用盖叫天先生自己的说法,就是"眼神是做给观众看的"。演员用眼神和同台演员交流,绝大多数演员都知道,并且做得到。然而,用眼神和观众交流却被不少演员忽略了。用眼神和观众交流,换个说法,就是用眼神向观众交代。譬如:闺阁千金蓦地见到一位英俊少年,既惊喜爱慕,又不胜羞涩。这惊喜爱慕和羞涩,都得用眼神向观众交代明白。一手举袖遮面,是用手表示羞涩,只是举袖的位置必须恰当,否则,至少有一半观众被你的衣袖挡住了,看不到你的眼神。如果见到少年,不用眼神向观众交代,自顾自举袖遮面、转脸、垂眼、低头,在演员仿佛惊喜爱慕和羞涩都表现了,观众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同样的道理,北昆表演大师白云生先生也讲过。他说:演员在舞台上一般宜用平视,使全场观众都能看到你的眼神。如果剧场有楼座,演员的目光应当看到楼底板。过高了,前排观众看不见你的眼神;过低了,后排观众看不见你的眼神)。
俞振飞先生以《表演要用"气"》为题,专门讲了一个"气"字。他拿《卖油郎独占花魁》里的表演举例,讲到了在什么情形下该"提气",在什么情形下该"松气",在什么情形下"提气"后屏住了不"松",在什么情形下又只"松"半口气……这些"提气""松气""屏气"……都是从生活里来的,但是比生活集中、夸张、美化,因而更加明显。听了俞振飞的讲话,姚澄想到团里新来的练功老师李雪舫在教他们练功的时候,也经常喊:"提气,提气!"或者:"放松,松下来!"可见用"气"是演员必须具备的基础知识,最起码的技术。不过,在她见到的演员中间,懂得用"气"的固然许多,根本不会用"气"的却也不少,好像有人写了一生文字,连打标点、分段落都不会,始终没有入门。
还有一位先生讲了"虚拟不虚"的道理。他说:戏曲表演经常采用"虚拟"的方法,不过,许多"虚拟"的物体,在演员心里却决不能"虚",必须设想得很具体。譬如一扇门,先得把开设的地位固定下来,不能让它老搬家,其次,是单扇门还是双扇门?门槛是高还是矮?必要的话,甚至连门的大小,门扇的轻重都要设想具体,固定下来。这样,"虚拟"的物体就跟实有的一样,就能给观众以真实感。
许多表演的前辈都讲到了坚持练功的重要意义。有的说:"一天不练退三天,三天不练退九天。"有的说:"一天不练自己觉得,两天不练同行觉得,三天不练观众觉得。"这些话姚澄都牢牢地记在心里,直到1965年到江宁湖熟参加农村面上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以前,成为她始终遵循的座右铭。
在讲习会上,她抓紧时间,向一些古老剧种的同行们求教,福建省好几个剧种里都有给她传授过技艺的老师。一位以花旦当行的男演员为她表演了一段小品:从内房出来走到门口,开门,出门,左右顾盼等候心上人,不见人来心头焦急,最后失望地回到房里。一系列的步法、手势、身段、眼神,好看极了,漂亮极了。姚澄跟着学。一遍,没有影儿;两遍,还是不像;于是,三遍四遍,五遍六遍……几天下来,有诲人不倦的老师,有求教心切的学生,终于教成学会了。另一位福建同行教给她一套折扇和一套团扇动作,这类成套动作,都是手、眼、身、法、步同时并用的。学会了,练熟了,对于化为其他表演也很有用处。她又向别位老师学了双剑。锡剧原名常锡文戏,标明了主要唱"文"戏,姚澄自己又经常扮青衣和闺阁旦。然而,她以为武功能训练节奏感,训练用"气",又能使演员在舞台上站得挺拔有神,还能训练怎样"变身"。所以,武功对于文戏演员决不是没有用处,练不练决不是无所谓,而是大不一样。有时候还真用得着,譬如她1960年在《秦淮曲》里扮演葛嫩娘就用上了。
使姚澄后悔不已的是:她当时竟傻得连几位老师的尊姓大名也没有请教。然而,他们娴熟精湛的表演技艺,助人为乐的奉献精神,姚澄却永远不会忘记的。
在本书第四节《阶升:拾级登攀》里,写到在学艺和解放前的演出中,姚澄"做"的方面大多属于现买现卖,所谓"草台班"的名堂,基本功打得并不扎实。建国以后,特别是到了省城南京,先后见识了昆曲、京戏、汉剧、川剧、粤剧、秦腔……等等历史悠久、遗产丰富、人才济济的剧种的演出;亲眼目睹了俞振飞、华传浩、王传淞、周传瑛、梅兰芳、周信芳、荀慧生、裘盛戎、叶盛兰、李少春、陈伯华、陈书舫、筱艇、马师曾、红线女、马蓝鱼……诸多表演艺术家的惊人技艺,深深感到了自身的不足。"知不足,然后学",当时就开始补课,重新练基本功。在贝晋眉和杨邦俊老师的先后指导下,也得到了不少收益。然而,真正下功夫苦练基本功,却是在这个讲习会上,"学然后,知不足",才起的头。此时,省锡剧团的练功老师换成了李云亭和李雪舫两位。两位李老师都是京剧演员出身。男老师李云亭负责指导男演员练功,女老师李雪舫负责指导女演员练功。李雪舫曾经和周信芳配过戏,有一段时期在上海很有名气。她抓女演员练功,可说得上认真负责。
姚澄这年,实足年龄正满三十,硬是和十七八岁的学员、二十多岁的青年演员在一起练,一天不脱,一项不漏。照样搁腿、压腿、踢腿(前踢、左右踢,脚尖都能踢到靠头);照样走圆场,走青衣步、花旦步、云步、雀步、跪步;照样下腰(仰身、弯腰、双手着地)、劈叉、抢背(在《金玉奴》中扮金玉奴,于莫稽将她推入江中,翻身落水时用过)、卧鱼、(在《合珠记》中扮王金贞,于打扫庭院忽听夜鸟惊飞时用过)跳屁股坐子(在《合珠记》中扮王金贞,于跳墙逃出温丞相相府时用过);照样趟马、起霸、走边;再练水袖组合、或者扇子组合、或者双剑。姚澄还请李云亭老师单独教了一套单剑。
三十岁的人,骨头毕竟硬了,苦练基本功,困难自然不少。然而,她一点不敢马虎,丝毫不敢松懈。尽管社会活动繁多,往往影响她天天坚持练早功,她也要利用休息时间,甚至利用睡前的半个小时补上。直练得二十四根肋棚骨,根根作痛,起床要丈夫拉她一把,连咳嗽也不能放声咳。练"卧鱼"还扭伤了脚踝骨。这样苦练基本功,对她在表演上获得"有规律的自由"好处实在太大。读者如果有机会把她在1955年拍摄的《庵堂认母》和在1963年拍摄的《双珠凤》对比着看,一定能明显地看出她在"做"的方面的进步。当然,其中也有她对在摄影机前表演比较熟悉了的因素。
1958年,大跃进的岁月,剧团的演出任务也讲跃进,场次普遍增加。省锡经常每周演出八场(星期一至星期六,每晚一场,星期天演日夜场)。当时团里新排了古装大戏《玉蜻蜓》,戏很长,一场要演三个多小时,姚澄饰女主人公王志贞。偏偏她的嗓子在这时候出了问题,动辄沙哑、失音。有些日子勉强坚持下来,有时也不得不在剧场门口登块牌子,说明姚澄失音,该场停演,向观众退票、致歉。去喉科检查,医生诊断:声带松弛,闭合不拢,水肿、充血、长小结……各种症状都有。有的医生让她休息,暂时停唱;有的让她长期休息,至少一年半载不唱;还有的索性劝她改行,说她不能再唱了。亏得她后来有机会去上海,经友人介绍,在上海声乐研究所找到了凌俊卿教授。凌教授要她唱几句来听听,她说:"我话都讲不出,怎么唱?""不要紧,只要唱一两句。"她开口一唱,林教授就说:"你发声不科学。"这以前,她从来不知道发声还有科学不科学的讲究,就问:"怎样发声才科学?"凌教授首先没有把她的病情看得那么严重,告诉她,改正了发声方法,慢慢会好起来的。然后,跟她讲了许多发声的道理。譬如:声音不要唱在喉咙口;发声的时候颈部要放松,颔下应是软的,不能够僵硬;上颚要打开,成为半打呵欠的状态;要用小肚子(也就是丹田)吸气、呼气;要找到头腔、鼻腔和胸腔的共鸣点……等等,等等。他知道姚澄一时记不了那许多,送给她一本关于发声方法的书,让她回去好好看看。此外,凌教授又用咽音发声,喊了好几次,给姚澄示范。
姚澄记住了凌俊卿教授发的声音(起初就好像青蛙叫,然后渐渐放声,越喊越高),又拿出儿时唱《九连环》、学打花舌头的劲头,一有机会,随时随地都在摸索。很久很久,总摸不到。一天,她坐在矮凳上,两肘搁腿,一遍两遍,居然摸着了。她非常兴奋,回头细细体会,刚才是怎么摸着的。然后又练了好多遍。不过,练会了发声,并不等于就会在演唱时使用,特别是吴语地区的字音,出于习惯势力,唱起来总要唱到老地方——喉咙口,这就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正确的发声处搬。这项练习,姚澄前后用了两年多工夫。虽然,由于身边没有发声老师经常的指导,不能说达到了多么高的水平,却确实给她解决了不少"唱"上的问题。首先,嗓子再也不容易沙哑或失音了;其次,1958年用A调演唱都感到困难,这时候用降B调演唱还能应付自如;1958年最高音能唱到A调"3",这时候最高音能唱到降B调"6"。
也在这跃进的年月。一天,剧作家顾尔镡在公共汽车上见到叶至诚,告诉叶至诚说:他最近在作家夏阳那里听到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革命故事,非常适合于写锡剧剧本;让叶至诚向省锡的领导和编导询问,是否愿意听一听他初步设想的剧情梗概。经叶至诚在两头传话,顾尔镡和夏阳先后到省锡讲了剧情梗概和原始故事。锡剧作家俞介君当时正在写一个革命历史题材的现代戏,准备供省锡进京演出。一听之下,当即表示:情愿放弃手头已经写好了大半的本子,和夏、顾两位合作来写这个剧本。夏阳因为其他事务甚多,委托顾尔镡代表。于是,顾尔镡写细提纲,俞介君写说白唱词。写好一场,刻印一场,随即发到演员手里,随即由导演许应率领进排练场排戏。就这样采取流水作业,在十天多点的时间里把戏排了出来。故事本来取名《一颗失落的种子》,写成锡剧本后题名《红色的种子》。
剧情发生在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新四军某部首长雷鸣由于队伍北撤,委托商人钱福昌把他的妻子华小凤带往国统区"打埋伏"。不想钱竟把华抵押给小王庄农民王老二做妻子,企图赖掉老二存在他那里的十担米钱,及至弄清华小凤早有丈夫,王家母子还以为她和商人串通,害他们上了圈套。从母子的诉说中,华小凤听出他们是党的基本群众,就此坦率暴露了身份。华让老二为她去"接关系",由于地下组织遭到破坏,均告失败。她不得不以老二妻子的身份在小王庄蹲下身来。邻居张素贞是个寡妇,偷偷地爱恋着王老二,见老二娶了妻子,哪知只是假的,心里十分懊丧。华小凤见张素贞心直口快,有正义感,主动访邻,消除了误会,使她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在"反霸抗捐"的口号下,华小凤发动群众,在小王庄建立了党组织。经过顽强的斗争,终于以胜利迎来新四军的南下。华小凤与雷鸣团聚。这个戏的演员,阵容很强。姚澄饰华小凤,王兰英饰张素贞,费兴生(后改为王汉清)饰王老二,何枫饰雷鸣,谭君卿饰钱福昌,徐风饰反动派大队长,陈亚青饰施保长,高宇饰伪乡长。
《红色的种子》进京演出,受到了首都观众的热烈欢迎。与当时活跃在各地舞台银幕上的《红旗谱》、《红孩子》、《红嫂》、《红色风暴》、《红色家谱》、《红大院》、《代代红》被并称为"全国八大红"。当时正值中央文化部举行"全国现代戏调演",江苏省锡剧团与河南省豫剧三团、上海市沪剧团、湖南省花鼓戏剧团……等团体一起,向全国各剧种发出了戏曲反映现代生活的倡议。
在南京,《红色的种子》曾经为祝贺中国人民的朋友胡志明主席的七十寿诞演出,受到胡志明主席热情的称赞。后来凡是有越南朋友来到南京,总指名要看《红色的种子》,说是胡伯伯给他们介绍的。这个戏还招待了拉丁美洲、亚洲、欧洲等四五十个国家的外宾。
省锡剧团又带了《红色的种子》到上海、杭州、南昌、武汉、长沙、广州、深圳,福州、漳州等地巡回演出,所到之处,无不得到好评。
姚澄在艺术上取得的成就和她勤学苦练的事迹,领导和群众都看在眼里,1959年她先后出席了江苏省文教群英会和全国群英会。在群英会上她与电影表演艺术家崔嵬,越剧表演艺术家吕瑞英,黄梅戏表演艺术家潘璟俐,交流经验,在一起拍了照片。这是党和人民给她的荣誉、鼓励和鞭策。
胡志明观看《红色的种子》后留影(1961年)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