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十三)

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十三)

第十三篇 《走上新路

每个合作社
都有它自己的故事,
这里不过是——
一个故事的开始。
走上新路》的两个作者,在剧本的扉页上题了这样几句话。他们没有从农民群众自发办社的角度着眼,而在两个合作社干部,在对待刚组织起来的人事方面不同的认识和态度,以及他们相互间的关系上做了文章。李瑞珍和刘炳根都是翻身农民、村干部。李瑞珍是个寡妇,和年老的公公年幼的女儿在一起生活。刘炳根三十出头了,还是个单身汉。几年来在一起工作,刘炳根和李瑞珍相互都产生了好感,只是还不曾把话挑明。土改以后,两人带领村里一部分群众组织起来,刘炳根被推选为合作社社长,李瑞珍被推选为副社长。
李瑞珍的伯伯张伯文,是个私心颇重、保守固执的中农,他受儿子学才的鼓动参加了合作社,心里却疑疑惑惑,就在合作社开成立大会的当天,听信了富农周洪发挑唆,断然宣布退出。刘炳根大为恼火,声称:"少了你一个张伯文,我不信合作社就办不成。"李瑞珍却以为张伯文虽然自私,却还是个老实农民,捐弃了过去在分家和供养公公上对自己刻薄吝啬的前嫌,仍旧坚持对他做团结工作。
周洪发玩弄两面派手法,自己反倒加入了合作社,骗取刘炳根的信任,担任了合作社的会计,甚至被委派去外地为社里采购耕牛。周洪发购牛,逾期不回,引起社里纷纷议论;社员们又相继察觉他记的工分帐与实际有出入,央学才代他们核对帐本,进一步发现了帐目上的漏洞。李瑞珍认为周洪发不可靠,必须清理撤换,刘炳根不以为然,两人间发生了从未有过的争执。
正在这个时候,区里恰好召开干部会议,总结互助合作运动中的各种问题。李瑞珍对张伯文和周洪发的认识在会上得到了充分肯定,她被委任为该合作社的社长,并且被吸收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刘炳根受到了批评,降任副职,却没有完全信服,偏偏在周洪发身上又生出了事端。原来他乘购牛之机,约定了外地的粮食贩子,让他偷偷来村里,打算把隐藏的稻谷,私下出售给粮贩,同时还引诱张伯文跟他一样,私自出售政府规定统购统销的粮食。这一阴谋事先被学才察觉,报告了李瑞珍和刘炳根。在周洪发张伯文作科犯案的时候,被当场抓获。张伯文从屡屡上当受骗中接受教训,坚定了走合作化道路的决心。学才兴高采烈地随着父母重返合作社。刘炳根也从反面事实中得到了深刻的教育,心悦诚服地认识了错误。李瑞珍鼓励他振足精神,今后一如既往,并肩携手,一同前进。
塑造李瑞珍这个角色,姚澄仍旧遵循了"找到扎扎实实的生活依据"这一创作方法。不过,这回是找了好几个"模特儿",有点像鲁迅先生所说:"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脚色。"其中主要的"模特儿"总共有三个。
一个是五零年姚澄在昆山参加土地改革时,她的房东。那房东就是个寡妇,上有婆婆,下有女儿。农村里的婆媳关系一般不太好,这房东家却属例外,媳妇敬婆婆,婆婆疼媳妇,体现出相依为命,发自衷心的关切。房东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田里生活全靠她一人承当。偏偏还怜惜婆婆,生怕加重了婆婆做家务的负担。每晚劳动归来,身上换下来的脏衣服,总是就手到河边上去搓一把。土改前农家贫困,中午吃了饭,早晚只能喝稀的。婆婆念及媳妇种田辛苦,必定单独为她炖一大碗饭。姚澄在房东家住了几个月,这些细微末节,一一看到眼里。读到《走上新路》里李瑞珍和老公公的关系,当年的许多景像随即在姚澄心头浮现出来。
再一个是姚澄在省人代会和妇代会上新结识的伙伴,南京市农业劳动模范,江浦李玉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社长李玉。五四年夏天,大雨滂沱,长江水位猛涨,南京遭受重大洪灾。下关一带水没街道,发电厂被围困在洪水里。记不清当时正在开什么会议,姚澄和李玉同住在一个房间。只见李玉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她那地处对岸江边的合作社,有没有遭水淹,社员可安全,损失怎么样。会议中途,李玉忍不住请假回去,待她再来,神色安宁了许多。她说:干部社员把堤坝保护得很好,无一人伤亡,也没有遭受多少损失。从李玉身上,姚澄看到了她对合作社的一片赤诚之心。《走上新路》开排以前,姚澄特地访问了李玉,还请李玉到省锡剧团给全体演员讲述他们办合作社的经过。这位生活里实际的合作社女社长,无疑给了姚澄莫大的启示。
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就是姚澄自己。她从一个文盲到当上了省人民代表、省妇联和省文联的常务委员会委员,能参与议论全省的大事,参与议论妇女界和文艺界的大事。从一个政治上受压迫,经济上受剥削,人格上受侮辱的锡剧艺人到成为一名共产党员,和李瑞珍有着极其相似的经历,从而也有着极其相似的感受。角色需要表达的各种情感,她都能毫不费力地在自己的内心找到相应的根据,从而对角色有较深切的体验,足以做到自己和角色的水乳交融。
此外,必须着重写到,从挫折中醒悟以后,姚澄坚持练基本功,努力把曾经抛弃的戏曲程式捡回来,在《走上新路》的排练中,大胆运用戏曲程式来表演现代生活。运用戏曲程式也不是全盘照套,全盘照搬。经过一段时期的摸索,她把这方面的经验初步总结为:"……比之生活里的动作是提高了、放大了、美化了,比之古装戏里的动作是收小了、压缩了、生活化了;这里特别需要掌握分寸,如果完全用生活动作,当然不美,如果完全搬用古装动作,也会觉得生硬、不自然。"后来又逐渐发展成:"有程式,不程式化,有分寸地运用程式"这样几句简练的话。程式是历代演员从生活里提炼出来的典型的、夸张的、美化的戏曲动作,无论表演古装戏曲,还是现代戏曲,非用不可。因为戏曲用唱,形式本身就和生活有一定的距离,倘若表演强调生活化,就和形式不协调、不和谐。不协调、不和谐,必定不美。但是,如果不顾人物的个性,不同时代的特征,一味生搬硬套程式,那就把程式用死了,叫程式化,不足为法。有分寸地运用,就是要讲究人物个性,要讲究时代特征,把程式运用得恰到好处。
运用程式,就得借重于戏曲演员的"手、眼、身、法、步"诸项基本功。譬如排练《妈妈参加了共产党》那场戏,姚澄就在步法上开动脑筋,解决了李瑞珍怎么带戏上场的问题。在前一场戏里,李瑞珍是和刘炳根发生了争执下场的。她对张伯文、周洪发的看法得到上级的支持,她又光荣地加入了共产党,都是在幕后处理的。这一场帷幕拉开以后,先有小菊单人、刘炳根单人和刘炳根、周洪发双人三节戏作铺垫,然后,只听得李瑞珍欢快地唤着:"小菊,小菊!"老公公从屋里迎出门来,李瑞珍这才上场。这段戏最初是这样处理的:公公听见李瑞珍唤女儿的声音,上场,出门,走下阶沿,一直迎到上场角,李瑞珍一上场就和公公相遇了。姚澄觉得自己没能把李瑞珍刚参加党的激动和兴奋表达出来,建议说:"给我舞台,我要走大半个台。"导演许应随即采用了这个建议,改为:公公闻声出门,手扶门框遥望,李瑞珍肩负背包,手提网兜,用跑圆场走的快步,在台上走了个弧形,"飞"到自家门前,从脚步里把刚入党的心情表达了出来。
公公接过李瑞珍肩上的背包和手里的网兜进屋,台上只剩下李瑞珍一人。她环视四周,只觉得村里的一切都变得如此清新,如此美好。不由得自言自语:"今朝我为啥这样高兴?过去我一直是进出眼泪挂在面孔上,勿晓得啥叫高兴,啥叫快活!(念)不是今朝在梦里——(唱下句)就是过去做了梦一场。"接着用长于叙事的〔玲玲调〕,夹用长于抒情的〔簧调〕,唱出了对往事的回忆:
李瑞珍,小菊娘,
你要从头想一想:
十三学种田,
十四缝衣裳,
十七纳底上鞋帮,
腊月十八做新娘。
二十坐产未满月,
丈夫一病不起床;
地主讨租米,
保长催军粮,
伯伯闹分家,
丈夫要落葬,
一家人家都拆光。
我只想就此死了吧,
丢不下公公小菊他们俩;
我是度过一日算一日,
做到断气也算活一场。
黑头里出去黑头里转,
回来就把门关上;
左邻右舍少走动,
怕闲言闲语多沸扬;
那时候我能晓得啥,
就像蹲在甏里厢,
生了眼睛看不见,
生了耳朵是聋罄……
姚澄运用了程式中的:伸指比数、引线缝纫、双腕花推掌、分掌,双推手、单指、双指、掠眉、斜托掌……等一系列动作,把这一段被称为"现代戏曲里的咏叹调"表演得不温不火,恰如其情,恰如其分。1957年6月,在中央文化部举办的第三届戏曲演员讲习会(上海班)上,讲习会的主持人让姚澄就怎样运用戏曲程式表演现代生活作了专题发言,并由龚和德把她的发言整理成文发表在中国戏曲研究院主办的《戏曲研究》上,随后又印成小册子编进了第二辑《戏曲演员学习小丛书》,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发言中举的例子,主要是《走上新路》中这个长唱段的表演,还拍了几十幅身段照,附在文章的后面和小册子里。
从北京返回南京,又排了近十天戏,省锡剧团即将带着《走上新路》和《双推磨》、《庵堂相会》等一台小戏,赴上海去参加华东会演了。临行前,新来的党支部书记找姚澄谈话,他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问:"姚澄啊,这次去上海,你如果得不到奖,怎么办呢?"这话是代表剧团的领导层说的,用意十分清楚。《双推磨》和《庵堂相会》,上海的戏曲专家早已有了定评,获奖是有把握的;《走上新路》是个新剧目,又是现代戏,能不能得到好评,哪里说得准。事先让姚澄做好不一定获奖的准备,免得临时闹思想问题,使领导上处于被动地位。姚澄并不觉得败兴,随即回答说:"就是不得奖,我也决不有情绪。这个戏对农民有好处,我就带着这个戏到农村去演出。"有了姚澄这句话,剧团领导放心了。
省锡剧团抵达上海的时候,会演已经进行了一大半。江苏省代表团携带的锡剧剧目,大多也已经演过。当时在大会上口碑极好的现代戏有:浙江省代表团的甬剧《两兄弟》,山东省代表团的吕剧《李二嫂改嫁》;古装戏有:福建省代表团的闽剧《炼印》、梨园戏《陈三五娘》、高甲戏《荔枝换绛桃》,安徽省代表团的黄梅戏《天仙配》,浙江省代表团的越剧《庵堂认母》、婺剧《哑背疯》,上海市代表团的展览剧目《西厢记》等。
就在这样的气氛里,《走上新路》向与会的代表和上海观众演出了。首演的那一天姚澄显得格外冷静,她把是否能得奖,以至是否能得到好评,完全置之度外,一心只想着戏,只想着认真把戏演好。第一场幕刚开启,演员尚未登场,台下就响起了一阵掌声,这掌是为舞美工作者创造的江南水乡景色鼓的。第一场结束,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姚澄心里也不问掌声为谁而起,只是全神贯注,继续演出。同台演员配合默契,台下观众寂静无声,姚澄感到一路演下来顺畅极了,舒服极了。演到《妈妈参加了共产党》一场,结束了前面写到的长段回忆,姚澄以开朗明快的老簧调,和一个斜托掌的大动作,唱出了:"四月初三看见了共产党",接下来用簧调清板唱道:
你也勿会说,
你也勿会讲,
只晓得拿好处记心上;
陈教导员叫你做工作,
算盘勿会打,
读写是文盲,
只晓得拿道理记心上;
就像小人跟大人,
学了一桩做一桩;
像重新开头重做人,
桩桩都是新花样;
我越做心里越高兴;
越学眼睛越明亮。
以下是李瑞珍对刘炳根和学才由衷的希望,对老公公的许诺,最后说:"伯文伯,你不要看侬仔自家这点家当,"(唱)
将来合作社的大家当,
今朝你想都不敢想。
这时候,小菊喊着"妈妈,妈妈!"回来,李瑞珍拉着她的双手转了个圈。小菊看出了母亲异乎寻常的高兴,问她:"为什么?"李瑞珍让小菊猜,女儿一语中的,说:"妈妈参加了共产党。"李瑞珍一把把女儿搂在怀里。
帷幕落下,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姚澄明白这掌声是为她而起的。
第二天晚上,上海越剧院院长袁雪芬来剧场,怕被观众围观避到了后台,看见了姚澄,对她说:"听我们剧院的同志说这个戏好,今天特为来看的。"
过了一两天,作家吴强通过孔罗荪邀叶至诚(高晓声患病,在无锡疗养,没有随江苏代表团赴上海)到国际饭店顶层吃晚饭,他评论《走上新路》说:"是个写人物关系的戏。"
叶至诚的父母果然南下,乘火车到无锡后,改由宁杭公路到杭州。从杭州回程途经上海,如约观看了小儿媳的演出。这一天,两老到省锡暂住的沧洲饭店看望姚澄,正巧当时的华东文化部长夏衍和大会邀请的戏曲专家张庚陪同田汉一起来沧洲饭店看望锡剧团的同志们。几位老人在一起闲谈,夏衍说:"叶老,你的儿媳妇不错嘛!"张庚接着说:"儿子也不错呀!"
大会接近尾声,评奖结果揭晓,《走上新路》获六个一等奖:高晓声、叶至诚获剧本创作一等奖,许应、叶至诚获导演一等奖,程茹辛、郑桦等获音乐改革一等奖,陈润康获舞台美术一等奖,还有一个整体的演出一等奖。演员方面:扮李瑞珍的姚澄获一等奖,扮演刘炳根的王汉清和扮演老公公的徐风获二等奖,扮演学才的谭君卿获三等奖。
在大会闭幕式上,姚澄作为参加这一次观摩演出大会的三十五个剧种、一百五十八个剧目、千余名演员的唯一代表讲了话。她感谢党和政府给演员们提供了这样一个观摩、交流、学习的好机会,表示一定要更加努力地做好戏曲工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观摩演出大会以后,《剧本》月刊发表了《走上新路》的剧本,上海新文艺出版社、江苏人民出版社、北京通俗出版社先后出版了单行本,江苏人民出版社还出版了这个戏的剧照连环画册。省锡剧团回到南京,首先向南京观众作了汇报演出,随后又带了这个戏到丹阳、无锡一带巡回公演。地区、市、县的锡剧团大多派人来省锡学习,评剧、豫剧、沪剧也纷纷移植,形成了《走上新路》演出的第一个高潮。
第二个高潮在1955年下半年,毛泽东主席的《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发表以后。江苏省文化局让省锡带了《走上新路》到苏南农村演出,各地已经办农业生产合作社和准备办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干部、群众争先恐后邀请剧团去他们那里演出。每到一地,无不排了队,组织得有条不紊前来看戏。看戏后还进行讨论,提出了"向李瑞珍学习"的口号。真正应验了姚澄所说:"这个戏对农民有好处,我就带着这个戏到农村去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