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十二)

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十二)

第十二篇 挫折:辛辣醒脑

姚澄看来,现在的生活,仿佛经过了多少崎岖,历尽了无数坎坷,终于,一条金光普照的康庄大道,展现在面前。只要奋力迈步,无处不称心如意,无处不欢乐舒畅。
世上还有什么遗憾不可弥补的呢?多少载心向往之的文化,她开始登堂入室;七八年徒增烦恼的家庭,也各自另行组合。如今她身边有了本活字典,有了个活书橱,不认识的字,不明暸的句子,一问就知道了。工作上、业务上、修养上,有什么需要学习或是参考的书籍,勿用开口,一摞一摞给抱了来,尽够你看的。她按照他母亲和老同学们的习惯,亲昵地唤他叫"三官"。他呢,把她的名字就像唱山歌似的,有事没事要叫几声。
世上还有什么期望不能实现的呢?在无锡的时候,就盼着改"民营公助"为国营剧团,果然晋升变成了江苏省锡剧团。到得南京,只耽心本地观众不欢迎这个流传在苏锡常一带的剧种,谁知道公演的海报贴了出去,剧场天天满座,称道赞美的信件连绵不绝。
她为自己所在的团体成员逐渐增多,队伍日益壮大,兴奋不已。她无限热忱地迎来了众多文工团员,迎来了锡剧行里的姐妹兄弟:沈佩华,汤麟童和张玲娣夫妇,还有王兰英。这些锡剧行里的姐妹兄弟都曾独当一面,在一个剧团里挑过大梁,挂过头牌。老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过去偶尔聚拢来唱一阵还可以,长期同在一个团体里是决计办不到的。姚澄庆幸地想:在社会主义制度里,在共产党领导下,这样的难事居然也办成了。
她崇敬地关注着吴白匋主任带领剧目审定组的俞介君、谢鸣等编剧正在为剧团整理改编锡剧传统的对子戏。这是经过文艺整风,纠正了民族虚无主义倾向,省里在剧目工作方面采取的行动。也在为五四年将要在上海举行的华东地区首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作参加前的准备。
说到华东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姚澄和锡剧界所有的同行以及他(她)们的各级领导,无不为锡剧没有能参加五二年在北京举行的全国戏曲会演深感遗憾。得知华东将举行地区性的会演,遗憾于此能得以补偿,省里从文艺处、文化局到锡剧团支部、团部,怎么能不重视?怎么能不早作准备。甚至打算重排了两台大戏,搞出了一台小戏之后,先到上海去演一演,听取些意见,制造些舆论。
两个大戏是姚澄在南京得到广泛好评的《罗汉钱》和《梁山伯与祝英台》。《罗汉钱》由原导演许应作进一步加工;《梁山伯与祝英台》由文艺处派叶至诚来从头排过。
一台小戏原只有《双推磨》、《庵堂相会》和《秋香送茶》。作为一场演出,时间尚嫌不足。一天夜里,钱静人躺在床上翻《缀白裘》,看到了昆曲杂剧《打面缸》,十分喜爱。第二天就建议省锡剧团,让团里的编导季彦辉把它改编成锡剧。这样就拼够了一台小戏。《庵堂相会》的情节,本书在《受艺:并非科班》一节里有过介绍,改编本只是把前辈们传下来的本子,大大压缩了一番。《秋香送茶》又名《卖四方》。情节极其简单:少爷张二相公企图调戏丫头秋香,秋香正色以对。二相公恼羞成怒,威吓秋香说要把她卖往远处。东南西北四方,一说过来,秋香非但毫不畏惧,反而觉得处处合意,二相公无奈,只得罢休。《双推磨》是参照了《磨豆腐》和《十打铺》两个对子老戏重新改写的,细致的描摩了以磨豆腐为生的寡妇苏小娥,跟替财主当长工的单身汉何宜度,从相识进而相慕,进而共同愿意互相帮助,结为夫妇的全过程。《打面缸》恰似果戈理《狄康卡近乡夜话》里的故事。妓女周腊梅进县衙要求从良,知县把她配给了衙役张才,却又随即派张才远出公差,立刻动身,不得有误;心想趁张才不在,到他家去和腊梅勾搭。岂知师爷和都头与知县存在着同样的心思,三人前后脚到得张才家,先到的听到后来的敲门,被腊梅骗进面缸里藏身。最后张才恼恨知县派他新婚出差,中途折回。经腊梅暗示,把知县、师爷、都头一一从面缸里打了出来,赶了出去。其中《双推磨》两个角色由王兰英费兴生扮演,《庵堂相会》两个角色由沈佩华何枫扮演,《秋香送茶》两个角色由张玲娣曹望扮演,《打面缸》的周腊梅、知县、师爷、都头、张才、等五个角色分别由王兰英、高宇、曹望费兴生、王楷扮演。
五三年十一月下旬,江苏省锡剧团赴上海演出。对于这次演出,平心而论,剧团领导是把姚澄放在首要位置上的,不仅带了她主演的两个大戏,而且让《梁山伯与祝英台》最先和上海观众见面。上海越剧院著名编剧徐进在《新民报晚刊》上发表文章,评论姚澄的表演,说:"她不是把祝英台这一人物,以热情、勇敢、大胆、坚强的字眼,来使自己的感情,投入一种简单的概念里,而是在具体的环境中,表达具体而复杂的感情。"接着分别从《托媒》、《十八相送》、《楼台会》等场次中举了例子,说:《托媒》是祝英台向别人第一次暴露身份,暴露隐藏的心事。姚澄一开始表演出祝英台的'叫我如何托媒'的犹豫,继之,在师母面前,她欲语又止,把女性的羞涩心理,以及一种对婚姻的欲望,和对师母的信托,复杂的交织在一起;之后,当她讲出愿望,而得到师母的同意与帮助后,她在交付玉扇坠时,露出一种内心的感激,这些细致的感情变化,都在姚澄的面部表情和动作上体现了。""……在《十八相送》中,有两点是极可取的:第一,她是根据途中景物,然后产生感触而比喻暗示的,不是使人有环境早为祝英台安排好比喻的感觉;第二,她在《十八相送》中不是单纯的婚事已托、幸福在望,我们看她在长亭许九妹后,具有怀着喜悦,但又想到别离的这种情绪的真实感。"姚澄的祝英台从《草桥结拜》到《十八相送》,在在都表现了性格上的热情,而在婚变《楼台会》中,则贯穿着她的痛苦地对梁山伯更深一层的内在感情。梁山伯死后,她便转变成意志上更坚定的性格,这些层次是表演得比较明显的。"《罗汉钱》演出以后,一位署名秦川的作者也在《新民报晚刊》上发表评论文章,说:"她(指姚澄)很善于从'细节'的表演来表现人物内在的思想感情。比方说,相亲不成,小飞娥怒气冲冲地跑回家来的一场,小飞娥一进门,就往矮凳上一坐,一面用手捶腿。燕燕想趁此为艾艾说媒………燕燕叫三声'婶婶',小飞娥的反应是层次分明的,很鲜明地表现了她怎样从因相亲而惹来一肚子气,逐渐把注意力转移到燕燕身上去的过程。那么接下来拉燕燕一把,拍她头的动作就不是突如其来,而是势所必然。从而说明了小飞娥和燕燕的关系,使观众知道小飞娥对燕燕是有好感的,相信燕燕说媒是会成功的,相信小飞娥即使一时想不通,也甚至会因燕燕的热心和天真而不能拒绝她的。""再如婚事说妥以后,小飞娥想到该把罗汉钱还给艾艾,等她回来高高兴兴。开箱取钱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那一个罗汉钱,触景生情,又心酸起来。她拿着两个罗汉钱,自言自语,两个钱意味着两个相同的故事的不同的结局,她为女儿高兴,也不免为自己难受。她忍不住说道:'要是我的爹娘,也像我一样做法,那就好了。'感慨系之地背过身去。手里的两个罗汉钱又使她从回想中回复到现实情境中去,她对她自己方才的念头也感到好笑,甚至有些害臊。稍一转身,两手略微一摆,几乎只看见嘴动而听不见声音地说:'唉,快要做丈母娘了,还要想啥前情?'那转身和摆手的动作,成功地传达了人物的精神世界,……它对形象来说是典型的。"
尽管这样,然而,出乎意外,两台大戏的反应却不如一台小戏来得强烈,给上海文艺界留下的印象也不如一台小戏来得深刻。说是出乎意外,事后想想,其实正该在意料之中。《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全国首届戏曲会演的获奖剧目,越剧表演艺术家袁雪芬、傅全香都曾扮演过祝英台,在上海观众中间早已有了脍炙人口的声誉。《罗汉钱》也是全国前届戏曲会演的获奖剧目,沪剧表演艺术家丁是娥扮演的小飞娥早有了异口同声的好评。虽然姚澄有自己的风格,比如同时看过丁是娥、姚澄两人扮演的小飞娥,会有丁是娥侧重了小飞娥的能干、果敢,姚澄侧重了小飞娥的善良、慈爱的观感,但是这种特色并不十分鲜明,并不显得有什么过人之处。而一台小戏,从剧本,演出到表演都是锡剧独有的,更何况"《双推磨》比较完整,演员的表演,有真实感,也有内心的活动……"(黄佐临语)
在上海的演出告一段落之时,团里请了位戏曲方面的专家来做报告,专门讲一讲戏曲表演艺术的问题。他说:"戏曲表演要讲究雕塑美,舞蹈化。不要轻易地否定了戏曲表演程式,戏曲的表演程式是前辈艺术家长期实践的结果,抛弃了就等于抛弃了戏曲表演艺术。"他举了些锡剧团演出成功的例子,完全没有提到姚澄在两个大戏中的表演。
接着,他批评了新投入戏曲队伍的文工团员,说他们不懂得戏曲表演艺术,因而破坏了戏曲表演艺术。如果只知道是不是像生活一样,那就是表演上的"自然主义"。他没有指名道姓,姚澄心想:所谓"自然主义",恐怕说的是自己吧?不是也有一些新闻记者从她的举止谈吐和表演风格把她当成是文工团出身的吗?
专家走后,导演许应(叶至诚当时被派往松江天昆区参加宣传贯彻社会主义改造总路线的工作,没有随锡剧团去上海)对姚澄说:"今天对导演讲了不少。"言外之意是他没有把戏导好。姚澄说:"不,那是我自己有问题。"她一面宽慰导演,自己心里却十分沮丧。原以为来上海也会像在南京一样,可以得到好评,万没有料到反落了个"自然主义"的批评。她对这种批评既同意又不服气。同意的是:在文工团里,她的确由于受到"形式主义"的批评,努力丢掉了许多戏曲程式的表演;不服气的是:她本来是道道地地的戏曲演员出身,对于专家所说的戏曲表演,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以前没有人没有尖锐的向她指出过她的忽略,认识不到罢了。
这是个十分寒冷的冬天。南京接连下了几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汽车要在轮胎上绑起了铁链才能够运行,街道上的积雪一堆堆伏在马路边,十天半个月也化不掉,旧式房子屋檐下的冰凌,挂的有两三尺长。叶至诚和由他带队的小组在松江天昆区的一个乡里,包下来两个自然村的粮食统购任务。
工作尚在进行中,小组里的其他成员被陆续召回省里,还剩下叶至诚和高晓声两个留在那里。等到统购数字挨户落实以后,高晓声也回了南京,只有叶至诚一人在那里扫尾。姚澄独自在新房里,受挫的情景反复在头脑里盘旋,扰得她一夜一夜睡不着,可是,偏偏无处诉说,无人诉说。有时,眼泪会不知不觉地淌出来。更多的时候,辛辣的刺激却使她回过头去,省视以往的一段路程:她在文工团里学到的表演方法难道都错了吗?不久前还欣喜的以为开始知道了不少学戏以来从未接触的东西,难道从此全该抛弃了吗?如果她回答说:正是。那么正如俄罗斯一句谚语所说:"泼洗澡水,连孩子也一起泼掉了。"不,她并没有这样简单化。她觉得在文工团学来的分析人物,进入角色,把握住角色在各种具体关系和情景中的具体内心活动,然后体现出来……都还是对的。她的失望,只在没有区分戏曲表演和话剧表演的不同。摆在她面前的课题倒是怎么把戏曲表演的手段和文工团学得的种种结合起来。
她又冷静的分析了几位小戏演员的长处。譬如某某人的身材好,某某人的嗓音本质好,也找到了自己得以迎头赶去的潜在能量,逐渐排除了外来的干扰,振奋起精神,信心十足的走自己的路。
五四年春节前夕,叶至诚终于结束了统购的扫尾,赶了回来。他倾听了姚澄详详细细的一番诉说,完全支持姚澄今后的打算。又兴奋地告诉姚澄,他们工作的一个自然村,有个十来户人家自发办起来的农业生产合作社。他们办社的曲折经历,和对组织起来的高度热情,感人得很。他和高晓声很想以此为生活依据,给锡剧团写个剧本。叶至诚的回家,给姚澄带来许多安慰和希望。
春节过去不久,叶至诚、高晓声两个又结伴到他们工作过的自然村去了一趟,再度访问了那个自发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各户人家。途中,两人把剧本的大轮廓结构起来。回到南京,分场立了提纲,就一人一场动手写起来。高晓声自幼生长在江南农村,对农村生活极为熟悉,写出了反映农民家庭在社会变动中关系错综的《祖孙三代》一场;叶至诚看过并导演过较多的新歌剧,写出了抒情意味颇浓的《妈妈参加了共产党》一场。一本七场的大戏里,有两三场戏站得住脚,仿佛造屋立稳了几根柱子。送给文化局和宣传部审阅,都通过了,被列为省锡剧团当年参加华东地区戏曲观摩演出的剧目之一。宣传部长俞铭璜提意见说:"这个戏写出了贫农和下中农的社会主义积极性,也写出了中农的摇摆性。然而,农业合作化在农村里是一场尖锐的阶级斗争,剧本却没有充分表现出来。"根据这个意见,作者加强了富农周洪发破坏农业合作社的一条线索。不仅更广泛地反映了合作化运动中农村各阶层的动态,更加强了全剧的戏剧性。经过反复斟酌,剧本最后定名为《走上新路》。
在《走上新路》付诸排练以前,省锡剧团又一次扩充了阵容。把无锡县红星锡剧团的主要演员:王汉清刘鸿儒王媛媛、张翠云、张翠霞,和部分青年演员并了进来。《走上新路》的角色名单于是就定为:姚澄饰女主人公农业生产合作社副社长李瑞珍、王汉清饰男主人公农业生产合作社社长刘炳根,徐风饰李瑞珍的公公,丁沂饰李瑞珍的女儿小菊,高宇饰李瑞珍的伯伯中农张伯文,谭君卿饰张伯文的儿子学才,从常州市锡剧团暂调来的吴雅童饰富农周洪发。
九月中旬,华东地区首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在上海拉开了帷幕,江苏省锡剧团却又接到一个任务:要送一台小戏到北京去为全国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演出。姚澄虽然没有小戏的任务,但是《走上新路》却需抓紧时间修改剧本和加工排练,有些演员和音乐工作者兼任两方面的工作,因此她和叶至诚一同去了北京。
省锡进京人员借住在朝内大街中央文化部刚落成的办公大楼里,离东四八条叶至诚父母的住处很近。夫妇俩忙里偷闲去探望了叶至诚的父母、祖母、姑妈、哥哥、嫂嫂、姐姐、姐夫还有侄儿、侄女和外甥女们。姚澄和婆婆在南京已经处得十分融洽了。和公公虽然通过几封信,还得到过公公"写得亲切流畅"的夸赞,见面却还是第一次。叶至诚不喜欢在人前吹嘘自己是某某人的儿子,对姚澄也不例外。还是在他俩结婚之后,有一晚姚澄上文化课,学到《多收了三五斗》。文化教员说:"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姚澄的公公,现在的出版总署副署长。"她方才知道公公的职务,并且是"五四"时期著名的作家。见面后又知道他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对自己非常和蔼。公公婆婆告诉姚澄,他们俩不久将到南方去旅行一次,很可能看到姚澄正在排练的新戏的演出。公婆的期待,使姚澄更把全副心思扑到了排练好《走上新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