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记得那个初冬,一大早的北风打在窗玻璃上,砰砰作响。栅栏外,晨光清冷地铺洒开来,一瞬间冻得人不由缩紧肩膀。我们列队走进监区活动室,迎面扑来的寒意里,竟隐约飘荡着几声清亮悠长的唱腔,如寒冰初融时的暖流,猝然撞开我心上冰封久已的某处。那是我初识锡剧的第一面。
授课的樊云平老师,面容和煦如冬日里的一抹暖阳。他笑吟吟道:“锡剧啊,行腔时音色圆润,强调音韵变化和节奏的准确掌握。这种声腔特点使得锡剧独具一格,她如同江南流水,丝丝入扣,婉转回肠。”可我笨拙僵硬的身体却像冻硬的土块,手臂僵直,身躯不灵,顾此失彼;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喉咙刚发出点微小的声响,很快便又淹没在混杂尴尬的集体声浪里去了。
樊老师却丝毫不嫌,他的手指如春风拂过寒枝般,一次次轻轻扳正我僵硬的指关节:“看,手指要像兰花,柔中透韧,这不难,慢慢来……”他声音柔和坚定,仿佛含蕴着深沉的水磨腔的韵致。
“咿咿呀呀”的练习,开始成为我改造生活里的崭新节奏。晚间监舍熄灯之后,我依偎着墙壁,心中默念着老师教过的腔调节拍。我喉咙里干涩的沙沙声,竟也渐渐浸润出隐约的从容与柔韧,像是枯枝上意外萌出的一点点绿意。我每日在洗漱镜前练习,一遍遍体味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的微妙力道。流转之间,我渐渐明白了老师所说的“劲儿在里面”——每一次水袖的送出和收回,都藏着一种无形的气息,是生命的张力在衣袖间无声流淌。这无形的“气”,仿佛抽丝剥茧,在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中,竟真能于这方寸囚笼里,开出一种寂静的灵性之花。
汇报演出日近了,我们拼命打磨着《珍珠塔》中那一段“荣归”。身着简易的戏服,我立在临时的舞台上,心脏紧张地敲击着胸膛,手脚似乎又变回了初学时的笨拙。灯光下,我抬头望去,台下是全然陌生的面孔,可专注的眼神里却见不到一丝鄙夷或嘲讽。我暗暗吸了一口气,心念着樊老师那只温柔的手和无声的鼓励,屏息开腔:“如若姑母变了样……”声音如樊老师所教,如一线细流,竟果真从喉间汩汩涌出,揉着一点水磨的腔调,柔婉地滑向远方。光束之下,没有喝彩掌声,然而那些安静注视的眼神,在我心上敲响了另一种庄严的声音。
余音袅袅,掌声欢鸣,一曲唱完,如荣归一般走过回监舍的路,操场依旧清冷宽阔。
樊老师常言:锡剧不是消遣,是拿心去磨的修行。今日终于明白,我们每个人何尝不都在这方寸成长?只是当灵魂深处被某种古老的光照亮时,再沉重的困境中也终究能转出一点莹润的光泽,此身虽在囹圄,心却如那吴侬软语一般温润。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