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专注:讲什么身世飘零——从新版锡剧《珍珠塔》谈起

首先要声明一点,这个题目是从别人的书上借来的,不敢掠美。选它当题目,是因为乍一见它,便觉得这七个字很像是一句唱词,其次,是这个题目无形中给人极其微妙和广阔的引申思考空间,在它的框架之下写文章,对于笔者来说似乎更容易些。

珍珠塔的故事

"身世飘零这个词看上去太沧桑、太感伤……身世飘零之人,必须落魄,必须软弱,必须感伤,必须百般无奈"。这是别人从这个题目下引申出来的结论。想必大多数人亦会有同感。

于是,想到这两天反反复复看了多遍的《珍珠塔》(新版)。这是锡剧的传统代表作,其地位大约和《红楼梦》、《梁祝》之于越剧相比肩。只是以前从来没有看过全剧,零零碎碎地知道《见前姑》、《后见姑》,还有那一段"你拿了这包干点心"。

《珍珠塔》的故事(以及许多与此类似的剧目),绝大多数都是以元杂剧《冻苏秦》为滥觞。如果按照传统的剧情介绍模式来说,该剧是揭露和讽刺了以方朵花为代表的社会上势利刻薄、不仁不义的小人,讴歌了陈氏父女为代表的雪中送炭、急公好义的人们的善良热情。

这一类题材,在我国的各地方戏曲中,有着非常普遍的代表性和极强的生命力。区别于以男女爱情为主题的题材,这一类剧目往往呈现出另一番动人的情态。因为这种极尽普遍的人文关怀,是无论到了何时何地都会始终存在的,一如爱情是人类永恒的主题。除去温情脉脉的面纱,切近更为实际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许有的人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际遇,但是,却几乎没有人不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困境。

正是由于人文困境、遭际的必然存在性,因此这样的人文关怀反倒容易于平淡之中显现出隽永深切的意象。

虽然,"劝人为善"这样的传统主题立意,放在现代的戏曲舞台上,多少显得有些不太"入时"。因为其立意似乎再怎么拔高,也仅止于此。既没有爱情题材中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你侬我侬;更没有历史题材中堂堂煌煌的风起云涌、波谲云诡。所以,在后两组题材不断被新翻杨柳枝的同时,《冻苏秦》和《珍珠塔》有些被淡忘了。

很巧合,它们的身份和地位,与其中的主人公仿佛是相生的。方卿的潦倒与落魄,对于现时代的观众而言,距离已经远去了很多——身世飘零,在现时代中已经远得像一个童话了。除了舞台上的长袖善舞和裙裾飘飞,还可以有资格讲唱别人的身世飘零之外,所有的浓烈的感伤和沧桑,都渐渐的成为一种装饰,"装饰浅薄、幸福、平静的现代人。"

可能是因为看多了浓墨重彩的历史剧、宫廷剧、爱情剧,无意中看到身世飘零的《珍珠塔》,感觉象是愁雾浓云中浮起的一阵风——其实厚重的油彩抹去之后,简淡的勾划也是很可以动人的。

方卿、方朵花是怎样的人?

方卿的年纪很轻,很不懂得世故。所谓"世事洞明"的学问,他学得不好。由此想到一位长者说过一句话,虽然读了几本书,但有知识未必有见识。这话是很中肯的。有的朋友说,方卿原本是应该很懂得的,因为他的贫穷。生存的困境中磨砺久了,原本是应该更懂得适应和变通的。这话也同样不错。

但是方卿的不更事,恐怕还是和作者的伏笔有关。从剧中人的叙述来看,至少在8年之前,方卿的少年时代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吏部之子阁老孙"的交待,在新版中只是点水一笔就带过了,旧版本中的交待是怎么样的,我记不清楚了,但似乎要比这一句铺排一些。方卿的姑丈姑母及表姐,当时似乎还全都寄居在方氏府上。出了阁的方家小姐、方卿的姑母,育有子嗣了还住在兄长的家里,这样的伏笔特写,恰好证明了,方卿自比姑丈落魄,原本是很切近的。

但是,就是短短的8年里,所有的一切都翻天覆地的变了。昔日寄人篱下的陈氏夫妇已经官运亨通,而方氏一族只能流落在坟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用了8年就转过了一个甲子的悲欢离合。由盛而衰、父亡家败的急转直下,对于方卿来说,恐怕供他适应的时间还远远不够,至于洞明的变通也还是极其懵懂的。

小时候看这出戏,对于方卿自言穷到只能住坟堂,我是觉得有些夸张的。哪里住不得,为什么只能住坟堂呢?后来看了一本红学考证的书,才略微知道了一些其中的曲折。方卿的家族是获罪而败的,这获罪在戏里说得很简单,被奸臣所害。中国的戏曲往往就是这样的程式和简单,但是这五个字却奠定下最清楚明白的背景,其它的什么都不用说了。按照清律罪官之家抄封家资,是物件和人畜都要一起清算的。但是只有其祖坟宗祠可以保留。所以才有了,《红楼梦》里秦可卿给王熙凤托梦,"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出入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备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授意她们应该在祖宗坟茔附近多置宅田,以备日后之亟,不致子孙零落,"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秦可卿这样的嘱托是规划得很长远、很实际的。

因此,方卿以获罪之家,只能住在坟堂,却是虚构的戏文里的最大实笔。

富贵功名之家的落魄子弟,古往今来,大多都很难在世事上很快砺练到洞若观火。贾宝玉一个,曹雪芹一个,杜牧算半个,因为他后半生仿佛一下子醍醐灌顶,人情练达做得相当不错。方卿,至少在《珍珠塔》里还不是。

方卿是天真和率性的。很有趣的现象,方朵花和方卿姑侄俩的脾气,在骨子里是非常相似的。旧版里,方朵花比较简单,原生态的表现效果,虚荣、势利。个人感觉,旧版里的方朵花像是硬塞给方卿当亲戚的,刻薄入骨却似乎并不是亲戚,丝丝缕缕的伏笔被一刀剪断了,单纯的势利恶毒,游离出了虚构中的这一点骨肉关联。

新版里方朵花是过之红扮演的。表演中彩旦的影子有时还比较重,但总体来说,已经看不出夸张游离的状态了。过之红的扮相很端庄和精悍,很有气质的方朵花,与以往印象中肥白的地主婆一样的夫人,可以说是天壤之别。所以首先给人的印象,她似乎还并不是很恶劣。

以前的《珍珠塔》,无论是锡剧还是越剧,《前见姑》总是重头戏。但层次感却以这一次的锡剧新版为最出色。游园显然是为方朵花特意而写的,铺陈得很稳妥,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尤其,方朵花自言从来不沾丈夫的光,却绝不能从虚荣两个字作解读。别人不知道以前陈家是极贫寒的,方朵花却深深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以宰相之女、吏部之妹的往日辉煌,相比今天御史夫人的门庭显赫,确实也谈不上沾光。因而,窃以为,此时的方朵花自负大过了虚荣。

然而,方卿的衣衫褴褛、行囊萧索,与方朵花的自负一经碰撞,她的涵养使她在一开始,还仅仅只是脸上挂不住的埋怨。换位思考之下,方卿似乎确实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没沾上。如果他真的是避开寿庆之日,转天再来,也许就不致于姑侄反目。

但是,方卿偏偏被老总管认出来了,还偏偏就在方朵花最自负最骄傲的时候,以最不合时宜的姿态出现了。潘佩琼扮演的方卿,不似某些方卿大多纤弱得有些病态气息,而是一上场就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在兰云厅上,他很坦然地就落座了,眼里的笑容灿烂而明亮,满心里全是嫡亲姑妈的优待的想当然,所以虽然寒微却很大方。命他坐下,他便真的坐下了,一句谦词都没有,满目看去,竟是到了家的感觉——浑然不懂得看一看嫡亲姑妈的脸色,听一听嫡亲姑妈的言外之音。

当着全屋上下、大大小小的丫环使女,方朵花的两句寒暄问话,方卿却很老实地坐实地回答了。每一句都透出讯息:左不过一个穷困,一个潦倒。于是引来一阵嘻笑,没有什么恶意,但是方朵花却很不受用——没有家里家外之分,是方卿的第一大错误。因为兰云厅并不是他们姑侄之间讲体已话的场合,所以方卿的率性直言,无疑给方朵花很大的惊震和恼火。

喝退了下人之后,方朵花率性的脾气也表露无疑。她的话当然是说得很重的,率性的她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数落和抱怨起来。方卿有些哑然,但已经是开弓之箭,尽管他也已经发觉姑母的脸色很不悦了,但"借钱"的话还是毫不和软地说了出来。方朵花在这里并不是一个小器的人。"千朵桃花一树开,我不照应有谁照应"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她显然是有所指的。她当然不会忘记以往兄嫂待她们一家的厚待之处,她当然也不会吝啬方卿要借去读书的用度银两。这里的表演和节奏,更强调了情绪的合理化调配和延展,并不是以往刻意要写一个坏人的笔法。这是很难得的。

但是她受到挫伤的自负、尚未排解的恼火,却还需要一个"软着陆"。于是,她的率性使她开始有意无意之中较起真来。既然说是借,那么就有还,方朵花一松一紧之间的追问,显然让方卿始料未及,于是他的回答就给了方朵花一个大大的"软着陆"的机会。

如果方卿对于方朵花的抢白就这样的受了,或者说,和软些、屈就不争了,方朵花的气也出了,方卿的钱也就借到了。但那就不是方卿了。他远未了解,向人开口言借、向人伸手拿钱这种有求于人的事,本来就是要抬头看天,低头走路的。他的率性让他同样的较起真来。方朵花有来言,他必有去语。

而且逼急了,连最最忌讳的话,他也说了。人常说,施恩不图报,这是教人行善之后,心里不能总觉得我施恩于他了,他便该如何如何,稍有不遂自己心愿的,就忙不迭地说出,我于这人是有恩的,而他却忘恩负义了。有意无意之间,这样的标榜恐怕非但不能使受恩之人念君之恩,反而要招人不满。他受你之恩,原该他念念不忘,你自己念念不休,倒显得比忘恩之人更小器了。人心大多如此,只可惜方卿情急之下却忘记了。

虽然方卿只是提及姑丈以前是个卖烧饼的,也许并无深意,但后面的潜台词,在方朵花听来,却无异于提醒她不要忘了其夫微时兄嫂的恩情厚意。这样牵动她"头皮根"的话,当然是刺耳的,也是姑侄反目的根本原因。

因此,方朵花勃然大怒,人在盛怒之下说出来的话,往往是最尖酸、最刻薄、最寡恩、最无情,而且是不记任何后果的。至此,方卿错过天时,未占地利,又失人和,因而铸定了这一次与姑母的会面,他一败涂地——几乎是被狂怒的方朵花指着鼻子连骂带损,嘲弄讽刺,挖苦奚落,无一不极尽其能事——而这对于方卿而言,实在是当头棒喝,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上。不等他想明白姑母狂怒的原因,他已经被骂得体无完肤了。更重要的是,他的自尊心已经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切砸得粉碎——这正是方朵花着意之处,摧毁这个不更事、出言无状的小辈的自尊,正是方朵花震怒之下的目的。

因此,狂风暴雨一般的怒骂喝斥过后,方朵花重新调整了心态,恢复了一些理智,又对方卿说话开始和软些了。钱,她是要给的,这时她已经不说是借了,可见先前要方卿还,意并不在"还",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利。但是这一切为时太晚,方卿的软弱和无可奈何,随着他自尊心受到的伤害,也一去不返了。取而代之的,是骨子里的那一点硬气,尽管这样的硬气支撑之下,底气并不充沛,方卿依旧是身世飘零,依旧是衣食无依,但是,骨气和硬气,却能在最渺茫的困境之中,起到比浮泛的自尊心更为坚韧的作用。

于是姑侄的矛盾,在不破不立的方卿身上激化到了极点。方卿的"无官不进陈府门"和方朵花的赌誓,将他们之间的一点骨肉关联彻底割裂了——尽管,双方恶语出口之后,无一不是气苦的——这样的碰撞和冲突,远比旧版更犹有余味。

更为纯情的赠塔

新增添的陈翠娥泛舟湖上,场景和人物是美的,音乐的旋律却几乎听不出是锡剧了,虽然和后面的传统经典唱腔,在衔接上略有参差,但总体上还是有其自身的吸引力的。陈翠娥的一句唱词——"少年伴侣最痴情"——似乎是朦胧地为后面的赠塔做一层情感的铺垫,但如果把这一个痴情不要敏感地理解为爱情,可能整出戏的前后观照就更为自然和质朴了。

对于方卿来说,当时的境遇中,他是不可能再去考虑什么爱情之类的问题的。因而,这是这出戏里最不入俗套的一笔。很多戏里,要安排男女主人公的婚姻爱情,常常让他们同窗读书,是世兄妹或表兄妹,诸如此类,然后就必定是生出爱情来——方卿和他的表姐就很幸运地跳出了这么一个泛例。于是赠塔因此而纯情起来。

作为比方卿略年长一些的陈翠娥,她的境遇和方卿完全走了两个背向的轨迹——方卿家道由盛而衰,陈家由微而显。因此,陈翠娥比方卿更自然地在待人接物之中,表现出一种成熟和平和的态度。她的每一句问话都是试探性的,方卿虽然回答得看起来也很懂事,但他的真实心情和答案却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脸上。这与陈翠娥的不动声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赠塔也是全剧的一处经典。二人的唱腔、表演、身段都丝丝入扣、环环相连。而彩萍的赠银,对于第一次看珍珠塔的人来说,可能都会有一些感动。这不由人想起越剧《五女拜寿》中翠云将衣银送于被逐走的三春夫妇一节,电影中这一幕当时是感染了相当一部分观众的,而"接过赠银心酸痛,主仆胜过母女情"和赠塔中"姑母你枉为方家骨肉情,不及丫头小彩萍"显然是异曲同工的。

个人以为,这一折里最出彩的是方卿临下场前绊倒的那一下。尽管他被绊倒在地,但那一包点心却实实在在地是牢牢抱定在怀里,并且立即用眼神向陈翠娥作一个交待——宁可我摔着,也没有摔着它——可见得,表姐的嘱托他确是记在心里了——一千一万个当心这份表姐的礼物——方卿的稚气和厚道跃然而出。

略显突兀的一跪

扮演陈培德(方卿姑丈)的潘华是全剧中相当出色的一个,从他第一场出来迎接方卿开始,他明朗的嗓音就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觉得只要他一开口说话或者唱,就有一种拨云见日的阳光灿烂的感觉——热情真忱、愉快奔放——所有的情绪都溢于言表,有很强的感染力。

陈培德一马追到九松亭,面许婚姻,力请方卿回府这一场戏,本身并没有什么毛病。但是,新版在内容的剪裁上的一些疏漏却在这一场里体现出来。

最重要的是在前面三场里,对于方陈两家的渊源铺陈比旧版的简单得多了,只是一两句话就带过了,熟悉这个戏的老观众,了解这里面的来龙去脉——方朵花的哥哥、方卿的父亲,当年爱惜落魄的陈陪德,将亲妹妹许配给他,而方朵花与方卿的母亲、她的嫂嫂关系也是相当的融洽,似乎有一个版本的珍珠塔里,连陈培德的出仕仿佛也是方卿的父亲给援引的——这些原先在旧版里至少都有一个比较完整的交待——所以现在看新版就没有什么障碍。但如果是头一次看这出戏的观众,可能就对于陈培德跪下地来恳求松树为媒,深觉突兀和不解了。

陈培德既便是对方卿父母有感恩(这个恩,前面三场里说得不明确,可能有些观众还根本不知道方氏于陈氏有恩),对妻子的言行有愧疚,对方卿有怜惜,但是似乎还不至于要跪求允婚——主创人员的原意大约是将这一跪作为这一折的一个"眼",事实上,这个"眼"也完全是可以实现其效果的。然而,前面的铺垫不够,一些描述两家交好的唱段和介绍被删节了或改写了,从而,陈培德这个人物行为的某些合理化条件和基础,在无形中被弱化了。虽然对于老观众来说,这可能无伤大雅,但是如果考虑全剧的一脉相承,似乎前面的铺垫最好还是稍微再加上一些。当然,瑕不掩瑜,仅是一个不成熟的建议罢了。

另外说一点,感觉这一场的灯光给得不错,特别是方卿唱"漫漫古道寒风紧"时,给人的感觉他确是从古道西风的深远之处走来,情与景配合得很饱满。顶上的这一束明亮灯光,确有陡起重笔的效果。

题外话:从劫塔想到越剧男小生

潘佩琼的嗓音从他一出场就感觉很隽永传神,到了劫塔中"一夜工夫大雪飘"这一段时,犹显得韵味醇厚,深沉优美,音响效果处理得相当棒,确使人有一种身临悲风浓雪的旷野苍凉之感。

加之一场"跌雪"身段烦难,唱做并重,很见功力,在大段的高音区演唱过程中,潘佩琼的抢背翻得又高又飘,且紧接着又是大段的唱,丝毫没有板滞懈怠,嗓音始终高亢明亮、气韵生动,难怪台下的观众频频鼓掌叫好了。

由此想到,越剧男小生中似乎就很少能看到这样优秀的演员了。潘佩琼和赵志刚应该是属于同一代的演员。他们都是各自剧种中小生演员的佼佼者。赵志刚"尹派"传统戏的唱功可以说是最扎实的。如果要举例说明的话,《浪荡子·叹钟点》绝对是他的代表作,其它的尹派弟子都不可能达到赵志刚已臻化境的水平,他的这一段唱腔娓娓道来,由慢转快,字字清晰,声声入耳,感情充沛,感人致深。

然而,由于女子越剧长期的优势,男小生在越剧中的表现却越来越差强人意。越剧也有《珍珠塔》,是陆派代表作,但是我没有看到过哪位越剧男小生能像潘佩琼这样唱做并重地演跌雪。

女子越剧在其优势充分发展和进步的同时,将"绍兴文戏"的"文"发挥到了极致。武戏如今很少能看到,除了绍兴小百花有一些武戏剧目之外,几乎如今的越剧界无人再碰武戏了。其实严格来说,跌雪还根本就算不上是武戏,但是与潘佩琼同代的越剧男小生的一线二线演员中,有谁能这样演吗?赵志刚还是许杰?

也许他们的抢背还是能翻的,因为东方弘韵的时候,史济华配演红梅阁就翻过一个。但那里面好象裴生的唱很少。如果像跌雪这样又唱又翻,还没有喘气休息的空档,哪一位一线小生来演?我看恐怕是要存疑的。

如果说女小生由于先天条件比较弱一些,类似于这样的戏,到了四十岁左右就不敢碰的话,我觉得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像裴艳玲那样的优秀艺术家总是少数。但是男小生呢?四十多岁的京剧男小生正是风华正茂的壮年,这样的戏对他们来说是完全可以胜任的。而越剧男小生似乎全部受了女子越剧"文"戏的影响,而且已经不是"温文而雅"、"文质彬彬"了,而是到了普遍"文弱"的状态,一个个都成了文弱书生。

本来女子越剧的唱腔表演就偏向于阴柔一端,男小生似乎很难有所突破,剧目题材的选择范围也越来越小,男小生应有的阳刚健康、积极昂扬的一面,未能得到全面而充分的表现。80年代以后,浙江越剧院涌现出来的一批男小生应该是比较出色的,由他们参演的一些剧目也确实还原了男子越剧的精神风貌。看他们的越剧电视剧《审蛋》、《九斤姑娘》、《汉武之恋》、《天之骄女》等等,洗去满眼脂粉气,显得神采奕奕,很值得称道。但是就目前来看,活跃在剧场舞台上的越剧男小生却廖廖无几。

越剧的男女合演也已经恢复了很多年了,但似乎越剧舞台的阴盛阳衰总是不争的事实。那么多优秀的一线越剧演员,男小生至今也只有一个赵志刚。其他全是女演员。虽然越剧观众都称赵志刚为"越剧王子",但这样寂寞的一枝独秀,恐怕对于越剧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也许男女合演有许多的技术上的问题,如声腔的设计、调门的协调,或者说长期以来被女子越剧宠坏了的观众们的观赏习惯……等等,这些或许都可以拿来当作一个理由。但是既然观众能认可赵志刚,那么就说明,只要有优秀的越剧男小生出现,至少观众这一关是不成问题的。至于声腔、调门等,更不应该成为理由。男女合演的剧种,从北方到南方,比比皆是,都不成其为问题。

所以归根到底,恐怕还是一个出人的问题。

拨云见日的感慨

大凡《珍珠塔》这样的世情题材,在演绎过程中总是悲喜交加,一如平常人之人生遭际,阴晴风雨,皆是人生。所以到了结局时,作者往往会实现观众最纯真的善意和愿望。尽管落难公子名题金榜,实在是已经被无数人咄之为俗中又俗的套路,但观赏者却是一边咄一边又盼着看到舞台上落难人扬眉吐气、欢天喜地。这原本就是人性之中最原始的一种情感,既便俗一些,也会因为纯朴而光彩照人。

现在的很多戏,为了特意地回避这样或那样的俗套,而选择了极其凝重的正剧风格,或者说悲剧风格——从剧本到选材,愈幽峭愈好,愈忧郁愈好,愈沉重愈好,愈深刻愈好……不一而足——因此,现在不大敢进剧场看戏了——总是板着一副面孔,操着沉郁顿挫的腔调,黑沉沉的大幕背景深处,幽黯黯的灯光推挪转移,台上的角色一个比一个更有着深刻尖锐的人性的重疮——套用红楼梦葬花里的一句唱词:"却只是一座愁城!"

我们的舞台怎么了?何以只有沉重的抑郁和困顿,才成为现代的剧作家们、创作者们的宠儿?是因为"世情"题材的"浅薄"难以达到立意高远的要求?还是因为"为赋新词"而刻意言之呢?如果我们的舞台,真的有一天全部都成为事事皆需"深而又刻"地进行敷演的场所,也许戏曲艺术最初敷演人间世情百态的本真,将失落在沉沉雾霭之中。

有位作家随意间说过一句话,倾全力写一个好人,往往将好人写得很坏。

或许,对于我们的戏曲舞台,这句话同样也是适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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