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拜师学滩簧
在离戚墅堰七里路的地方,有个小村庄,名叫湖头村,我们要说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湖头村属武进县的遥观乡,它东邻塘桥镇,西靠汤家塘,村南有条小河,由西向东流向村外,北边就是戚墅堰。因为这里偏僻,又是个穷村,所以即便在沦陷时期,日本兵也从没来过这里,因此整个村庄也还显得比较宁静。河面上小船咿呀,场头边三两只鸡鸭正在悠闲地觅食,田里的麦苗蹿高了不少,菜花也是长得一片油绿,地头屋后则是青草萋萋,野菜遍生……小小的村庄呈现出一派风和日丽的早春气息。
刚刚过了二月十八——民间传说中麻和尚过江嫁女儿的日子,天气一天暖似一天,不少人已经脱下了老棉袄,穿起了夹衣,有些年轻人干活时只穿小布衫了。村里的一群孩童正在田头挖荠菜、挑马兰,从那里不时传来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嬉闹声。他们之中有个小女孩,瘦小的身材,高挑的个子,饱满的脸盘,一头稀少且黄的头发沿耳朵剪得齐齐地,上身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斜襟罩衫,下身穿一条显然太短的黑裤子,脚上穿了一双"开花"鞋,手脚麻利地正在挑马兰,篮子里已经装得满满的了,原来她在和小伙伴们比赛呢!输了的几个小姑娘不服气,说道:"有本事就来比爬树。""比就比,"她放下手中的小镰刀,双手将袖子一捋,弯下腰把裤管卷起,接着就在身旁的那棵大杨树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树的姿势和速度就像男孩一样,很快就爬了上去,她对那些站着看热闹的小伙伴说:"你们怎么不爬了?快爬啊!"这一次她又赢了。这个爬树的小姑娘是谁呢?她就是少年时代的王兰英。
当小兰英和伙伴们嬉闹得十分开心的时候,村里传来了大人的声音:"戏班子来唱滩簧了!"这喊声犹如哨令一般,兰英三下两下从杨树上"落"了下来,双脚刚刚着地就拎起了篮子招呼大伙:"走噢,看滩簧去!"
滩簧,是清朝道光年间,由无锡、常州一带农村的民歌小调逐步发展而成的。它通俗易懂,老百姓喜闻乐见。
苏南一带民众素有"看滩簧"、"听滩簧"的爱好。而小小年纪的王兰英,怎么也会对滩簧有如此大的兴趣呢?这还得从她第一次看戏说起。那年她十一岁,跟着二嫂去邻近的塘桥镇赶庙会,正巧有戏班唱戏。她清楚地记得戏台搭在后街荒场上,她和嫂嫂是站在凳子上看的。只见台上的唱戏人,男的穿了长衫马褂,女的穿着斜襟短袄、黑裤子,上面还绣有蝴蝶、红花,唱的就是滩簧。从大人嘴里知道台上那个男的叫王嘉大,女的叫周菊英。兰英人小,当然看不懂戏里的情节,只觉得那个女的长得很漂亮,两个人唱得很好听,场子里挤满了人,非常热闹,总之,台上台下"都很好玩"。从那以后,小兰英脑海里就经常浮现着那次看戏的情景,以至于骑在牛背上,嘴里也会哼几句不像腔的"滩簧",听了"唱春人"唱的春调,也会学着唱几句:"……财神老爷进门来,元宝搭台大发财",村里来了舞龙灯、跳财神什么的,她就看傻了眼,有时竟会跟在后面转几个村子……这些,对她似乎都有莫大的吸引力,所以今天一听说村里来了滩簧班子,她怎么肯错过机会呢!兰英飞快地跑了回来,一到家放下篮子就奔到阁老厅。
这次到湖头村来唱戏的是汤家班。戏班一到这里就忙碌起来,小兰英在一旁看热闹,只见他们有的搬箱子,有的搭戏台,不一会一只小台就搭好了,方砖地上也用砖头和木板搁起了几排矮凳,阁老厅就成了临时的"戏馆"。
到了晚上,小台上挂起了两盏汽油灯,把戏台照得雪亮,门口有人收票(筹子),有些农家无钱买票,用几只鸡、几个鸡蛋或一碗米也可入场。一间大厅挤满了人,除了几排临时矮凳可坐外,其余看客都是站着看戏。小兰英在门外到处找二嫂,想叫她带自己进去。其实二嫂早就进场了,她不敢带姑娘来看戏,因为兰英的爷爷王焕荣是决不允许自己的孙女去看滩簧的,上次自己带兰英去塘桥,回来就被爷爷训斥了一顿,如今在自家门口,还敢带姑娘去看吗?小兰英找不到嫂子,就挤在人流中,想趁人多时"混"进去。然而,直等到里面开场了,她还站在门外,心里好不着急。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厅堂旁边的矮墙,她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果真,隔着窗子也能看得见里面。但才一会儿,就给收票人发现,被赶了下来。以后爬上去,赶下来,赶下来又爬上去,几番折腾,直至散场她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戏。
第二天上午,小兰英硬拉了二嫂来到阁老厅,见几个唱戏人正在漱口刷牙,她好生奇怪,心想我们早上用块青布蘸上些盐就可以擦了,怎么这些人擦牙齿还要用"刷子"?二嫂因为在上海做过工,这都是见过的,她低声地告诉兰英:"这叫牙刷,是专门刷牙齿用的。"
当天下午开日场,爷爷不在家,出去给人针灸了,兰英就央求二嫂带她去看戏。这次嫂嫂同意了,进场后坐在第三排矮凳上。台上唱的是《唐僧出世》,演小唐僧的叫汤祥千(即以后的汤麟童),扮相好,喉咙好,在"寻母"那场戏中,他身穿小僧衣,头戴小僧帽,脚穿草鞋,胸前挂了只木鱼,边敲边唱,边唱边哭,唐僧在台上哭,看客在台下哭,小兰英也跟着哭,大家都说这个唐僧唱得好,从此"小唐僧汤祥千"的名字就在这一带传开了。这出戏里扮小姐、老爷、太太的几个人唱得都蛮好听,就是那个丫环喉咙不好,出场才唱了几句,兰英就对身旁的二嫂讲:"她这样的喉咙也在唱戏,我上台去唱都比她好。"说着说着竟站了起来。二嫂赶紧拉她坐下,说了声:"死丫头,见人挑担不吃力。"
这个班子在这里要唱十天的时间,天天换戏。兰英一有空就去阁老厅去玩,看他们坐在场子里吃饭,两只大面盆,一盆是青菜,一盆是咸菜黄豆芽,吃得都很香,有时还看到他们分铜钿,那个喉咙不好、唱丫环的还能分到两个铜板。想到自己家里穷得无钱买米,饱一顿饿一顿的情景,觉得如果去唱戏的话,饭总归是有得吃的,再说,唱戏也蛮有趣,心中闪起了"学唱戏"的念头。但这个想法和谁讲呢?父亲不管家事,经常在外面,母亲作不了主,至于爷爷,更是不敢在他面前作声。只有能说会道的二嫂比较开通,所以就把心事告诉了她。谁知二嫂一听连忙说"不好去格,不好去格,给爷爷知道了那还了得!再说去唱戏要败坏门风的,村上人也会说三道四。"其实,二嫂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兰英倒是块唱戏的料,与其在家里这么苦,还不如让她出去闯闯。"脑子里盘算着如何去给姑娘搭上这条线,想来想去终于想起了一个人,此人叫陆生富,在戏班当文场,是她戚墅堰娘家的村上人。心中打定主意,当晚就去寻他,并打听了一些情况。第二天,二嫂悄悄地和兰英讲:"你要唱戏,我已给你找到门道了。"兰英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叫了声好嫂嫂,然而二嫂接着说:"就是要交三担米的拜师钱,还要写帖子办酒,学三年,帮一年,哪来这些钱呢?"兰英一脸高兴即刻化为乌有,看来没有指望了。但是她并没有断了唱戏的念头,还是常到戏班里去玩。有次她听说戏班子里的老板娘想吃蚕豆,这二月的季节哪来新鲜豆子呢?小脑子一转,便偷偷地把家里留种的蚕豆拿了些出来,用布包好,给老板娘送了去,老板娘讲一口上海话,说道:"迪格小囡人虽小,心倒老好格。"以后二嫂又几次去找陆生富,请他给领班讲情,最后终于有了回音,说是免去酒水,三担米的拜师钱也可以先欠欠,但要听了兰英的喉咙才能定下来。
那天,趁爷爷出诊去,二嫂领了小兰英来到阁老厅。经陆生富引荐,见到了班主汤国祯。只见他身穿长衫,袖口微挽,露出雪白的纺绸短衫的底袖,头戴礼帽,下穿扎脚裤,脚蹬一双黑色圆口鞋,讲话时露出两只金门牙。身穿旗袍的老板娘汤素珍也在场。姑嫂俩被领到后台衣箱间,没有旁人,只有小唐僧一人坐在箱子上看小人书。汤国祯叫王兰英唱几句,兰英难为情,一时开不了腔。"那就随便喊一个人名字吧,要用力喊。"班主这么一讲,王兰英扯开喉咙就喊了声:"二阿嫂——""喉咙倒蛮响的,"陆生富在一旁说,汤国祯点了点头。见兰英还在忸怩,二嫂赶紧提醒她:"死丫头,平时唱得咣咣响,叫你唱倒又不响了,你不是会唱春调吗?"兰英这才不好意思地背了脸唱起了"财神一到大门开,团子年糕拿出来",汤国祯听了微笑着说:"好好格,就收下吧。"当场就请陆生富写了张关书,并在上面写明,三担米的拜师钱待满师之后扣还。小兰英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先生,师娘。"接着叩了三个响头,拜师之事至此定局。
拜师后,先生就想叫王兰英到戏班来学几句唱,然后让她上台,试试看。二嫂一听连忙说:"不行不行,学戏是瞒着爷爷的,若在这里上台,知道了哪还得了?"此事只能作罢。汤家班在村里还要唱三天,这三天内王兰英想方设法瞒了爷爷去看戏。因为她已是班子里的人了,所以无须买票。几天中她看到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珍珠塔》等幕表戏。看得她津津有味,愈看愈有兴趣,吃饭做事也没有了心思。那时她父亲王浩生在上海当茶房,母亲曹根娣一人支撑着这个家。因为经常向二叔家要几捆稻草烧烧,所以二叔家里喂猪的猪草每天都是由兰英去割的。这几天由于心思已在唱戏上了,再也无心去割草,猪圈里也见不到她的影子,二叔找不到她,心里一股闷火。一天中午刚好碰着兰英,二叔劈面就问:"为什么不去割猪草!"见她不吭声,心里一火,顺手就操起一根担绳,朝侄女身上抽来,小兰英既不躲开,也不哭,任他抽打,心里却在想:"反正我明天就要走了"。这时正好二嫂路过这里,见此情景,就对二叔说:"哪个小人不喜欢白相?"说着就夺下他手中的绳子,并示意姑娘快走,兰英这才趁机逃脱。
明天汤家班就要离开湖头村了。晚上,二嫂将兰英学戏的事情告诉了婆婆,这位心地善良、饱受苦难的母亲,听说女儿要去唱滩簧,不觉一怔,接着便说:"她爷爷知道了怎么办?"其实,兰英的嫂嫂早已想好了对策,明天趁爷爷出诊时,让小兰英跟了汤家班一走了之,以后他知道,人也走了,还能抓回来不成?曹根娣听后叹了口气,对女儿说道:"丫头啊,出去唱戏是要吃苦的,不让你去吧,家里又穷得这个样子,事到如今,我阻挡也呒用了。"她声音哽咽地关照女儿:"你到了外面,脾气不要这么犟,别人要不喜欢你的。"又说:"不要牵挂家里,要好好学戏。"说着说着已是泪流满面。这一晚,兰英在床上翻来复去难以入眠。夜深了,村子里一片漆黑,万籁无声,显得是那样的寂静,而曹根娣,此刻却正在油灯下含着泪水、翻箱倒柜地为女儿准备着明天带走的行装……
天已大亮,一夜未曾好好入睡的母女俩都已早早地起来了,母亲将一扎用青土布包好的行李交给了女儿。里面是几件替换衣服、一件夹衣和一条旧棉被。这条棉被还是当年曹根娣的嫁妆,虽然已是硬邦邦的了,但褪了色的青底白花的被面,仍是那么的干干净净。吃过早饭,母女俩正在依依惜别之时,二嫂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还给姑娘送来了一条绿绸带。她知道,以后小兰英上台唱丫环什么用得着,因此昨晚特地去大嫂那里借口要来的。这是一条结婚时用作"红绿牵结"的绸带,送给姑娘,无非是希望她以后好好唱戏。
太阳已经很高了,曹根娣眼眶里噙着泪水,在门口目送着即将远去的女儿。二嫂陪了兰英来到阁老厅,将她交给了汤国祯。十四岁的小兰英背着行李,带着母亲和二嫂的希望,跟随汤家班离开了老家,离开了湖头村……
整理说明:本文依据《挺秀幽芳一枝兰——王兰英的艺术生涯(一)》书影(第 5、6、7、8、9、10、11 页)OCR 识别并校对而成。原文为繁体竖排扫描件,识别中存在的重复字、错字(如"呒""蛮""格"等吴语记音字)已按上下文语意订正,段落按语意重新划分,标题为原有小标题。人物、唱段名等专有名词一仍其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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