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离合悲欢七十秋》第九章 任重道远情满怀

《离合悲欢七十秋》第九章  任重道远情满怀
春风暖人

沈佩华自进省团后,有了写日记的习惯,大凡学习心得,排演点滴,艺术见解,与人共事以及个人经历,均在一本又一本的日记上有所反映。这本是一份多么难得的资料,遗憾的是在“文革”中被抄家,这许多日记本也在没收之列,从此尸骨全无,现在仅存侥幸保留下来的一本,更加弥足珍贵。这本日记本记的是1959年的事情:
3月28日,她主演的《救风尘》奉命去苏州集中排戏,住在环境幽静的南林饭店。当天晚上,导演田夫重新作了剧本阐述和人物分析,次日投入排练进行艺术加工,从表演到唱腔,又有了新的突破。4月1日彩排。2日去上海。一同前往的还有省苏昆剧团蒋玉芳、庄再春的《醉归》和省曲艺团曹啸君、高雪芳、杨乃珍的苏州弹词《白蛇传》。抵达上海,一起住在新雅饭店,领队同志当众宣布两条纪律:不准外出,不准打电话。大家心里捉摸着:这是什么任务?
3日下午,省委书记江渭清和宣传部长俞铭璜来住地看望,江书记要求大家严肃认真地完成这次任务,并说是为中央首长演出,思想要放松,不要太紧张,演员在台上应该“目中无人”。省委领导亲临指示,人们心里明白:这次任务非同寻常。
4日晚上,江苏一台戏在上海人艺剧场演出。对于重要演出,沈佩华如若心里一紧张,有时手指会发抖,幸亏“目中无人”这句话,像打了预防针似的起了作用,这场戏演得特别自然,自我感觉良好。惟幕降落,掌声四起,谢幕时台上灯光分外明亮,只见周恩来总理,贺龙元帅,陈云同志,陆定一部长,钱俊瑞部长,陈丕显、江渭清书记等上台和演员亲切握手,周总理又走向乐队对演奏员说:“同志们辛苦了。”鼓佬蔡炳兴,主胡宣安生一时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贺帅过来陪总理再到舞台中心。总理对沈佩华说:“你不是江苏人,我听你的口音是浙江人吧?”沈佩华回答:“总理,我是浙江人。”总理笑着说:“浙江是我第二故乡,我们是同乡人。”他又说“你的角色演得很好,就是服装旧了些。”回头对江渭清说:“江苏的刺绣是很有名的,演出服装应该好一些。”不久,省政府遵照总理的指示拨款,剧团在苏州订做了大批戏服,从此旧貌换新颜了。听了总理的话,沈佩华兴奋不已,心里想,总理看戏多么仔细,连演员个别字的家乡口音都能听出来。这时,她大胆地提出要请总理和大家合影,总理欣然同意,并且拉了贺龙、陆定一等首长一起过来,闪光灯一亮,摄下了这次幸福会见的镜头。
离开了人艺剧场,她和王媛媛(《救风尘》饰宋引章)去锦江饭店参加另一个晚会,既有精彩的清唱节目,又有抒情的音乐伴舞。见到沈佩华她们进来,总理请沈佩华同舞,边舞边问沈佩华锡剧发展的历史。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学戏的?过去艺人大都用先生的姓,你是自己的姓,还是先生的姓?”这时刚好伴奏的舞曲是《无锡景》,总理又说:“这是无锡家乡的曲调。”对总理亲切的提问,沈佩华一一作了回答。日理万机的周总理,对演员生涯竟是那样熟悉,关心又是那样具体,这使她感到和总理在一起,一点没有拘束,也深深地觉得“今天,自己是何等的幸福。”
一回到住地,她就在日记本上端正地写道:“……总理的每一句话,犹如春风暖我心,总理和蔼可亲的笑容,永远印在我的心中,毕生难忘。”这了几天,从报纸上新华社的报导中,大家方才知道:这次演出是招待中共八届七中全会。
参政议政

在沈佩华日记本的另一页上,有这样的几句话:“过去一个被人看不起的艺人,今天做了一点工作,党和政府给了我很高的荣誉,这个荣誉决不是我个人的,是属于整个锡剧事业。和各条战线上的先进人物相比,这样高的政治待遇,我真是受之有愧。”此系何事?原来这年3月14日,沈佩华收到了全国政协寄来的一封信,信中写道:
沈佩华委员: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三届全国委员会常务委员会第五十二次会议【扩大】协商决定:你为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三届全国委员会委员。特此通知。
顿时,湿润的眼眶使面前的字迹也变得模糊了,她擦了擦眼睛,接着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此时此地她的心怎么能平静呢?她将内心的感受写在日记本上,这就是上面引录的那段话。
北京,漂亮的新侨饭店,是来自全国文艺界代表的下榻地,沈佩华和著名电影演员张瑞芳住在一起。戏曲界、电影界、音乐界、美术界等著名人士聚焦一堂,共商国事,充满着团结友好的热烈气氛。
会议期间,沈佩华感受到党的统战政策的伟大,“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真正使各民主党派、无党派爱国人士,投身到参政议政中去,出谋献策,呈现出了一派大团结的景象。最难忘怀的是有一次通知委员会们去怀仁堂开会。“怀仁堂”!连红领巾也都知道这是毛主席召开会议的地方!如今一个普通的锡剧演员竟然能踏进这里,她真是难用语言来形容了。那天进得这庄严、神圣的地方,只见会场上充满了隆重而又热烈的气氛。大会开始时,党和国家领导人毛主席,刘少奇副主席,周总理,宋庆龄等登上主席台,暴风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沈佩华激动得“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她看见宋庆龄,联想到第一次在上海见到她的情景,思如泉涌,如今斗转星移,沧桑巨变,自己也能在共和国的首都,和领袖们一起,共议国事,此时此刻她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会后,叶圣陶先生以欢欣鼓舞的心情,写下了壮丽的诗句:
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怀仁堂里,
两千颗心结合在一起。
脉搏像长江黄河那样激动,
意志像高山大岳那样坚定;
誓愿争取1959年更大的胜利!……
大会期间,文艺界代表,相互交流学习心得,一个共同的心愿,为了戏曲事业的繁荣努力工作。会外活动也很丰富,沈佩华看了严凤英的《女驸马》和袁雪芬的《西厢记》两台戏;总政治部陈其通同志,热情邀请她参加总政礼堂晚会,她又幸福地见到朱德元帅,朱老总高兴地和她握手共舞,周总理再次和她亲切交谈,总理指出:“锡剧可以演一些现代戏,但古装戏也要演,要吸收一些其它地方剧种的曲调。更加丰富,但必须保持剧种自己的特色。”回到住处,她把总理的话告诉瑞芳姐姐,张瑞芳对她说,总理的指示,是要我们准确地贯彻“两条腿走路”的文艺方针。这一晚上,她久久难以入睡。
在这喜庆的日子里,许多知名人士和劳动模范的热情鼓励、殷切期望,使她铭刻在心。许广平、邓芳芝(烈士黄继光的母亲)、郭兰英、陈书舫、秦怡、舒绣文、李伯钊、红线女、贺绿汀、筱文艳、丁果仙、丁是娥、陈其迪、叶浅予、丰子恺、王个簃、陈鲤庭、张骏祥、杨荫浏、熊佛西、王朝闻、傅抱石、严凤英、郎咸芬、卫仲乐、王昆、叶至善、钱俊瑞等都在她的日记本上签了名。
沈冰雁、阳翰笙、老舍、夏衍、陈荒煤、杜鹏程、孔原、郑君里、孙维世、周小燕、马师曾、张瑞芳等分别在她的日记本上题了词。其中沈冰雁的题词是“百花齐放”,夏衍的题词是“勤修苦练”,老舍的题词是“重视技术,提高技术”。张瑞芳的题词是这样写的“我们像姐妹一样的住在一屋半个多月,我认识了一位吃过苦、懂得什么是幸福,努力上进的好演员,好妹妹。这次得到你被光荣批准入党的好消息,是我第一个向你祝贺的,我感到特别高兴,希望你永远做党的好儿女、做一个又红又专的人民热爱的艺术家。”语重心长,情真意切,对于这位电影艺术家,沈佩华不光是为她的表演才华所折服,而且对她的革命经历,也肃然起敬。
长沈佩华九岁的张瑞芳姐妹三人,她是老二,母亲早年就参加革命。陈荒煤是她的姐夫。张瑞芳青年时期就投身于革命洪流之中,抗战期间从北京来到重庆后,在周恩来的指示下,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1938年,由周恩来发展她加入中国共产党。建国后,张瑞芳遵照总理指示又当了演员。她为人正直,对党忠心,对艺术执着追求。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电影表演艺术家。
沈佩华以崇敬的心情,牢记张大姐的话,决心要做一个又红又专的好党员。用她的话来讲:“我有今天,靠的是毛主席、共产党,否则就没有我今天的沈佩华。”“我对党最好的回报就是为人民服务,就是上台演好戏。”因为有这个信念作为精神支柱,她多次抱病演出。有一次感冒发烧,演出回家,她母亲拿她换下的衣衫,竟然绞出水来,这位老母亲痛心地说:“想不到你演戏这么苦,我用你的钱真是不忍心。”沈佩华则把这些都看作是对党回报的实际行动。
在大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她幸运地接到周总理的请柬,应邀参加总理设在紫光阁的宴会。那天中午,一到紫光阁,沈佩华就像刘姥姥走进大观园,东看西看简直看呆了。待宴会开始,只见宴开两桌,人数不多,其中有周扬、夏衍、田汉、钱学森和一些剧作家、导演等。席间,总理谈笑风生,充满欢乐的气氛。晚上还是在紫光阁举行联欢舞会,著名京剧演员杜近芳、赵燕侠等也应邀参加。联欢会上,总理对沈佩华说:“沈佩华同志,你也唱一段吧。”听了总理的话,她清唱了一段《红楼梦》中的“葬花”,一曲刚完,总理就走过来亲切地对她说:“你嗓子很好,但是要保护好啊。”沈佩华连声答道:“谢谢总理的关心。”身为一国的总理,对文艺事业,对文艺工作者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给在场的人都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人大和政协两会的闭幕式也是在怀仁堂举行的。这天晚上沈佩华走到会场门口,一眼就见到刘少奇和夫人王光美,正欲抢步上前,谁知他们也已经看见了她,刘副主席一声:“盼儿来了!”就伸出手和迎上前的沈佩华亲切握手。沈佩华无比激动地叫了一声:“刘副主席!王大姐!”这次相见,沈佩华日记中是这样写的:“……我简直热血沸腾了,刘副主席的记性是如此的好,看过我一次戏,竟然老远就认出了我……”
晚上九时,宣布刘少奇当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董必武、宋庆龄为副主席。毛主席和其他党和国领导人和全体代表、委员摄影留念,毛主席一到,就向大家招手:“同志们好!”人群中即刻发出了“主席好”的声浪。至此,大会胜利闭幕。
回宁时,她和管文蔚副省长同车厢。一次,管省长吸着香烟,非常随和地和沈佩华扯起了文艺的作用以及怎样做一个好演员的话题。他说:“不要小看自己,有时我们作几次报告,还不如你们演一场戏的效果好。”又说:“作为一个演员,对名利要看得淡些。”接着他指了指吐出的烟雾,意味深长地说:“名利就像烟雾一样,过去了就没有了,不要看得那么重。”在谈到如何做人时,管省长说:“不要以自己的长处去比别人的短处,要多看别人的长处,你今天有这样的荣誉,完全是党的培养,回去以后要更好地工作。”这些谆谆教导至今回忆起来,沈佩华又沉浸在当年的情景之中,她说:管省长对锡剧、对省锡剧团十分关心。许多省里的老领导和江渭清、惠浴宇、鼓冲、陈光、包厚昌,和军区的许世友、王平、聂凤智等首长也都非常关心锡剧事业,甚至大年初一清早,江书记、惠省长带了许多领导到团里给大家拜年。聂凤智司令员还曾风趣地说“我来当省锡剧团的名誉团长。”……
就在回宁途中的列车上,沈佩华将自己的誓言,写在了日记本上:“决不辜负党的期望和人民的托付,把自己的一切献给党的戏剧事业。”
花开塞外

沈佩华从北京回宁后,就在这一年的10月,江苏、湖北两省组织了规模庞大的“慰问支边青壮年代表团”赴新疆进行慰问。江苏代表团由管文蔚副省长率领,其成员有省、市、县的各级领导和京剧、锡剧、扬剧组成的文艺团体,沈佩华随团参演。锡剧这枝江南之花,将要开放在远隔万里的塞北土地上,这是剧种史上又一个新的记录。
10月20日,代表团启程了,车厢内满载着江苏人民的深情厚意,每一颗心早已飞向祖国遥远的边疆。各级政府的领导和剧团人员,亲切交谈,有说有笑,打成一片。
10月,在南京上车时,大家只穿一件薄薄的毛衣。进入河南、陕西地带,稍感凉意,大伙身上的衣服有所增加,途经甘肃境内的乌峭岭时,各人所带的冬装——皮帽、皮大衣、毛皮鞋等,从头到脚几乎都上身了。大家虽然参加过无数次巡回演出,却从来未遇到过在途中要一件一件加穿衣服的情况。
出发之前,领队金毅、陈坤早已打过招呼,不爱吃羊肉的人,这次去要克服困难。列车到甘肃境内,餐车上就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彩排”——吃羊肉。爱吃的人当然毫无问题,那些不吃羊肉闻到羊膻气就摇头的人,也只得横下一条心豁出去了,有少数人羊肉入口又暗暗吐掉,口袋里掏出几块萝卜干下饭,自以为聪明。但后来到了新疆,整天和羊肉打交道,所有的“私货”早已吃完,这些“聪明人”也只好吃羊肉了。大家风趣地说,演戏要彩排,想不到“吃”也要“彩排”,这可是第一次。
在这漫长的行军途中,沈佩华牢记前辈夏衍的题词:“勤修苦练”,因此她抓住途中空隙,不是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搁腿弯腰,就是看书写日记,她说要从“勤”字和“苦”字上下功夫,以此要求自己。
经过几天几夜的旅途生活,列车终于进疆了,在尾垭车站,代表团受到自治区接待人员的热烈欢迎,品尝了甜美可口的哈密瓜,乘上崭新的大客车,队伍在戈壁滩上前进。一路上晓行夜宿,途中停留在哈密、七角井、鄯善、吐鲁番。每到一地,能歌善舞的主人,穿着绚丽多彩的民族服饰,弹起动听的冬不拉,跳着美妙的新疆舞,欢迎来自江苏人民的使者。从南京出发后的第七天,代表团抵达了自治区首府乌鲁木齐,两省代表团会师。自治区主席赛福鼎、区党委书记王恩茂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踏上了新疆的土地,沈佩华感受很深,她在日记中写着:“新疆,你这块无处不是宝的土地,吸引了多少颗热爱祖国的心,多少人离开了可爱的故乡,来到你这里,把你打扮得更加美丽。原来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现在到处是绿树成荫的城市;公路上来回奔驰的卡车,是把克拉玛依的石油,运输到祖国各地;大群的牛羊,在丰美的草地上散步,轧轧的拖拉机马达声,唤醒了沉睡的戈壁;白茫茫的水库,能灌溉惊人数字的良田,密层层的帐篷,住下了不顾严寒的英雄勘探队……这亲眼目睹的一切,没有一件事不吸引住我,没有一件事不引起我很多联想。”
在天山大厦休整两天后,慰问活动揭开序幕,先由自治区歌舞团为两省代表演出一台十分精彩的节目,然后两省艺术团先后在人民剧场和八一剧场联合演出两场。湖北省由著名杂技演员夏菊花率领的武汉市杂技团和湖北省歌舞团,江苏省由省京、省锡和南京市青年扬剧团参演。沈佩华、刘鸿儒主演的《救风尘》演出后,作者致旻在《江南花朵塞外开》中热情评论:
沈佩华同志扮演的赵盼儿是很成功的,对人物的刻画非常细致动人,动作舞姿干净利落,一举一动都使观众感到艺术上的满足,每一眼神,每一抖袖、每一转身都达到了稳、准、美、高,恰到好处。锡剧音乐本来就很优美,听了使人清心悦耳;加之沈佩华同志的唱腔吐字清晰、抑扬轻重结合得十分和谐,唱腔婉转圆润,犹如深谷滴泉,使人听了感到好像不是从口内唱出来的,而是从内心跳出来的,不是为唱而唱,而是非唱不足以抒发情感,既要唱就应该唱得这样美。
这次慰问的对象,主要是对两省支援新疆社会主义建设的青壮年,就江苏来说,几乎遍及全省各县,这批志愿兵朝气蓬勃,壮志满怀,立下了“越因难,越坚定,越艰苦,越光荣”的誓言奔赴新疆,他们大部分被分配在新疆建设兵团,和军垦战士并肩战斗,决心把新疆建设成塞外江南。慰问团兵分几路,分赴北疆各地进行慰问。省锡剧团部分人员去哈萨克自治州所在地伊犁,沈佩华等一行去准噶尔盆地周围的石河子(农八师)、玛纳斯河畔的红山嘴水库、沙湾县、安集海、乌苏(农七师)、奎屯以及克拉玛依、独山子等地。所到之处,兵团的首长,江苏的儿女夹道欢迎,热情接待,尤其在乌苏境内,遇到了无锡来的支边青壮年,他们像久别的亲人一样:“锡剧团来了!”“姚澄来了没有?”“王兰英来了没有?”“沈佩华来了没有?”有人认出了沈佩华,就围住了她,拉着手紧紧不放,“亲人们,你们放心吧,我们在这里很好。”多么坚定的语言!沈佩华是最容易激动的人,看到这些小伙子和姑娘们,她从心底里热爱他们,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热泪。在她的日记里,有这么两句话:“军垦战士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奇迹,优秀儿女以共同的信念建设边疆。”
在这二十多天的日子里,沈佩华每一场演出,都热情饱满,一丝不苟,即便一天两场也毫无倦色。有一次深入幸福公社的大队,下午在露天土台演出小戏,雪花飞舞,寒风刺骨,演奏员的手冻红了,沈佩华和归祖耀搭档演出《吃面条》,戏衣单薄,一出场牙齿就打架,对面风把声音吹掉,她就使劲地唱,直到演出结束。此时她的眉毛、眼睫毛上都已经结了冰。支边女青年看到这些,就将沈佩华的手放在自己的羊皮大衣里,捂在心口上,沈佩华难以言表自己的心情,真正感到了亲人们的温暖。在独山子炼油厂,当天到达,领队不安排演出,她主动请战,回答的是:“已经安排,好好休息。”她真想哭出来,心想:一个演员深入工厂矿区,就是要为工人多演出,如果不演,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由于她的坚持,当天晚上还是演出了,但事后她挨到了“组织观念不强”的批评。
工作是艰苦的,然而乐趣的事也是常有的。自治区文化局把锡剧演出队分成几个小组,去维吾尔族居住的地方进行访问演出。沈佩华等几个人乘坐几辆马车,眼前是一片洁白的雪景,好比到了西伯里亚,她坐在马车上仰视蓝天,心旷神怡,此情此景不到新疆,岂能有乎?到了目的地,场角上有一只骆驼,她高兴地骑在它的背上,摄下了一张有特殊意义的照片。
农七师的二十团,是一个老农场。室内炉火正旺,大家吃着又大又甜的西瓜(这种瓜是存放在地窖里的,一年四季都可品尝),窗外大雪纷飞,沈佩华头戴皮帽,身披皮衣,手捧西瓜,请摄影师拍下一个“雪地品瓜”的镜头,其乐无穷。
有一次和维吾尔族人一起联欢,共进午餐时,主人端上一大碟“抓饭”。这是当地人最高的礼节,非吃不可。沈佩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珍品:中间是米饭,饭上嵌满着羊肉、葡萄、瓜糖、桂圆、莲心、枣泥、红丝和绿丝,好看极了。客人们洗干净手,抓到什么就吃什么,宾主们虽则语言不通,用手比划,但兴高采烈的情绪,彼此是相通的。
在新疆的演出,记不清有多少场次了,沈佩华有时一天要到几个地方演出,而且有些地方是没有剧场或舞台的,因地制宜,到处能演。新疆不少地方留下了慰问团的足迹。历时一个多月,圆满地完成了慰问任务。自治区党政军首脑,在乌鲁木齐新建的昆仓宾馆举行盛大的宴会,欢送两省代表团。沈佩华对这次新疆之行,感慨万千,她临别依依,撰写了一篇题为《我的心怎么能平静》的文章,以此诉说心中的感受。人走了,她把情留在了新疆。这篇文章登载在1959年12月4日的《新疆日报》上。
由于她过分的劳累,列车抵达南京,别人都各自回家,沈佩华却被送进了医院。
启东之行

岁月匆匆,时间已到了1964年。这时,文艺界的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古装戏已经全部停演,出现在全国舞台上的是清一色的现代剧目。是年,沈佩华作为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赴京开会。会议期间,周恩来总理召集两会的文艺界人士,举行了一个座谈会。议题是:文艺工作者如何反映现代生活,为社会主义服务。总理指示:“作家、演员要深入生活,熟悉生活,到基层去交几个朋友,编好、演好现代戏”,“要尊重群众的创造,要重视民族特色”。他还希望:“与会的代表、委员要带个头,深入下去,做出榜样”。
听了总理的一番话,沈佩华感触很大,不禁想起了以往演出现代戏的一些情景。记得1958年有次在扬中县演出现代戏《悬崖勒马》,那天演出结束大幕关闭后,只听得剧场里还是人声沸腾。原来当地干部以戏为教材,在现场组织大家讨论,“不能像刘介梅那样忘本”,会开得很热烈,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还有一次是1963年,剧团去武进一带演出现代戏《丰收之后》,当地正在开展“国家、集体、个人”三者关系的教育,有些人想不通,因此在完成公粮的问题上出现了一些困难。谁知该剧在这里演了几天后,一位公社领导告诉沈佩华(该剧女主角赵五婶的扮演者):许多社员看了戏后,纷纷主动交纳公粮,提出“超指标、交好粮”,公社也不愁完不成任务,因此他十分感谢这位“五婶”,帮他们解决了一大难题。诸如此类的例子举不胜举,使她从中看到了文艺工作的重要性,看到了现代戏对社会产生的直接作用。如今听了总理的指示,沈佩华按捺不住了,一回南京,立即向省里作了汇报。此时,省文化局正在酝酿一个以产棉为题材的现代戏,经研究之后,局里决定安排沈佩华深入到启东体验生活。
下乡体验生活,作为剧团来说是常有的事,沈佩华也曾多次随团在各个历史时期深入农村,一边体验生活,一边演出,当然,这些戏都是配合当时形势的现代剧目。在这些过程中,参加一点劳动,访问几位先进人物,思想上也是有收获的,但都是群体参加的活动。作为一个人单独深入生活,对沈佩华来说,这还是第一次。在稍作准备后,她于1964年的麦收季节,带着一肩行李,来到了黄海之滨的江苏省启东县。
到了这个全国闻名的产棉区,县里就安排她跟随女县长秦素萍体验生活。这位副县长抓棉花生产有突出贡献,是党的“八大”代表,四十出头,身着朴素,行动利索,手里经常拎着一只放文件用的草编包,这只包大概跟了她有些年头了,上面已有了好几处补丁。她一见沈佩华第一句就讲:“佩华同志,你不怕吃苦就跟着我吧。”早已作好这方面思想准备的沈佩华即刻回答:“我就是不怕苦才来的。”在那个年代里,作为县长,下乡检查工作都乘公共汽车的,有时还要步行十几里才能到达村里,秦县长经常在露天召开群众大会,她作起报告来快人快语,形象生动,讲到激动时就捎拳捋臂,社员们非常爱听。晚上她们就住在棉农家里,和群众促膝谈心,常常谈到深夜。早上起来,一只搪瓷杯,一块旧毛巾,洗漱都在河塘里,洗好脸说声再见,早饭不吃就又赶往别处,工作日程表安排得相当紧。对此,沈佩华十分钦佩,也为她的忘我精神和廉洁作风所感动,然而几天后,她还是直截了当地对女县长说:“我不想跟你了。”既不是怕苦,也不是因为太忙,只是想找个地方扎根,好扎扎实实深入生活。秦县长同意了她的要求,着手安排她住到一户贫农的家中。
这户人家只有母女二人,妈妈姓赵,是位勤劳的农妇,还会接生。家里两间平房,地上很潮湿,母女俩睡一张大床,沈佩华睡一张小床,屋后有个池塘,淘米洗菜倒马桶都在这里。启东的土质属于盐碱地,所以水也是咸的。吃的水也只是把塘里的水拎上来放在水缸里沉淀一下而已。沈佩华一到这里,赵妈妈就称她为“南京姑娘”,开始时,她们总认为城里人架子大,吃不了苦,因此态度上有些冷淡。
尽管下来之前,她已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然而到赵妈妈家的第一个晚上,就碰了个“下马威”。原来她睡的小床外面,停放着一口棺材,起先,她以为这是个“寿器”(空棺材),一问之下,方知里面装着的是赵妈妈两年前死去的丈夫。根据当地旧俗,三年后才能入土,因此停放在家中。这对于从小就非常胆小的沈佩华来说,是个相当大的考验,难道就为此事而打退堂鼓吗?绝对不能,她硬着头皮住了下来,然而这一晚,直到天蒙蒙亮时,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一早起来,她就打扫屋内外卫生,扫猪圈,倒马桶,然后和当地人一样,到池塘边去洗脸刷牙,吃过早饭下田劳动。启东这地方种田是套种法,麦子割掉种豆子,豆杆拔掉种棉花,一年忙到头。眼下正是三夏大忙季节,人人下田劳动。赵妈妈隔天特意给这位“南京姑娘”一块土布,沈佩华就用来缝制了一个围身,今天割麦,围在身上正好派上了用场。到了田头一开始凭冲劲还不觉得累,待晌午以后,腰都直不起来了,她干脆跪着割,一天下来两只腿都麻木了,手上也起了泡。虽说她从小就做惯的,但田里干活毕竟不一样,真是“换样生活换幅骨头”,尽管这样,她还是熬过来了,并且在劳动中学会了割麦和种棉花。至于在生活方面,这里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苦一些,就说吃吧,启东不是产粮区,粮食是国家分配供应的,主要粮食是小麦玉米。第一天吃饭时,赵妈妈在玉米里还特地放了些米,算是优待她了。乍一看,还当是黄澄澄的蛋炒饭呢,一上口方知是玉米饭。下饭菜经常吃的是腌芥菜,偶尔吃一次当地的海产——寸把长的小黄鱼(那时这种鱼不值钱)。以后,面粉和玉米就成了桌上的主食。对此,赵妈妈常问沈佩华“可吃得惯?”她总是笑眯眯地回答:“吃得惯,很香。”然而心里的感触却很大,当年在三民戏馆学艺时,就曾吃过这种“珍珠米饭”,想不到几十年后的今天,这里的老百姓还在吃这种饭……
自到这里以后,劳累的农活,艰苦的生活,沈佩华都挺过来了,唯独一些担惊受怕的事弄得她不知如何是好?例如有一个晚上,赵妈妈被请去接产,她女儿去上夜校,只有沈佩华一人在家。点了盏油灯,四周寂静,而床外停放的那口棺材却时时在脑子里出现,她强迫自己在如豆的灯火下看书,可是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越坐越害怕,后来干脆“躲”到帐子里,但怎么也睡不着,偏偏这时又见帐子在晃动,真是吓得“汗毛凛凛”,她颤抖着拿起手电筒一照,帐子里竟爬着一条四脚蛇!以前听人说,这种东西不能碰它,如果它的尾巴钻进你耳朵就要聋掉。她吓得手心都沁出了汗,胆怯怯地轻轻拉开帐门,直到四脚蛇爬出帐外,才松一口气。她实在害怕,只得坐在帐子里,直等到房东母女俩回来,才算安心。一次赵妈妈问她,晚上一个人在家怕不怕,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有点怕,惹得她们母女俩笑弯了腰。但从此赵妈妈晚上外出,就让女儿留在家中陪伴这位“南京姑娘”了。
沈佩华到这里后,基本上天天都要下田劳动。劳动当然是艰苦的,但是也有很多乐趣,当地的社员很热情,重活是决不肯给她做的,有时叫她拾拾麦穗,看看场,而劳动间歇的时候,大家却怎么也不肯放过她了,非要请她来唱上几句。启东这地方,老早就有个“启东县锡剧团”,因此,这里的群众很喜欢锡剧,也很懂锡剧,如今他们当然不肯放过这位名演员了。唱什么呢?古装戏当时是不能唱了,想了一下,她就在田头唱起了现代戏《红嫂》中的唱段。
提到《红嫂》,应该说它是沈佩华艺术生涯中,成功地塑造现代人物的一个主要剧目。当年为了慰问解放军,领导下达任务,由她主演红嫂。同行和她本人对能否演好这个角色,都感到把握不大,然而,为了如期完成任务,更为了表达对亲人解放军的一片深情,她从接到剧本开始就十分认真地做案头工作,翻阅有关该剧时代背景的资料,重温以前听革命老妈妈传统教育报告的日记心得,挤出时间去练功场,独自一人练习戏中要用的一些表演技巧,短时间内要读词,对词、背词、练唱,她就起早晚睡地提前做好排练准备,用她的话来说“笨鸟先飞”。是啊,以她原来的戏路,要塑造好红嫂这一形象是有一定难度的,但是“笨鸟”真的“先飞”了,在她和费兴生(彭排长的扮演者)、郑永德(红嫂的丈夫吴二扮演者)及剧组全体同仁的合作努力下,终于在很短的时间内将戏排成,慰问团也如期出发,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这里特别要说一下,就是有关红嫂的唱腔问题。
沈佩华对红嫂的唱腔,可以说是花了不少精力的,她从所有唱段中找出重点之重点,然后进行逐字句的反复推敲,和作曲者商量,最后拍板。这里举其中两例为证:一处是在“搭救亲人不容缓”的唱段中,对“……哪怕只有一滴水”的“一滴”二字的处理。她认为这“一滴”是红嫂内心焦急情绪的表露,这“一滴”是救命的甘露,彭排长能否转危为安就靠这“一滴”。可是,水壶内已滴水全无,举目四顾,无任何水源,子弟兵的生命危在旦夕,为了能有这“一滴”,触发了红嫂不顾羞涩,毅然决定“就用乳汁救伤员”的行动。因此在设计唱腔时,她用【簧调】流水板的板式,“一滴”二字重复演唱的手法和顿挫有力的旋律,来强调和突出这两个字,唱出了红嫂内心的焦急,唱出了一心为救子弟兵的崇高思想境界。再如在第四场熬鸡汤“续一把蒙山柴炉火正旺”的唱段中,面对炉火,红嫂深情地唱出了“添一瓢沂河水情深意长,但愿他早日里恢复健康……”沈佩华觉得要表达红嫂这种纯朴、真挚的内心感情,选用流畅优美的【南方调】掺和民间小调,也许更有表现力,一经试唱,果然达到预期效果,悠扬抒情,民歌似的唱腔,抒发了红嫂对子弟兵的衷心祝愿,讴歌了革命老区军民之间的鱼水深情。因此,她对这两个唱段特别喜欢,在许多场合都唱过,省电台也经常播放,这次在启东劳动时又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它。
除了《红嫂》之外,在沈佩华的艺术生涯中还曾演过其它许多现代戏,用她的话来说,现代戏能激发演员的真情实感,对于人物也看得见摸得着。因此她对现代戏很有感情。她在启东体验生活时,有意识地观察劳动中诸如打麦、挑担、拔豆杆等农活的动作,琢磨着如何将这些源于生活的动作加以艺术化,使之成为舞台上塑造现代人物所用的身段。她还经常想着如何使传统程式中的一些基本动作如“圆场”、“台步”、“兰花指”等,溶进生活气息,使之成为舞台上表演现代人物的手段。这些都使她有了一种新的感觉,所以后来演现代《双教子》中的母亲,不少同仁都说“沈佩华去了启东到底不一样,表演上既有艺术性,又充满了生活气息。”
因为每次劳动间歇时,大家总要她唱几句,仅唱《红嫂》选段不够。她特意到当地文化站,要了些先进事迹的材料,自编自唱。棉农们听了后,更感到亲切,很受欢迎。谁知这一唱,邻近的生产队都要请她去唱,甚至在公共汽车上,被社员认出来后,也非要她唱几句不可。对此她从不摆架子,总是这样想,这是群众热爱锡剧的反映,也是对自己的一片热情,应该要满足大家的要求。后来事情传到当地的学校,校长登门请她去教唱,她想到这也是普及锡剧的好机会,因此爽快地答应了。校方把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学生集合在一起,她将唱词写在黑板上,手拿指挥棒,一句一句地教,学生们跟着一句一句地学。面对这些孩子,她越教越兴奋,在一旁的校长、老师和当地的干部,看到这动人的情景,纷纷地称赞她:“名演员不摆架子,能这样辛苦地给孩子们教唱,真不简单。”一时间,整个校园,回荡着朗朗上口、优美轻快的【老簧调】……
沈佩华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和这里的群众真正打成了一片,有时碰着雨天不能下田劳动时,她就访贫问苦,特别是几位孤寡老人,这是她经常串门的地方,问寒问暖,还不时接济他们一些粮票和钱物,帮他们做些家务。不少社员都愿意和她拉家常,她也从劳动和生活接触中熟悉了他们,了解了他们。特别是和房东赵妈妈的关系,已是十分亲热了。小猪生了病,她骑自行车去镇上买兽药,还亲自喂小猪吃。蚊帐脏了,卸下来到池塘里去洗,赤了脚用脚踩,洗好两顶蚊帐,脚上却踩出了血泡,她就用手帕包扎一下。灯油点完了,不声不响地买回来……赵妈妈也同样如此,下田劳动怕沈佩华累了,只让她干些零星活,一回家就叫她歇着,自己抢着洗菜、烧饭做家务,有一点荤腥总要先留给“南京姑娘”吃……她们之间真像是一家人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三个月过去了,省里要沈佩华回南京。她怕赵妈妈知道此事后会心里难过,所以没有预先告诉她,直至临行那天一早起身后,才把赶乘五点半汽车回南京的事告诉了赵妈妈。赵妈妈呆住了,直怪这位“南京姑娘”,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现在杀鸡都来不及了。神情中显然露出依依不舍的心情,一定要将生蛋的老母鸡给沈佩华带回南京,沈佩华执意不肯,她只要了一把松土用的小铲,作为这次下乡劳动,体验生活的留念。这把小铲,至今还保留在她身边。
回到南京,沈佩华立即投入了正在开展的“社教运动”,人人“过关”,“洗澡下楼梯”,进行“自我革命”。不久,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铺天盖地而来。这时,谁还顾得了去抓“以生产棉花为题材的剧本”呢?当初的这一计划,当然也随着运动的“纵深发展”而付之东流!
然而,对沈佩华来说,这次去启东体验生活还是大有利益的,无论从思想感情还是生活积累,都有所收获,时至今日,她仍然认为“不枉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