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
三民戏馆所在地的弄堂口,挂着一块“戏牌”,上面写的是“三民”当天上演的戏目和主演的名字。这天在这块牌子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头牌花旦的名字——王琳琳!而且这三个大字竟然是“睏”的(即横写)。那时无论哪家戏院,在戏牌上写演员名字都有讲究的,“睏”的是名角或领衔主演,“坐”的(即把名字写成品字形)属二路,“站”的(即竖写的名字)都是一般演员。今天这块戏牌一挂出,许多戏迷都在猜测:这个“睏”着的陌生名字是谁呢?也都想去看个究竟,看看这个“王琳琳”在台上到底如何?因此三民戏馆这天的夜场客满了。
“三民”的戏牌上怎会出现这个“头牌花旦 王琳琳”的呢?原来这时“三民”戏班里挑大梁的名角陈媛媛、陈梅生夫妇俩去了苏州,另一个花旦沈素珍也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二路花旦陈凤宝。王洪生作为三民的小开,戏班里的头牌小生,为了撑住这爿戏馆,不得不郑重地思考着:谁来接替头牌花旦的缺位?陈凤宝唱功不差,但是做工和扮相不甚满意,如果到外地去请个角儿,一时又来不及,戏馆“冷”下来再要“热”起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怎么办?想来想去,想到了沈美凤。这时的沈美凤已有了开乡班演出的经历,也有了几个月借到鲍家班肩挑二路的经验,加上她扮相出众,嗓音甜美,观众肯定会“吃”的,只是……只是上台演主角会不会“嫩”了些?但在眼下没有其他选择余地的情况下,王洪生只得硬了头皮叫沈美凤顶着上!
美凤知道后心里也很矛盾,演主角,挂头牌,哪个学戏的人不想?然而,要顶陈嫒媛的位子行吗?这时,负责说戏的小江阴“季彦辉,一再鼓励这位堂师妹,叫她“放大胆子上”,并且再次详细地给她说戏,还拍着胸说:“我来给你把场。”先生的信任和师兄的鼓励,使美凤壮大了胆子。答应下来。为了表示对先生的尊重,按照师门的规矩,沈美凤第一次挂头牌时改为先生的姓,王洪生又干脆给她起了个艺名,这就是写在戏牌上的那个陌生名字——王琳琳。
这天夜场的戏目是头本《玉连环》(即如今的《玲珑女》),她主演李翠英,陈凤宝配演小姐白赛花。李翠英是个心直口快、乐于助人、见义勇为的民间女子,她以自己的大智大勇成全了自小订亲,后又几经磨难的白赛花和赵云卿的婚事,老戏中称她为“快嘴李翠英”。王琳琳从前一天开始,就一直反复想着戏的内容,背着戏中的几个篇子(即唱段)。演出当天吃过晚饭,她就来到后台,只见师阿姐已在帮助打片子(装大头面用的贴片),师娘也把她自己的一付头面拿了出来。王琳琳第一次扎水纱网巾,贴好片子后,师娘帮她装上了全付头面,这时她只感到头发重,脑发涨,心泛想吐,她“晕妆”了。见此情景,师姐、师娘对她说“第一次装大头面是这样的,不要去想它,只要一心想着唱好戏会好的”。并且叫她赶快去拜“老郎”菩萨,于是搀着她到楼梯口“老郎”神位前,点了香拜了三拜,请菩萨保佑王琳琳唱好这场戏。
琳琳此时虽然恶心头胀,但心里还是高兴的。过去是替别人打片子、装头面,今天是别人帮她了。想着这些,慢慢地感到适应了。此时场面台上响起了锣鼓声,俗话说“锣鼓响,马上开场”。今晚场子里坐满了观众,台上两侧也站了许多人,有为她把场的,有手拿小茶壶等她进场时送上口水的,也有怕她顶不下来为她担心的……然而此时的王琳琳,因为抱了“豁”出去的想法,反而倒显得平静了,陈媛媛的“李翠英”形象也在她脑海中出现。“闹台”过后,大幕拉开,只见她运用小旦步子的出场,一个漂亮的亮相,然后自报家门,随着戏情的进展,她即兴发挥,该说的说,该唱的唱,连说带唱,连唱带做,倒还热热闹闹,有板有眼,把个李翠英演得活灵活现。场子里不少观众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连手托盘子卖五香豆、荸荠串的生意人也好奇地驻足观看。当演出结束,一块写有“明日上演二本《玉连环》”的戏牌出现在上场门时,台下发出了喝彩声,这是观众最好的回答。王琳琳的艺术生涯中第一次担任主角的《玉连环》总算演了下来。
到后台,师阿姐、师娘都来帮她卸妆、拆头面,头面一卸掉,如释重负,顿时轻松许多,一直为她把场、担心的季彦辉,跑过来伸出大拇指对她说:“今朝的戏演得勿差,看你勿出,倒有点苗头。”琳琳说:“这就要多谢你师兄啦。”先生、师娘都说“唱得还可以”,班子里的人都很高兴。此时,一直站在上场门,特别“关切”看王琳琳戏的“外婆”范阿锦,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笑容,就是这一丝笑容,一件令王琲琳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原来范阿锦见琳琳已能唱下头牌角色,心想这又是一棵摇钱树,决不能让它栽到别人地面上,如何能留住她?阿锦竟然想出了个主意:要把王琳琳嫁给她的女婿——王洪生。当时王洪生和这位岳母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太好了,随时会出现分手的可能,万一王洪生真的离开,三民就完了。老板娘想,如果把琳琳嫁给洪生,一来省去再请别的花旦来撑台面,二来还能以此收住女婿的心,三来头牌小生,头牌花旦都是自己的人,肥水再也不会外流,在她想来这确实是个一举三得的好主意。
主演《玉连环》后,王琳琳又一连主演了不少戏,在舞台上逐步站住了脚跟,总算撑住了“三民”的局面。这时“外婆”范阿锦对她显得特别“关心”,时而给她些零用钱,有时散了夜戏叫她去吃夜宵。其实,一场“幕后戏”正在悄悄地进行。
范阿锦先去找王琳琳的哥哥沈锦春,对他讲明将美凤嫁给王洪生的意思,这位阿毛哥哥听了以后,竟然一口答应。原来这一阵子的阿毛,由于手头短缺,经常问这个“三民”的老板娘借钱,所以嘴巴也就“软”了,再说,攀了这门亲,沈家总归是沾光的,人家毕竟是开戏馆的啊!一想到这些,他非但一口应允了这桩婚事,而且还向范阿锦承诺:“妹妹这方面包在我身上。”
坐不住,立不停的“猢狲阿毛”,隔天就到“三民”,见到琳琳后直截了当地说了此事,琳琳毫无思想准备,这种事连想都没有想过,因此脸胀得通红,不知回答什么才好。哥哥见此情景接着说:“我看这件事情蛮好的,他们既开戏馆,王洪生又是名小生,今后的日子会好过的,否则你怎么出头?”哥哥是家里的长子,他的话在家中是说了算的,有时连父母都怕他三分,王琳琳此时又能怎样呢?为此她心乱如麻,一连几个晚上未曾睡着。不久,范阿锦又当面对王琳琳挑明此事,并说:“洪生这个人不差,你嫁给他不会吃亏的”,还特别加了句:“我看还是在这里的好,一个人到外面去唱戏是要吃苦头的!”
至于师娘王玲娣对这件事又是如何想的呢?王玲娣是王家的养女,在她的领娘去世后,范阿锦才进王家,成了她的后娘。王玲娣秉性善良,一切听顺后娘做主,她又是封建意识比较强的女性,认为丈夫娶小不足为奇,万一丈夫和后娘弄僵,真的离开了王家,或者娶了外面的女人,自己要吃苦的,倒不如把自己的学生娶回来,万事也好做主。这样既顺从了后娘的意思,又不得罪丈夫,所以也未讲什么,就同意了这件事情。
十八岁的王琳琳,万万未曾料到,自己会被人仓促间推进了一桩不容选择的婚姻之中,在举行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仪式后,和她的先生——王洪生成了婚。
风波陡起
婚后,幸亏这位既是先生又是丈夫的洪生对琳琳倒也蛮好,这才使她心情稍许平静了些。她还是天天演戏,还是挑着主演的担子。然而在结婚未满两个月的时候,一场大祸从天而降!
当时曹家渡一带有不少地痞流氓,这些人游手好闲,横行乡里,独霸一方,进戏院看白戏直进直出。在他们中间有个叫“四百壶”的大流氓,此人本姓史,不知何故,人们背地里称他为“四百壶”。他是曹家渡地段的流氓头子,凡在这一带唱戏的,都必须要巴结他,有的认他为“干爹”,有的拜他为“老头子”,或者请客送礼,买他面子,总之要想在这里站住脚,这一关非过不可,否则这批家伙随时会来捣蛋,在你演出时唱倒彩,乱起哄,甚至弄得你戏院子冷冷清清,最后关门大吉。洪生素来秉性耿直,他既没有认“四百壶”作“干爹”,也未曾登门去请客送礼,对此,“四百壶”一直怀恨在心。如今“三民”又平添了个头牌花旦,生意火红,他还打听到这个花旦竟还是王洪生的妻子。在他看来你王洪生运气真好:既是戏馆小开,又是名小生,还有两个漂亮的老婆,你不来拜我这个菩萨,就想在曹家渡发迹?哼!休想!当天他心生一计,暗中勾结巡捕房,说王洪生和地下党有联系。一天夜里戏散场后,突然来了几个身挎手枪的巡捕,不由分说就以此罪名抓走了王洪生。
洪生抓走后,“三民”乱了套,没有了头牌小生怎能演出?开不了场吃大锅饭的钱哪里来?发包银的钱又在何处?剩下三个女人(一个岳母、两个妻子)怎么撑起这爿戏馆?一时间在同行中对王洪生的流言蜚语也蜂拥而起,添油加酱的“花边新闻”愈来愈多……最使人担心的是洪生在“里面”到底怎样?因为听说到了“里面”睡的是水门汀地铺,粪桶就在头边,至于牢里供的饭,根本就填不饱肚子,弄不好还要受到拷打,这些,洪生怎么受得了?范阿锦、王玲娣、王琳琳三个人急得没有主意,前台、后台也都乱成了一片。戏班里虽然有些人也对她们说些安慰的话,但也有人眼看“三民”不行了,为了生计,赶紧溜之大吉,到别的戏班里唱戏,当然也有几个见过“红眉毛绿眼睛”的艺人,劝她们快去打听洪生现在关在哪里?是什么人从中作梗?然后想办法请人去疏通。于是,忙碌了几天终于打听到了洪生被关在外滩巡捕房里,也知道了此事是“四百壶”一手策划的。
晓得了关押的地方,三人都急于想去看看洪生,不知这几天是怎样熬过来的。那天一早,范阿锦说准备去探监,当时是二月,天气还很冷,特地找了几件衣服给洪生带去。正当三人出门时,谁知范阿锦说总不能一家人都走光,她带了王玲娣同去,叫王琳琳留下来看家。心烦意乱的琳琳,一直坐立不安地在等着她们的消息。中午时分,两人探监回来了,说道人是关在那里,就是不让见面,只能将衣服转送进去。王琳琳听了以后心里在盘算:既然知道洪生关在外滩巡捕房,自己一个人不也能去探望吗?过了几天,她借个由头出门去了。因为是瞒着范阿锦和王玲娣的,另外口袋里也确实没有钱,所以什么也没带就匆匆赶到巡捕房。看监的狱警,见是一个小姑娘,当他知道是来探望王洪生的,就开口说:“你是他妹妹吧?”对此,王琳琳未作任何解释,接着她被告知“不能见面”,她就缠住狱警定要见一见关在里面的王洪生,这个狱警又说:“小妹妹放心好了,侬阿哥在里面蛮好的”,还说“我伲不会动(打)他的,你回去吧”。凭你王琳琳磨破嘴唇,就是不让见面,她只得怏怏而回。
一眨眼已过了个把月的时间,法院对王洪生既未判决,巡捕房又不肯放人。
“四百壶”那里也请人疏通了,带来的消息无非说要“破破财”。当时三民戏馆已停演好久了,这段时间非但没有收入,而且四处奔走倒要花费不少,因此包括老板娘范阿锦在内,手头上确实没有多少钱了。而要救出洪生,看来非要花大钱不可。怎么办?眼下除了这爿戏馆和一些衣箱头面之外,其他别无所有。为了救人,也就顾不得以后了,狠狠心把衣箱、头面进了当铺,但离“四百壶”开口的数字还差一大节,真是到了穷途末路。正在这时,有人来打听,说想租“三民”,另派用场。在事急燃眉的节骨眼上,范阿锦求之不得,很快商议妥当,将戏馆租给了他,以后那人在戏馆里开了爿赌场。即便有了这两笔钱,但还未能满足“四百壶”的胃口,最后东借西拼才将钱数凑足,请人送去,这样,“四百壶”才答应去巡捕房将王洪生保释出来。又过了一个月的时间,王洪生才被接回家来,蓬头垢面,脸色憔悴,已非昔日风貌。
王洪生保出来了,但“三民”已经租给人家,因此养息了一些时候。王洪生、王玲娣、王琳琳一起离开上海,进了陈梅生的班子,到苏州一带去演出。因为陈媛媛在,王琳琳还是唱她的二路花旦,在苏州、昆山等地转了两个月。当时“三民”的租期还未满,他们只得暂时到大自鸣钟附近的明月楼唱了一个时期。直等到“三民”的租期到,王洪生才带了大家回到旧地,重敲锣鼓重开场。当时王琳琳已怀孕数月,不便上台,“三民”的班子每况愈下,生意清淡,连大锅饭都开不出来,王洪生只得当掉自己的衣服,借了钱勉强维持,三民戏馆就此一蹶不振,今非昔比了。
浦江厌世
三民戏馆经过这一次波折,元气大伤,虽然王洪生千方百计想办法,但好长时间内仍然没有什么起色。戏班里除了勉强维持一天两顿的大锅饭之外,包银是发不出来了。好在那个时候各个班子都会遇到这种“只有饭吃,没有钱拿”的景况,所以倒也没有散班,也没有停演,总算勉强地支撑着门面。在这段时期里,王琳琳虽然大了肚子不能上台唱戏,但一些繁重的家务还是由她来承担,并且一有空就到后台帮着做些零星杂事。然而即使如此,还是经常要受到范阿锦的冷嘲热讽,白眼相待。甚至当面斥责:“洪生结婚就坐牢,如今三民戏馆弄成这样,都是你这个十败命引来的,不晓得你以后还会给王家带来什么灾难呢!”
洪生吃官司,“三民”不景气,难道真的是自己“十败命”造成的吗?王琳琳实在想不通,也解释不了。为此她经常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黑暗中深思,有时一坐就是半天,脑子里常会胡思乱想,晚上经常失眠,加上怀孕后根本没有什么营养,也未好好歇息,因此身体更加虚弱了。
一天早晨,她腆着大肚子来到弄口,吃力地吊了一桶水拎回来洗衣服,正在这时,王洪生走了过来,见她弯了腰在搓洗,感到过意不去,随即对小阿姨(佣人)说:“你不能帮她洗洗吗?”话音未落,恰好给范阿锦听见,她接过话,扯开喉咙说:“保你出来我花了多少钱?!你还给我气受?”“小阿姨是给她请的吗?!”原来,这个小佣人是范阿锦专门雇来服侍她女儿王玲娣做月子的(王玲娣此时生了个女儿)。“雌老虎”的话。似针刺一般穿透了王琳琳的心,她低下了头,轻声地对洪生说:“我自己会洗的。”然而控制不住的泪水却已夺眶而出。晾好衣服,她赶紧回到房里,就伏在桌上哭了起来。半晌,当她昏沉沉抬起头来,一眼看到自己的那张“良民证”时,一个不祥的念头在脑海中产生。她拿起了“良民证”,凝视着上面的照片,突然用双手撕扯着,“良民证”顿时被撕成碎片,从她手中飘落下来。她呆呆地望着这些碎纸片,良久,忽然站了起来,冲出房去,急匆匆来到了十六路有轨电车车站,跳上了车子一直乘到底,下车后直向黄浦江边走去。
她今天一早就起来洗衣服,到现在时近中午还滴水未进,然而她没有觉得饥饿,一口气走到江边也并未感到劳累,她已经忘掉了一切,甚至已忘掉自己的存在,她只有一个念头:“这世上既然容不下自己,那我就早些跳黄浦江吧!”
黄浦江边,人流如潮,噪音四起,构成了一幅繁忙而杂乱的景象。王琳琳走到江边,几次意欲投江,然而面对宽阔而又浑浊的江水,她千情万绪涌上心头。她在问自己:这样死去“对得起生我养我含辛茹苦的父母亲吗?”“对得起结婚才几个月的丈夫吗?”“对得起还未出世,就要与自己同归于尽的孩子吗?”她不是舍不得这个世界,她早已厌烦极了,只是为了父母,为了丈夫,为了孩子,王琳琳犹豫了!她木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拖着沉重的脚步,徘徊在黄浦江边……
上午和岳母赌气出门的王洪生,直到下午才回家,进得房来未见王琳琳,却一眼看到了散落在桌上、地上的碎纸片,他狐疑地捡起几片,一看不觉大吃一惊,这不是撕碎的“良民证”吗?他马上掂出了事情的份量。因为在敌伪时期,“良民证”是至关重要的身份证明。当时日本侵略军和汪伪政权,为了更有效地奴役沦陷区的百姓,实行了严格的“良民证”制度。进出城门、关口要出示它……总之,没有了“良民证”就寸步难行,也可以说等于世上就没有了你这个人。王洪生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马上去找岳母问琳琳到哪里去了,范阿锦当然不知其下落,王洪生急得直跺脚,他要立刻出去寻找,临走时他对范阿锦说“寻得到她我就回来,寻不到的话,我也不回王家门了”!说完就向外面跑去……
范阿锦一听,自知事情闹大了,万一出了人命可怎么办?因此也急了,这时她的寄女——长脚三媛刚好也在这里,范阿锦就叫她和另外几个人赶紧分头出去寻找。有人去了火车站,有人去了十六浦轮船码头,长脚三媛直奔黄浦江边。
时间已近傍晚,王琳琳的神情和行动引起了江边一些人的注意,因为在那个年头,经常有人在此投江自尽,一个青年女子,神色异常地久久徘徊在江边,怎么会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呢?然而王琳琳却已全然顾不得这些,她还是这样地走着、想着,想想自己现在是到了“活又活不成,死又死不掉”的地步,怎么办?面对滚滚的江水她站住了。正在这时,老远就看到琳琳的长脚三媛快步上前,没有叫喊一下,从背后拦腰将她抱住,不待她转过神来,就急忙说:“妹妹,你千万不要想不开,赶快回去吧,家里的人都在寻你呢!”不容分说,就将琳琳连拖带拉地来到了十六路车站乘车回家。
王琳琳是找回来了,可王洪生却不知去向,范阿锦又怕飞走了女婿,再急忙派人去找,直到天黑才找到洪生,洪生听说琳琳已经回家,便急忙奔回来,一进房里见到了她,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就在这一天,王洪生深情地对妻子说:“美凤,你再忍耐一些时候吧,等你养了孩子,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感人肺腑、暖人心肠,一串断线珍珠似的泪水,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然而琳琳心里明白,离开王家是不可能的事,她不求别的,只希望周围的人能对自己好一些,这就是最大的满足了。
夫妻诀别
丈夫的一番话,使琳琳得了莫大的安慰,她“但愿以后不要再起什么风波了”。然而事与愿违,一场更大的灾难,却又接踵而来。
一九四二年的六月,上海天气热得特别,虽说黄梅季节早已过去,但还是像在“梅”里那样,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这天早晨,洪生告诉琳琳,说是从昨天晚上起就感到不舒服,而且还有些拉肚子。她听后不觉心中一愣,按理讲,这类小毛小病也用不着如此着急,但是眼下情形不一样,因为当时上海正流行“瘟疫”,得了这种病,上吐下泻,病情如果不及时控制,几天内就能危及生命。当时上海许多医院已住满了病人,连棺材店都卖空了货,殡仪馆里也停满了尸体,耳边经常能听到某人得了“瘟疫”而去世的消息,因此人们谈病色变。这就怪不得王琳琳心中要紧张了。她怕王洪生的“不舒服”、“拉肚子”会引出更大的病来,于是赶紧叫洪生“去医院看看,配点药吃吃”,而洪生倒似乎有些不在乎,他相信自己的身体,再说,今天一早起来精神也还好,此刻还觉得肚子饿,想吃点东西,所以他对妻子说:“真要有什么大毛病,我现在还会感到肚子饿想吃吗?你放心吧,我出去走走,想到兆丰公园去吃碗面。”王洪生到兆丰公园(即现在的中山公园),吃了碗闷肉面。谁知一回来,就拉了好几次,这一下,包括王洪生自己在内,一家人倒真的急了,赶紧去请了医生看病吃药。王琳琳心中一直在默默地祷告:“但愿菩萨保佑,让他很快好起来……”
生活中往往有种事情:你愈是害怕发生的事,它偏偏就会发生。到了下午二、三点钟,王洪生的病情越来越重,非但拉肚子,而且出现了呕吐,这无疑进一步证实了他已被染上了“瘟疫”,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琳琳她们想送他去医院,然而医院都住满了病人,这样一阵折腾,到下午四、五点钟时,下吐下泻更加严重,人一下子变得不像样了,眼圈和脸色发青发黑,一家人急得六神无主,虽然继续给他吃药,但仍是无济于事。
人们都知道这种病是会传染的,所以范阿锦和王玲娣都不敢到洪生的房里来,只有琳琳一个人在床边服侍着他。拉肚子了搀扶他下床,呕吐了赶快拿好痰盂,给他倒水喂药,擦脸洗手,她挪动着怀孕的身子不停地忙碌着。此时她已什么都顾不得了,完全忘记了自己会被传染的可能,心里只是想:“洪生啊洪生,你可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否则叫我怎么办呢?”是啊,万一洪生走了,王琳琳去靠谁呢?即将出生的孩子又去靠谁呢?她心里这样的翻腾着,但又不能说给洪生听,她忍受着内心极大的痛苦在细心地服侍他,希望他“一夜过来病就好了”。
在另一间房里,范阿锦也在盘算着: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自己毕竟只是他的岳母,万一出了事,总得要他本家人在场啊。因此,当天晚上就叫来了洪生的一位堂房阿哥。
这位堂房阿哥来了后,琳琳就和他轮流服侍病人,白在由琳琳照看,晚上由堂哥看护。到了第二天下午,病势沉重的王洪生,讲话也显得有气无力了,他招招手,示意琳琳坐到床边,然后断断续续地说:“我一生做……事,没有什么……对……对不起人……的地方,我……只是对……对不起你……以后你……你怎么办呢?”真是断肠人说断肠话,王琳琳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簌簌而下。
六月廿二日晚上,王洪生已讲不出话了,只见他失神的眼睛一直像在寻找什么,陪护在他身旁的堂哥问他想找啥?他又无法表达清楚,见此情景,堂哥赶紧叫琳琳,说道:“洪生看来不好了,眼睛一直在找什么,你快点去吧。”两人匆匆上楼,只见洪生仍然用那暗淡的目光在无力地张望着,当琳琳蹲在床边,在他耳旁问他要找什么时,他微微抬了一下头,看了看她,流下了两行眼泪,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寂静无声地离开了人间。
听到王洪生死去的消息,范阿锦和王玲娣才敢走进房来。这时王琳琳反倒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呆呆地望着床上的洪生,隔了一会儿,她迸出一句话:“快去请医生,快去请医生!”堂哥说:“请医生来也没有用,人已经死了。”这时她好像刚刚醒悟过来,真正意识到丈夫已经离开人世。感情的闸门一下打开,悲痛的心情顷刻泄泻出来,她放声大哭、泪如泉涌,她哭得是那样真情,因为她唯一的保护人走了!
王洪生的灵堂就设在他去世时的那个小房间里,琳琳天天为他上饭“哭七”,她用哭声寄托着自己哀思。到了夜晚,这间供奉着洪生灵牌的房间,谁也不敢独自进去,只有她一去就是几个小时。因为她听别人说“爷叔”(戏班里的小青年对洪生生前的称呼)的魂经常“出现”的,所以她在等待,等待洪生的灵魂出现,好和他说说话,但“它”却从未出现过。王琳琳也听别人说过,女人生孩子时,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地狱门。别人听来害怕,她却但愿自己能在分娩时死去,这样好到阴间去会会洪生,这些想法无不流露出她内心深处的极度痛苦。
三个寡妇支撑着的三民戏馆,生意相当清淡,生活也越来越难,琳琳想回娘家去,家里也是穷得没法过,再说阿毛哥哥也不同意她回去。留在“三民”吧,除了生活上艰难外,范阿锦还要冷言冷语,指桑骂槐,说她不光是“十败命”,还是“克夫命”、“扫帚星”!生活上的困苦和精神上的压力,无处不在折磨着她。
对于这一切,戏馆里的一些好心肠人也都在关注着她,他们同情她,想法帮助她。一天,三民戏馆茶堂“小无锡”的老婆,自称王洪生的灵魂已附在她的身上,一定要叫范阿锦过来,说是王洪生有话要说,接着她以王洪生的口气说:“我走了以后,你们对美凤不好,直到现在连零用钱也不给,我在阴间不放心。”她一边说,一边还手舞足蹈,振振有词。范阿锦见此情景,吓得慌了手脚,连声说:“洪生你放心,你放心,我们会对她好的,会对她好的。”从那次起,王琳琳果真每月有了些洗头洗澡的零用钱,这是“小无锡”的老婆用巧妙的办法帮了琳琳一个大忙。
洪生走了,王琳琳像她的外婆和母亲一样,十九岁时就做了寡妇,而丈夫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母女分离
沉浸在悲痛之中的王琳琳此时已怀孕八个月了,她既深深地怀念着死去的丈夫,又无时不为肚子里的小生命担忧:“这是洪生留下的唯一骨肉,可怜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了父亲,也是个苦命人。”再说,照眼前的处境,孩子出世后怎么办呢?因此,对她来说,添丁养女不是高兴反是愁。
七月初八的晚上,楼下舞台上夜场还未结束,王琳琳自己感到即将临盆。旧时有种说法:生养孩子的房间是“血房”。范阿锦非但自己不进来,也不准王玲娣进去,说是“女人活着时多进一次血房,死后就要多下一次血池”。所以房中只有琳琳一个人,等请来接生婆时,她已是几经阵痛了,然而她未吭一声,因为她但愿自己在疼痛中死去,这样就可一了百了。这时,一个同台小姐妹的母亲经过这里,见琳琳无人照顾,就走进房来为她抱腰,这样生养时好减少一些痛苦。不多时,一个女婴呱呱落地了。因为未足月,加上怀孕期间又是那样的遭遇,孩子生下来时只有一根筷子长,而且瘦得皮包骨头。除此之外,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女婴身上还有一层白翳。范阿锦知道后又骂开了:“这个丫头在肚子里克死了父亲,所以是戴了孝出生的,说不定还要克死娘呢!”
琳琳养了孩子后,既没有人好好照应,也没有好吃的下肚,倒是一些唱戏的小姐妹经常关心她。其中有个叫大媛的女演员(即小江阴季彦辉的妻子),不时在戏馆门口的糖粥摊上,买碗甜粥端到琳琳床前,这就算是最好的营养了。但就是这些事情,范阿锦也要从中阻挠。有一次师姐张翠霞和她母亲烧了一只蹄膀,说是给师妹妹补补身子,谁知又给范阿锦知道了,她就以刚刚养小孩不能吃蹄膀为理由,把蹄膀拿去自己吃了。琳琳产前受到极大的刺激,产后又如此辛酸,身体能好吗?她骨瘦如柴,奶水一滴也没有。孩子没有奶吃,怎么办呢?还是一些好心的小姐妹对她伸出了援助之手。三民戏班里有两位女演员刚好都在哺乳期间。一个就是前面提到的大媛,另一个就是请来唱当家花旦的钱红玉,白天就是靠她们的奶水,趁演出间隙跑到楼上来给孩子喂上几口。对于这两位患难中相助自己,也可以说是用她们的乳汁救活了一条小性命的恩人,王琳琳几十年后,从未忘记她们的名字和恩情。
可是晚上散了戏各自回家后,小孩没有奶吃了,饿得直啼哭,琳琳只得坐在被窝里抱着,用温开水喂她,然而孩子本能地感到这不是奶水,就再也不肯吃了,哭得更厉害,让人撕心裂肺。琳琳又伤心又着急,陪了女儿一起哭,直到母女俩哭得嗓音都嘶哑了,才迷迷糊糊地躺一会儿,真是熬过一天算一天。
不久,这尚未满月的婴孩一双小腿出现了水肿,由于无钱治疗,一天严重一天,这条小命眼看保不住了。同班子的小姐妹看了都觉伤心,后来还是大媛说“反正死马当活马医,用针来试试看。”她就用缝衣服的钢针在孩子小腿上刺了好几处,破皮的地方流出了许多黄水,这一招还真有灵验,两只小脚慢慢地开始消肿,总算逐步好了起来。
范阿锦本来对这孩子就是一肚皮气,说她命硬,现在又是这样折腾,她执意要将孩子送到育婴堂去。王琳琳知道后,死活不答应,她怎肯将洪生的骨肉推到这九死一生的地方?经过几番恳求,才将孩子留了下来。那么以后怎么办呢?琳琳又是一筹莫展。这时师姐张翠霞的母亲出了个主意:“倒不如想办法把孩子送给人家,话要讲明,以后经常要来看看的,这样孩子有个安身之处,母女也能见面。”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此了。热心的师姐在三民附近寻到了一户人家。这是一个工人家庭,男的姓张,是翻砂工,女的叫王惠英,夫妻俩没有小孩,妻子玩心较重,经常出去,丈夫为了拴住她的心,就想抱领个孩子,让她守住这个家。经张翠霞搭桥,一拍即合,就在八月初将孩子及生辰八字一起送到了张家,张师傅给孩子取名为毛毛。临别时王琳琳似万箭穿心,掩面而泣,心中不断为毛毛祝福:“但愿你到了张家能过得好一些。”
因为事前讲妥,今后可以去看望孩子的,所以一个月后,在大师姐张翠云的陪同下,琳琳第一次来看毛毛。当她们来到张家住地正想上楼时,楼下的邻居告诉她们说,王惠英这个人脾气很坏,性子很燥,才几个月的婴儿,湿了尿布,她也要打孩子的屁股,并说刚刚还在打呢。琳琳听了这些话,又是一把眼泪,只是今天第一次来,怎能在人家面前流露出这种心情呢?只得擦干眼泪,强颜欢笑地上楼。张家夫妻倒也很客气,双方免不了问长问短谈谈家常,从中知道他们平时给孩子吃的是奶糕和米汤,再看看毛毛总算比以前有了些肉,只是小屁股上确实被打得红红的。见到这些,作为亲生母亲,此时此刻的心情,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孩子送走以后,未等满月琳琳又登台唱戏,因为身体不好,重头戏唱不动,就唱唱二路。当时是沦陷时期,加上三民戏馆的阵容也不如从前,所以生意十分清淡,有时只卖几排位子,有时甚至日场都开不出来。
大约半年之后,一天她刚从台上唱好戏,回到后台,突然发现王惠英抱了毛毛看戏来了,尚未卸妆的王琳琳急忙走到毛毛跟前,说也奇怪,七、八个月的小孩子,竟然会张开双手要她抱,琳琳赶忙接过孩子,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大家都说毛毛有天性。琳琳尽管想多亲一会儿自己的骨肉,但毕竟毛毛现在姓张了,只得知趣地将孩子放回王惠英的手中。
自从这次见到毛毛后,琳琳脑海里就一直有她的影子。心里想着她,嘴里讲着她,做梦见到她。虽说讲好可以经常去看,但是走得太勤,终会使对方不高兴,虽然张家就在附近,但她还是极少涉足。做娘的想见不能见,只得在心中思念。日思夜想,好容易盼到了毛毛的周岁生日,琳琳带了小鞋子、小袜子之类的小孩衣服,兴冲冲地去看望几个月来未见的毛毛。谁知道一到那里,张师傅满面愁容告诉她,几天前他妻子王惠英带着毛毛走了,至今不知去向!这消息犹如五雷击顶,她差点晕倒在地,还未从失去丈夫的悲哀中转过神来的王琳琳,如今又面对痛失亲生骨肉的现实,这简直太残酷了,对她实在太不公平!
王琳琳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回三民,她不知道什么地方才能找到她的毛毛,她也不知道以后自己的路该怎么走。她只觉得世上的一切灾难都在向她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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