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锡剧表演艺术家沈佩华
1924年出生。她生在杭州长在上海,14岁时投帖于王洪生、王玲娣夫妇名下,后再拜名伶陈媛媛为师,专工花旦。从此开始了她的艺术生涯。
她扮相秀丽端庄,表演优雅柔美、清淡自然。沈派唱腔常常有气声唱法的音调,因而听来更觉含蓄隽永、纤巧婉约,柔情中略带悲切,似涓涓流水,余音绕耳,将一个个悲情人物演绎得真切动人,感人肺腑。一曲“黛玉葬花”让著名作曲家陈歌辛、陈纲父子两代人“第一次嗅到锡剧沁人心脾的清香”,一首“春调”使著名歌唱家朱明瑛特地赶到南京向沈佩华学唱,并成了她演唱的保留曲目,一直唱到了国外。
几十年的艺术生涯中,她塑造了许多真实可信的舞台人物形象。如《庵堂相会》中活泼可爱的金秀英、《孟姜女》中悲切凄凉的孟姜女、《嫁媳》中幽怨哀伤的胡瑞莲、《红楼梦》中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救风尘》中聪明睿智的赵盼儿、《三看御妹》中飒爽英姿的刘金定和《红嫂》中深情大爱的红嫂等。其中《庵堂相会》一剧参加了“华东区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沈佩华荣获演员一等奖(金奖),并于1956年在上海将该剧拍摄成戏曲艺术片。在以后的省会演中又获大奖。
1995年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了《离合悲欢七十秋——沈佩华的艺术生涯》一书。多年来录制发行了多类音像制品。为弘扬锡剧事业辛勤培养了诸多优秀人才,影响深远的沈派艺术为广大观众所喜爱。
如今已经步入鲐背之年的沈佩华老师还心系锡剧事业,经常出席参加各种活动。
心意和愿望
几年前,王鸿同志希望我能出一本有关自己艺术和人生方面的书,以此来回顾和总结悠悠岁月所走的路。然而,我却一直下不了决心,原因诸多,主要是不愿去回忆那些逝去的苦难经历,怕由此而引发起心头的创伤。直到今年年初里又来催促,省里有些领导也知道了此事,省人大高德正主任对我说:“你这本书应该写,把你的人生和艺术经历写下来留给后人,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杨晓堂副省长得知此事也说:“这是一件好事,有什么困难,我会帮助和持的。”不少朋友都鼓励我,许多学生也支持我,我在上海的一位学生冯艳芳得悉此事,偕其丈夫施家德专程来南京予以相助。凡此种种,促使我下决心,着手进行各方面的准备。从那时起,经过十多个月的时间,现在总算办成了。为此,我衷心地感谢各位领导、各位朋友和学生的热情支持,是他们给了我勇气和决心,使我在年逾古稀的今天完成了这件大事。
我还要特别感谢本书的两位作者。他们从接受邀请起,直到定稿,都是在完成本职工作和社会活动之外进行的,花去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为了写这本书,他们从严冬到酷暑,熬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在写作期间,他们对我进行过多次采访,为了落实某件事情,曾多次访问其他的当事人,还常去南京图书馆和本团资料室查阅有关材料。初稿写成后,他们逐段地读给我听,征求意见,以防疏漏或失真,以致三易其稿。他们这种认真、求实,一丝不苟的态度和满腔的热情,使我深深为之感动。
十一月中句接到书后,我急不可待地看了一整天,一口气读完前五章,顿时,我恍若又回到了过去的年代,一边看,一边哭,勾起了我心头湮没多年的痛苦往事。这些亲身经历的苦难,在我的人生道路上留下了无数个坑洼,也对我以 后的艺术创造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在次后五章的记实中,我又情不自禁地落下了喜悦的泪水,回想到已故党和国家领导人和我多次的会见。记得在60年代,有一次周总理和陈毅元帅陪同西哈努克亲王来南京,我和姚澄同志演了《红楼梦》 中的“葬花”,散戏后,周总理和陈毅元帅跟我亲切握手,周总理问我:“你身体怎样?”我说:“还可以。”他“噢”了一声,又说:“你要保护好身体”。我心里非常激动,说不出话来,只是频频点头。想到这些幸福的会见,我只有勤奋工作,来回答中央首长给我的温暖,因为没有共产党,就没有锡剧的今天,也没有我沈佩华。
在半个多世纪的艺术生涯中,广大观众对我的厚爱,也是我最大的欣慰。每当我一个新戏演出,一首新曲产生,许多观众给我来信,给予我热情的鼓励和殷切的期望,使我从中汲取力量,在艺术创造中,克服困难,不断进步,认认真 真地演好每场戏,以此来答谢他们对我的关怀。
说到演戏,演员创造角色是一个艰苦的过程。从人物出发,其中“四功五法”的运用,唱腔道白的设计等等,一切都要下功夫,如果只是单纯地从技巧上去考虑,那么塑造出的是来的人物只能是“似曾相识”的类同形象而已。我将创造角色的过程比喻为“十月怀胎”,没有刻苦的钻研,哪来“一朝分娩”呢?至于演戏的艰苦,也是一言难尽。我每演一个戏,身上都要“瘦脱一壳”。演员在冬天演戏,要脱下棉的,换上绸的,因此常常患呼吸道感染,严重的甚至得了很难治的疾病;夏天上台,反而要多穿内衣,怕损坏公家的服装,因而常有演员当场昏倒,此中甘苦,唯有演员才能有体会。
写到这里,我想对青年演员说几句话。锡剧发展到今天,我们的年轻一代,人才辈出,不少演员已为观众所称赞和认可,这是我引以自傲和欣慰的。然而,据我所知,还有些年轻人在艺术上喜欢走“捷径”。现在排戏有导演,身段有指导,唱腔有作曲者,造型有设计师,这些都应看作是进行艺术创造的有利条件,而不能作为一种“依赖”。否则岂不是让人“抱”着演戏?这样的话,又怎能在艺术上有所创造和突破?更谈不上形成自己的特色。应该去掉依附性,发扬“废寝忘食”的精神,加强基本功的训练,提高自身的素质,真正在“艺术王国”里创造自己的新天地,这是我对青年演员的一点希望。
另外,这几年和一些老朋友相叙,常常谈到“戏曲不景气”的话题。当然,产生“不景气”的原因是众多的。这个问题也不是哪一个人能解决了的。为此,不少同行感慨甚多,我也是其中的一个,说穿了,是因为对戏曲事业有感情啊!近日和一位朋友谈论时,他却另有“高见”:“振兴戏曲要顺应社会的变革,决不能‘以不变应万变’,而要“变”,就必须从自我做起。一句话,其它都不怕,最可怕的是‘不景气’加上自己“不争气””。这一席话给了我很大的启迪。细想起来,确实不要怨天尤人。如果我们无论在剧目生产还是人才培养上,都十分努力,很争气,不断有优秀演员、优秀作品奉献给社会、奉献给观众,真正做到了“出戏、出人”,相信戏曲还是会受到广大观众欢迎的。只有自己争气,自强不息,振兴戏曲才能有望。
在本书出版之时,说上这些话,无非是想以此来表达一个老演员的真挚心意和愿望。
1994年12月于南京
生不逢时
那是1924年的暮秋季节,被誉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古城杭州,一连几天秋雨绵绵,萧瑟秋风中使人感到了丝丝凉意。
在杭州城内离西子湖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很普通的街道一一隐士街。据老人们讲,在如今并不显眼的这条街上,却有着辉煌的过去。前清时期,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些达官贵人,所以老百姓称它是“鞑子”住的地方。大概这里确也曾车水马龙热闹过一阵,然而,时过境迁,现在的这条街,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在阵阵秋风之中倒是显得有些萧条,而且,眼下居住在这里的人,也大多是些平民百姓了。
在隐士街街尾一座弄堂房子里,居住着一户从杭州乡下来城里做工的沈姓人家。此时天已黄昏,这家以织丝手艺养家糊口的男主人沈长庚,还在作坊做工,家中只有他那即将分娩的妻子姚月香在床上,还有一个未满两岁的女孩在地上乱走乱爬。这是一间狭小、阴暗且又潮湿的房间。床上的产妇,由于剧烈的阵痛而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和喊叫。凭着经验,她自知即将临盆,而眼下不要说已来不及去请接生婆了,即便来得及,又哪里有这笔钱呢?就在这时,她惨叫一声,一个小生命呱呱落地来到人间,姚月香咬紧牙关,挣扎着挪动身子,用手摸到了桌上一把剪刀,她竭尽全力,剪断了连接母体的脐带,小生命发出了哇哇的哭声,而她自己却由于极度的衰竭昏了过去……
这一天是农历的九月初七日。
刚刚出世的女婴大眼睛,小嘴巴,挺直的鼻梁,长得惹人喜爱,不久便取名为美风。她就是几十年后本书的主人公、著名的锡刚表演艺术家——沈佩华。小美风出生时的艰难,似乎已经预示着她命运的坎坷。原来已经穷得吃了上顿无下顿的三口之家,如今又添了张嘴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孩子的父亲哀声叹气,坐立不安显得一筹莫展。姚月香更是优心忡忡,自己不但身体虚弱,而且还生了奶疖,奶水点滴全无。怀中嗷嗷待哺的小美风,因吸吮不到母亲的乳汁而发出尖厉的哭声。看看这胀哭得抽搐的小脸,姚月香潸然泪下,泪水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婴孩娇嫩的脸上。
事有凑巧,几天以后有人告泝沈长庚,说是有个在杭州做生意的广东人,因家中没有孩子,自己已年过四十,想领养个小孩。沈长庚听后,心里七上八下打不定主意,送掉孩子吧,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有些舍不得,不这样做吧,眼前的日子怎么过?弄不好小美风也活不成,与其等死,不如找条生路。打定了主意当即就去找传话人,请他约那位广东人明天早上到家里来谈。
第二天一早,邻居果真领了个陌生人来到这间破旧的小屋。一进门,那广东商人就盯住了在母亲怀里的小美风左看右看。姚月香一时莫名其妙,待来人说出愿以20块大洋买走这孩子时,她惊呆了!连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当沈长庚道出事情原委后,她气急得讲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喃喃地说:“我是不会答应的,我是不会答应的……要死我们死在一起!”她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善良、苦凄的姚月香,因月子里经受了过度的悲伤而得了严重的眼疾,然而,爱心和眼泪终究使小美风留在了她的身边。
两代寡妇
小凤来到的这个家,有着一部苦难的家史,这里讲的仅是她母亲和外婆的故事。事情还得从绍兴某地的农村谈起。
那一年刚进腊月,就铺天盖地下了一场大雪,大雪过后虽然天气放晴,然而厚厚的积雪却迟迟不肯化去,倒悬在屋檐的粗大冰棱和覆盖田野的皑皑白雪,构成了一幅乡村严冬的景色。
这天早上,从村外来了一老一少两个乞丐,看起来像是父子。他们来到一家农户门口正欲乞讨,只见大门紧闭,而里面却吵得不可开交。突然大门启开,从屋里扔出一个小孩来,不偏不倚,孩子的头正好撞在门外场上的石臼上,老乞丐急忙走上前去,一看是个四、五岁的女孩,额头被撞破,满脸是鲜血,孩子已经没有哭声,只有一口气了,他想去叫屋里的人,但是大门已经关上,只有里面的吵闹声不断传出门外。原来里面吵骂打架的,就是这女孩的几个叔伯。孩子的父母不久前相继亡故,留下了几间破屋,两亩薄地,为了争夺这份家产引起了一场纠纷,在争吵中他们竟然狠心地将这女孩扔出了大门外。老乞丐见屋里无人出来。再看看躺在雪地里的小孩,血还在流淌,若任其下去,非死不可。好心的老乞丐弯下腰,将女孩抱在怀里,用破衣裹住她的身子,用袖子轻轻地擦拭着她脸上的血迹,然后他一手抱了个女孩一手搀着小乞丐,一步一步地向村外走去,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一老两小沿路乞讨,流浪到了杭州,在杭州郊外艮山门附近搭了间草屋,开了些荒地,就在这里落了脚。
岁月如流,转眼间两个小乞丐已长大成人,老乞丐眼看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就在草屋里给他们草草完婚,以了自己的心愿。这位当初被老乞丐收留下来,尔今做了新娘的女孩就是小美凤的外婆,因为老乞丐姓姚,所以她也就姓了姚,至于原来应该姓什么,已经是无法考证的了。
来年,好心的老乞丐离开了人世,从此,姚氏夫妇俩便挑起了生活的重担,他们省吃俭用,就连自己种的蔬菜舍不得吃,要挑到城里去卖,好换回几个油盐钱,这种过于清苦的生活,使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差。当时姚氏已经怀孕了,然而,未等孩子出世,丈夫就离开了人世,身怀六甲的姚氏,20岁就做了寡妇。
未隔多久,姚氏生下了这个遗腹女,取名姚月香,也就是美凤的母亲。姚氏含辛茹苦地拉扯着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独撑门面,既要养育孩子,又要维持生计,个中艰辛确是一言难尽。她苦苦地度过了三个年头以后,经人牵线桥,招了个姓陈的“黄二胖”(旧间浙江农村对寡妇招来的上门丈夫称呼),“黄二胖”还带来了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光阴如箭,一眨眼十几年过去了,“黄二胖”带来的那个儿子得了痨病,瘦得皮包骨头。“黄二胖”想给儿子“冲冲喜”,可哪家的姑娘肯与这穷人家的痨病鬼结婚呢?想来想去他想到了姚月香,虽然说这是兄妹成婚,但好在她和自己的儿子毫无血统关系,并且省了娶进来嫁出去的费用。这个想法一经提出,惯于逆来顺受的姚氏怎敢反对?一桩婚事就这样草率而定。所谓成亲,全是形式,新郎已病入膏育,何以成婚?没隔几天,“黄二胖”的儿子就一命归天,姚月香像她的母亲一样,十八岁时也成了寡妇,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条漫长而又苦难的道路。
“黄二胖”见儿子已死,此时身边已有了一个与姚氏所生的亲生女儿,为了一点薄的家产一两间草屋和几分菜地,就想及早把姚家的骨肉姚月香推出门去。他到处托人,四方打听,有否合适的人家。不久,终于找到了,他就是美凤的父亲沈长庚。沈长庚祖第绍兴,四、五岁时就失去双亲由叔叔抚养成人,学了织丝的手艺后,常年在外做工。一年前妻子因流产大出血死去,如今他把一个五、六岁的儿子寄养在岳母家后又出率闯荡了,不知怎地会给“黄二胖”碰上,经两头跑腿,桩婚事就算拍板。
婚后的好些年内,沈长庚还是经常外出做工,姚月香忙里忙外,艰辛地支撑着这个家。生活的困苦和精神的刺激已使她未老先衰,病魔缠身。到生美凤时,虽然已经是第四胎了,但是只有小美凤和她的二姐雪凤活了下来。第一个男孩,出于先天不足,加上产后没有奶水,落地不久就夭折;第二胎养下的是女儿,一生下来就被人送到了育婴堂,从此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屋漏偏逢连夜雨,雪凤五岁时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因无钱医治而留下了终身的残疾——成了一个哑巴。如睛空霹雳!似雪上加霜!姚月香一下又苍老了许多。美凤出世后,姚月香又生过五个男孩,其中三个先后死去。九个儿女,不幸失去了其中的五个,世上有哪一位母亲,能承受得了这么沉重的打击!
多灾多难的姚月香,她有着吐不完的苦水,她有着流不完的眼泪,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的灾难都降临到自己头上?想来想去想到“这也许就是命吧!”是命不好,命太苦了,母亲是苦命,自己是苦命,死去的孩子也是苦命,活着的雪凤也是苦命!为此她相信了佛,每逢初一、十五总要在家点香念佛,祈求菩萨保佑,她在心中默默地祷告:但愿小美凤的命不是这样。
心灵创伤
母亲的析祷并没有给美凤带来好运,她同样过着苦难的日子。当美凤又添了个弟弟时,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母亲硬撑着有病的身子,到附近一家织丝厂去“络丝”(大股丝绕成小股丝,松紧要适度,疏密要均匀,是一项技术活)。三个孩子怎么安置?只能是大的带小的,美凤则由母亲带到车间。好在一些女工都很同情她,每逢工头、老板来时,大家很快地帮着将美凤藏在乱丝堆里,等他们一走,再把孩子抱出来,一连几天倒也平安无事。谁知有一天,工头又来了,大家照例行事。这家伙东转西转看个没完,也许是时间太长的缘故,小美凤实在憋不住了,喊了声“妈妈”,哭了起来。眼看是瞒不住了,姚月香就扒开乱丝堆,抱出孩子向工头求情。这个工头“哼”了一声,就去叫来了老板,老板看着这母女俩说:“既然你要带小囡,明天就不要来上班,在家里带带孩子吧!”于是,姚月香被解雇了。
父亲常年在外,有时往嘉兴、湖州,有时去上海,偶而也寄一些钱回来,更多的时间却是音讯全无。如今母亲被解,美凤家的生活更加困难。那时,美凤已是五岁的孩子了,一件穿了多年的小棉袄已越穿越短,母亲就在下摆处接上一段,袖管缝上一节,晚间,将它前后反穿,两只小手往袖管里一伸,把它当作被子用。天一转暖,把棉祆芯子取出,当夹衣穿,这件旧棉袄真正是名符其实的“日当衣衫夜当被”。至于吃的,经常是萝卜干,酸咸菜,有时母亲给街坊邻居做些粗活,略有微薄收入时,买些豆芽菜,豆腐之类也算是改善了。幼小的美凤,她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盼着过年过节,人家盼来的是好吃好穿,她盼到的还是一场空。冬至节到了,人家又是吃冬至夜饭又是蒸团子(旧时过冬至,江浙一带有蒸团子的习俗),美凤问妈妈:“我们家啥不蒸团子啦?”母亲说:“冬至节是有钱吃一夜,无钱冬(冻)一夜啊!”望着母亲苦笑的脸,小美凤似乎已经懂了。
又过了一年,一场无情的灾难降落到了六岁的美凤身上。事情的起因要从住的环境谈起。姚月香一家人,住的是大户人家的柴房,中间用旧木板一隔,半间是住房,半间堆杂物,一到晚上,杂物堆里的老鼠到处乱窜,旧木板上有许多的缝隙和小洞,经常有蛇虫出没,因此一到天黑,美凤就提心吊胆,听到老鼠窜来窜去的声音,她就把头蒙在被子里,有时梦见老鼠和蛇来咬她,常常在恶梦中惊醒。
那年的四、五月间,正值黄梅季节,这间本来就阴暗潮湿的房间里,连空气中也是一股霉味。此时的美凤有些伤风咳嗽,一天晚上睡到半夜里,她迷迷糊糊地感到脸上有些阴凉,用手一摸,似乎有东西在爬,她尖叫一声,母亲闻声赶紧起来点灯一看,一条草绳般粗细的灰色蛇正向里屋游去。美凤受了这个惊吓,当晚就发高烧,一连几天不退,母亲用匙子给她“刮痧”(一种民间治疗方法,以此来散发内热),然而不但没有见效,反面烧得更厉害了。看看孩子的嘴唇满是水泡,她急得没有主意。好心的邻居都讲,这孩子再不请医生的话,就不行了,大家七拼八凑凑了些钱,用竹榻将小美凤抬到医生家里。老中医一看,对姚月香说这是伤寒,咽喉处已出现“白矾”(伤寒的病危症状),如果再拖延半天,就无可救治了。经过老中医的悉心治疗,九死一生的美凤总算活了下来。然而病愈后她的头发全部脱落,体质更差了。
翌年,父亲在上海做工,母亲把哑巴雪凤留在外婆身边,带着美凤姐弟俩迁居沪上,住在曹家渡五角场地段臭河浜附近的“常盛里”。在这条里弄里,大部分住的是工人,有翻砂工、纺纱工、丝织工等,他们中间有些人家也是从杭州迁来的。另外还有些吃“油腻饭”的人,他们开了几爿包饭作,主要供应单身工人。这里的环境条件虽然很差,但邻里之间的关系倒还蛮热络。此时,有几家的孩子已经上学念书,看到这些学生蹦蹦跳跳的高兴心情,美凤很是羡慕,她缠住双亲吵着也要上学,父亲说:“一个女儿家,不识字不要紧,不识人倒是不行的。”母亲却另有想法:美凤识几个字的话,也可以认认路名,寻寻门牌号码,以后长庚在什么地方做工也容易找到。再说女孩子识几个字,将来可以嫁个好丈夫。因此她东打听,西问讯,哪个学堂的学费最便宜。有邻居对她说,天主堂里的学校,有一部分学生是免费的,条件是:一要家庭实在贫因,二要成绩优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姚月香带着孩子前去报名,经过口试,发榜时竟然榜上有名。
八岁的沈美凤就要上学了。她兴奋得一连几天怎么也睡不着,而此时母亲正在灯下用士林布为她缝制一只新书包。旧时孩子第一天上学,早上要吃鸡蛋粉丝,新书包里买放片糕,讨个好口彩,读书记(鸡)性好,年年能升高(糕)一级。然而美凤书包里没有雪片糕,只有课本和文具,吃饭也没有鸡蛋粉丝,但她却是那样高兴地背起新书包,喜滋滋地踏进了学校的大门。
这所办在天主堂内的学校,有两幢校含,一幢是楼房,室内比较宽敞明亮,一张课桌两个学生用,这是交费学生上课的教室。另一幢是平房,地方小,光线暗,放置的是长板凳和长条桌,一张长板凳上坐四个学生,老师是嬷嬷兼的,这是免费学生上课的地方。
上学后的美凤,上课很专心,回家后,做功课很认真,成绩很好,期终考试都在前三名之列,因而每个学期都取得了免费的资格。到了二年级的下学期,班上换了个嬷嬷。不知怎的,一见她那张绷紧的脸,美凤心里就紧张害怕。
有一天,上国语课,这位嬷嬷要美凤站起来回答问题,由于紧张她答错了,嬷嬷厉声问道:“沈美凤,你在想什么?!”天真的美凤答道:“我想到对面楼上课堂去上课。”哪知这句话闯下了祸,嬷嬷叫她放学留下来,美凤更紧张了。放学后她被带到阴森森的教堂内,嬷嬷要她面对十字架,跪在长凳上好好忏悔。小小年纪哪能懂得“忏悔”?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嬷嬷拿了一瓶墨汁,硬叫美凤张开口,将墨汁倒进她嘴里。可怜的美凤,嘴里脸上都染上黑色,泪水和墨水和在一起,她已经吓呆了!凶狠的嬷嬷临走时说:“明天开始不准你来上学!”沈美凤就这样被赶出了学校的大门。
“九·一八”事变后,美凤一家又返回杭州,住在艮山门附近乡下的“下菩萨”(地名)。父亲和哥哥沈锦春(沈长庚前妻所生)留在上海做工,母亲仍帮人家“络丝”,美凤在家照看三弟继生。她虽然失学了,但还是经常拿着小石板写字、看课文。这些给附近一位教书的杨先生看到了,当他知道了美凤辍学的原因后,很是同情,又见这孩子懂事好学,因此天天到美凤家里热情辅导功课,还多次劝说姚月香让孩子继续上学。但是家中实在负担不起这笔学费啊。很快这学期要开学了,杨先生和校方多次商量,最后校长同意免去学费,只交什杂费,这样,美凤就第二次踏进学校的大门——艮山门城隍庙小学。
美凤非常珍惜第二次入学读书的机会,因此更加勤奋,学习成绩始终是名列前茅。可是当她读到四年级的时候,家中穷得连什杂费都交不起。那时的四年级已开始学ABC,美凤才学了几个英文字母就伤心地离开了她梦寐以求的课堂,从此她再也没有进过学校的大门。两次辍学,在她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创伤。
美凤不读书了,在家里还是照看她那三弟继生。也许是她从小就带他的关系,继生和姐姐的感情最好,而且他俩的脸型也长得特别相象。在美凤上学的那段时期里,弟弟几乎每天要到路口接姐姐,晚上一盏油灯下,母亲在一旁“络丝”,美凤在灯下做功课,继生就坐在姐姐旁边陪着,即使眼皮都睁不开了,还总是说:“我等姐姐一起睡”。春天到了,姐弟俩一起到田头挑荠菜,摘马兰当菜,捡树枝当柴火。弟弟总是争着自己来背柴,叫姐姐拿篮子,做姐姐的又怎肯让弟弟担重活呢?又是哄又是骗,直到继生高兴地拿起篮子走在前面才算了事。
养蚕季节,有些农户叫小孩子帮着去采桑叶,按斤量给些零钱,这是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候,姐弟俩也拿着一张小凳,一只竹篮和一根当钩子用的竹竿,去到桑田采摘桑叶,遇到较高的桑树够不着时,姐姐扶好了凳子,弟弟站上去一叶一叶地采。有时采到成熟的桑椹,弟弟总让姐姐先吃,姐姐也总是拣出又大又熟、紫酱色的桑椹塞在弟弟的嘴里,两张嘴巴吃得红红地,这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姐弟两人就是这样相依为命地生活在一起。
谁知天公无情,又一场灾难降临在沈家!那是1936年的深秋,美凤家第二次迁居上海不久,继生患感冒发烧。开头几天,母亲常用被子捂住他的身体,总想只要出身汗就会好的,哪晓连续几天没有退烧,请医生又没有钱,母亲正在着急,一位邻居告诉她,说是有家外国人开的医院,穷人看病不要钱。知道这个消息后,星期一那天,父母亲抱着继生来到这家医院。这家医院很大,果然不要花钱,经医生诊断后说是要住院。继生是从医院的后门抱进去的,到了那里,就换上住院服,由护士陪着进病房,说家属是不许入内的,院方还告诉家长:星期六下午,就可以接孩子出院。
父母亲拿了继生换下来的农服,一到家沈长庚对美凤说:“继生有救了。”一直在焦急地等待弟弟消息的她,听父亲这么一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从这天起,美凤一直在掰着手指算日子,似乎这个星期比平时长了许多,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六。父母亲拿了给继生替换的干净衣服去往医院。
美凤在家里等着。五、六天没看见继生了,她很想他:“不知三弟的病好了没有?但愿他养得胖呼呼地回家。”她中饭没有吃,也不想吃,她想等弟弟回来一起吃。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下午三、四点钟,站在门口等候的美凤,见父母亲拖着沉重的脚步,默默地从弄堂口慢慢走来,根本不见继生的影子,她的一颗心几乎跳到喉咙口了。一进门,母亲捧住继生的衣服就痛哭起来,美凤急切地问“三弟呢?三弟怎么不回来?”父亲强忍悲痛,只说一声“继生他死了!”说完,喉咙已经哽住,泪水直流。美风一听这话,头脑里“嗡”地似炸了一样,随即放声大哭。
原来美凤这些天日思夜想的三弟继生,已经死在医院里了,这孩子得的是什么病?什么时候死的?却一无所知,沈长庚夫妇提出要看一看孩子的遗体,也遭到院方的拒绝。一位住在医院旁边的老人对沈长庚说:“你们怎么能把孩子送到这里来呢?这家医院是拿不花钱的病人做试验的啊!”听了此话,做父母的心都要碎了!八岁的弟弟继生,就不明不白地结束了他短暂的生命!连尸体也没有看见!继生的死,留给美凤的是无尽无头的痛苦回忆,在她的心灵上,又一次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
苦难的生活,使美凤失去了童年的欢乐,也使她在幼小的心底里永远记住了这灾难的岁月。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