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韵锡剧
10 从"本色"到"性格"
"省第二届锡剧节开幕式上，常州市锡剧团演出的《母子星》，受到专家和观众的好评。这个戏的主演是擅长演'花旦'的优秀青年演员刘平鸽。这次她一反常规塑造了一个敦厚、善良、勤劳、朴实的中年母亲的典型形象。她运用唱、念、做、舞等艺术手段，把人物内在感情的变化揭示得淋漓尽致，层次分明……"——摘自1986年《评刘平鸽在〈母子星〉中的表演》（作者：白云）【图片：《哑女告状》剧照】
做个演员很容易，但想做个好演员却不易。
演员分"本色演员"和"性格演员"：本色演员主要依靠自身素质、魅力及性格特征，进行与自己相接近的角色创造，是在导演处理下本能的"行为举止"，他（她）把自己的性格、气质、感情以及生活、工作等全部融合到所扮演的角色中，仿佛角色就是自己。"性格演员"是在导演的处理下，深入地研究人物角色的思想深度和性格基调，逐步掌握塑造不同人物性格的技巧、形象感与造型力，创造出各具特色的"活生生"的人物形象。
1981年排《哑女告状》，领导安排我演一个风骚泼辣、心狠手毒的二小姐"掌赛珠"，当时思想一下子就转不过弯来，自从登上舞台就一直是站在舞台中央的正牌青衣，怎么突然让我去演个反面角色呢？心里很不是滋味。
团长看出了我有些想法，耐心地给我解释道："这样安排是有一定道理的，演心地善良的大小姐，你是完全可以胜任的，但这个角色别人也能成功，二小姐这个角色的性格具有多变性，比较复杂，要演好很不容易，要下很多功夫，你演二小姐的把握要比其他人大一点，另外，领导考虑给你搞活戏路，多演些塑造各种人物性格的戏，成为舞台上的多面手，争取做一个性格演员"。
王兰英恩师曾给我说过："一个演员不仅要善于演好自己喜欢的角色，也要能够演好自己不喜欢的角色，既要演好主角，也要演好配角，角色不分大小，只要观众认可，你就成功了"。于是我抱着"探索"的心态，欣然接受角色并刻苦钻研。
《哑女告状》是移植剧目，我认真观看学习了兄弟剧团的演出，并在模仿的基础上加入了自己的创造，在保持她"娇娆妩媚"的外形下，通过水袖上下飞舞，运用眼神、唱腔及道白的抑扬顿挫，极力把这个"面如桃花心如虎"的娇小姐的假仁假义、表里不一、狡猾奸诈、恶毒凶残的两面性给表演出来。
比如在第六场戏中姐妹相见的时候，我表面上花言巧语低头认错，"情真意切"地赔礼道歉，甚至还掉下几滴"鳄鱼的眼泪"，表现出一副真心悔改的姿态，暗地里却在酒中下毒，想毒死姐姐以除后患，当呆哥误喝毒酒暴病身亡，我马上脸色一变，眼露凶相，倒打一耙，诬陷姐姐投毒害死呆哥，并刺哑其喉咙，折断她的双指。
每当演到这里，总能听到台下观众的一片骂声。有的观众还对我说："我们恨死你了，你演的实在太坏了。"但我心里却非常高兴，因为观众记住了这个人物，同时也印证了自己的成功。
1984年排《攀弓带》，接受"苏夫人"这一角色时，我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态。因为《攀弓带》是我团的创作剧目，"苏夫人"这一角色是作者在原剧本《半夜夫妻》的改编时新增设的一个重要角色，当然也没人演过，更没有任何模式可以借鉴，这就扩大了锻炼自己独立创作的空间。
我反复细读剧本，从剧本的字里行间，从事件的矛盾冲突中，以及其他人物的对白里，从角色本身的行为动作中去寻找"这一个"人物的基调，去寻找"这一个"人物与其他人物的差异所在。
首先，我确定了苏夫人的性格：她心地善良、是非分明、廉洁清正、不徇私情，既豁达豪爽，又端庄稳重，举止不凡。
这个角色如果按一般"徐娘旦"行当来套的话，是根本不能概括她的典型性格，导演规定了苏夫人不用水袖，这就为我在动作的幅度上提供了有利条件，我采用了介于"徐娘旦"、"彩旦"、"小生"的表演方式，没有琐碎的动作，行为举止干净利落，通过"眼睛"这两扇心灵的窗户，通过"语言"这一人类感情交流的主要工具，将其性格特征表达出来，既保持她端庄贤淑、雍容华贵的官太太形象，又凸显她风趣诙谐、平易近人的优秀品格。
【图片：《攀弓带》剧照】
《攀弓带》最后一场戏是苏夫人的重头戏，也是全剧的高潮，起点比较高，跌宕比较大。能不能处理得当，对于苏夫人的塑造十分关键，我采取了动中有静，静中有动，以静制动，欲擒故纵的对比手法。
当王文龙边陲征战凯旋而归，得知妻子狱中丧命悲恸万分。正在灵堂祭奠亡魂，闻得参与谋杀姣妻的苏夫人不约而至，众家将横眉竖目，两兄弟剑拔弩张，刹时间整个舞台刀光闪闪，杀气腾腾。在这样的情势下，观众都为苏夫人的到来捏着一把汗。然而我的上场却是春风满面，喜从衷来，手持罗帕，步态轻盈。不紧不慢地走入灵堂，使整个紧张气氛和苏夫人那潇洒自如，从容不迫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当王氏兄弟和众家将气势汹汹地逼迫在我周围，我先是面对众人左右各上一大步，然后来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向，将围在身边的家将"逼"回原位。接着将手中的绢帕轻轻一掸，旁若无人、无所畏惧地站在舞台中央。其时的内心独白是"你们谁敢碰我一根汗毛"。当王文虎气极败坏，大喝一声："拿下了"！众家将一拥而上。面对此举，我不慌不忙，平平静静地叫了一声"慢"，"我还有话说呢"我把"我"字稍稍拉长。多次实践证明，如果我以短促的高音喊出一个"慢"字，就会给人慌乱、急躁的感觉。如果念得低而有力，就会给人沉着老练、有胆有识的感觉，符合了人物身份和她此时此刻所应当持有的态度，这又形成了高低强弱的对比。
最后众人仍处于沉重的悲哀之中，为了形成悲喜之间的对比，我又采用了一些"彩旦"的表现手段。先是用手帕掩鼻一笑，然后以一声"哎呀呀……"的高喊，打破了沉闷的僵局，使舞台气氛骤然一转。又带着朗朗的笑声，以主宰一切的姿态指挥着大家将灵堂换成喜堂，随即送还余凤英。整个舞台一片沸腾，此刻剧情达到最高潮，顺利成章地完成了喜剧结局，而自己则悄悄离开了花堂，圆满地完成了苏夫人这一善良、明智、扶正驱邪、不计个人功德的人物形象。
苏夫人这一人物的塑造是否正确？通过大小城市、乡镇农村的演出实践，得到了观众广泛的好评，也证实了当初我对"苏夫人"的定位是正确的，此剧在参加江苏省首届锡剧节时，我获得了优秀表演奖。
江苏省戏剧学校的专家杨彻老师评论说："优秀演员获得者刘平鸽把苏夫人演活了。'水有源树有根，我找了九年未找清，是谁害了余凤英，你们身上找到根……'唱来如珠走盘，念得掷地有声，把气势汹汹的王文龙等人问得哑口无言，剧情烘托得更加扣人心弦。当年的余凤英死而复生，一家人皆大欢喜之时，她飘然而去，这时，刘的表演把这个人物的热情、明智、护善良、不邀功的精神品质抒发得很深，观众报以热烈掌声。"
在江苏省第二届锡剧节上，我在创作剧目《母子星》中又塑造了一位勤劳、善良、朴实、敦厚，甚至有点愚昧的老母形象，得到了观众和评委的一致好评，并荣获了优秀演员奖。
【图片：《母子星》剧照】
《母子星》是一出荒诞戏，更是一出人间悲剧。它通过荒诞的外观进行了真实人生的描摹，寓意非常深刻。
古代某一山区，一位母亲早年守寡，含辛茹苦地把儿子抚养成人，儿子却外出多年不归，音讯全无。某日，儿子突然急速返乡，采取了骗、哄、求等卑劣手段逼迫母亲献出心脏作为药引去挽救公主的性命，达到自己能招为驸马的目的，母亲绝望至极，只得以心奉儿，儿子捧着母亲的心踏上了归程，母亲则怨魂一路紧随……。
每一出戏，导演都会为之制定一个基本节奏，演员就得用这种基本节奏来规范自己的表演，使之不脱离总体格局，同时在不脱离总体格局的情况下把握和创造人物的心理节奏和形体节奏。首先要学会抓重点，一出戏中哪场戏是重点场次，就得泼墨如云，使上自己最强的力量，着力地渲染和强调；其次是抓停顿，停顿不是情节和情绪的中断，而相反更为强烈更为紧张，如乐曲中的休止声断意不断；然后是抓对比，戏曲艺术创作中少不了对比法：动和静，抑和扬，喜和悲，快和慢，高和低、强和弱，都是一种节奏的对比，它们相互交替，相互衬托，使观众在节奏的变化中产生相应的情感共鸣。
母亲这一人物要经过凄苦的思念、瞬间的喜悦、深沉的母爱、求生的呼唤、殉情的抉择等复杂的环节。如何有层次地把握好母亲这一极其复杂的心理变化，并能把观众的情绪也一起带进"母亲"的情景体验之中，随我一起悲，一起哀，一起哭，一起痛，这对演员来说是个巨大的考验。
这场戏的重点是"剜心"，我在"盼儿"和"重逢"上已做了层次铺垫，在"盼儿"上强化了"盼"，青石板小路磨成坑，望儿坡上翘首盼，盼儿盼得眼昏花，盼儿盼得泪湿枕，一片深情无所寄，怀抱木偶当儿亲。我如痴如呆地对着木偶自言自语轻声歌唱，着力营造一种儿行千里母担忧，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情景。在"重逢"上则渲染"喜"，当儿子突然出现在眼前时，我两眼含泪不敢相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慌乱地转身拿起小桌上的油灯，对着面前的儿子上下照看，证实了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时，并不急于相拥，而是两手握成空拳，背肩微微颤动，嘴里絮絮叨叨："是宝儿，是宝儿"，然后"推磨"大调度，大喊一声宝儿，将其紧紧拥在怀里，双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眼泪夺眶而出。这种"见儿"的喜极而泣与前"盼儿"的愁断肝肠形成鲜明的对比。当儿子要母亲的心作药引，母亲一大段凄戚委婉的痛诉后，万念俱灰，我所有的行动都嘎然而止，采用静止停顿的手法，感情凝固像泥塑木雕似地呆立着，这里的停顿一定要适度，停顿时间过长，戏就"冷"了，和紧张的矛盾冲突不协调；停顿的时间过短，又引不起观众相应的情感体验，所以一定要恰到好处地掌握这一"静止停顿"，片刻之后，慢慢抬起头，冷漠地凝视着儿子，木然道："来吧！我倒要看看亲生儿子是怎样来剜娘心的！"然后双手大幅度地拉开了自己的胸膛……
这种盼、喜、恨三个层次的递增，从坡下爬上高峰，又从高峰跌至谷底，极大地增强了传统戏曲大喜大悲的氛围，也更好地渲染了该剧的悲剧色彩。
多次的创作使我明白了一点道理：当演员步入成熟阶段，就不应当总是踩着别人的脚印亦步亦趋地照葫芦画瓢，潜心于模仿他人的创作成果，而是要不断地逾越自己，在虚心学习、认真总结前人的基础上，逐步掌握独立创造的能力，勇于实践，突破自我，拓宽戏路，提高技艺，才能在艺术的坦途上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