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篇 《庵堂认母》表演艺术
电影《庵堂认母》剧照(1956年)这一节专门谈姚澄在《庵堂认母》里的表演。
从1955年自己讨来排练,到1982年带着《庵堂认母》和另一个代表作《拔兰花》,参加与沪剧联合举办的《滩簧戏传统剧目联合演出》,姚澄跟这个戏打了近三十年的交道,拍摄了电影,在舞台上的演出,不计其数。她是个决不墨守陈规,在演出中不断有所修正、有所改进、有所创造的演员,每场演出、每个阶段的演出,都有所不同。
电影导演杨小仲第一次为姚澄把《庵堂认母》里志贞的贯串动作分为:思、疑、知、认四个段落。其中,"疑"的一段最长,反复最多,经过长期的实践,姚澄在"疑"和"知"之间,更添了个"探"字。
志贞幼年出家。清规戒律没能扼杀她的勃勃生机,青年时代和书生申贵升爱恋,生下一个儿子。情人亡故,儿子离散,给了她沉重的打击,使得她心灰意懒,痛不欲生。然而,尘念未绝,她还想望能和离散的儿子见上一面。正是这一线尚未泯灭的生机,成了她在这出戏里一切行为的原动力。
全剧是从王志贞的云房思子开始的。姚澄设想:这一天正是申贵升逝世十六周年的忌日,师太、众尼和佛婆外出做佛事去了,在众人的支持下,让志贞一人留守庵堂。她从箱笼里取出亲手描绘的申贵升遗容,准备祭奠。这就决定了她须得双手托着遗像的画卷,背向观众,合着音乐节奏,缓慢登场。走到九龙口,转过身来,左手托像,右手轻微抖袖,提气,"亮相"。
姚澄认为演员在舞台上,始终具有角色和演员的双重身份,称职的演员要能做到两者和谐的统一。拿角色来说,上场时的心情是沉重的,两眼应该是无神的。然而,在演员来说,必须在"亮相"时,让观众看到演员的"精、气、神",要在无神的眼睛中闪出光芒来。随即又把目光渐渐收回,回复到出场时那种失魂落魄的眼神。当然,这种转换要掌握分寸,否则就达不到和谐的统一那种境界。
亮相以后,志贞从做功课的桌子的帐幔上取下拂尘,挂上遗像,徐徐展开。接着,后退两步,将拂尘往后一甩,从背后搭在左肘上,左手反折袖,细看遗容。然后,再转身,抽下左肘上的拂尘,再一抖袖,起唱:
昼长夜长愁更长,
往事欲忘偏难忘。
满腹辛酸向谁诉,
每对遗容泪盈眶……
这几句唱词,姚澄选用了簧调"开篇"的唱腔,但是,用全"开篇",节奏过于缓慢。音乐工作者建议说:能不能把拖腔缩短一些。姚澄接受意见,在原来唱两个字的腔里,唱了四个字。虽然仍属慢板,却比"开篇"加快了一倍。这才找准了开场的节奏。唱到"每对遗容泪盈眶"一句,她运用"吸气"和"松气"表现出王志贞无声的哭泣。因为申贵升去世毕竟是十六年前的往事了。
四句"开篇"出口,从此进入贯串动作的第一个字:"思"。曲调改用长于倾诉哀怨之情的〔迷魂调〕。
"思"有两个内容:一是思念已故的郎君申贵升,再是思念下落不明的儿子。作者以抒情夹叙事的笔法,交代了全剧的前史,在华东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的演出本里,总共用了十八句唱句,已经够简练了,后来在反复演出中,感到还可以进一步精练,先后又删去了几句,给观众留出更多的空白,更多施展想象的余地。思郎是无望的,思子却还有一线相逢的希望,因此,两个内容,后者强于前者,也为全剧提出了悬念。紧接着徐元宰上场,唱出了访庵寻母的心事,增加了悬念的强度。
徐元宰叩响庵门,王志贞自语说:"耳听叩门声,想是佛婆回。"这两句说得很平常、很放松。就常理说:佛婆对她完全了解,她对佛婆绝无隐私。就戏理说:欲扬故抑,此时的放松,为开门见到徐元宰的大吃一惊,造成鲜明的反差,强烈的对比。因而,只是稍微抹了一下眼泪,就信步走去开门。
佛婆原是庵里人,开出门来,不必正眼看着来者,首先映入眼睛的是一双脚,从脚上穿的得知来者并非佛婆,那是谁呢?目光逐渐上移,直到正对徐元宰的面容。这目光从脚到脸的上移,在放松与吃惊之间便有了过渡,否则,一开门就大惊,显得过分突兀。
一惊之下,王志贞抽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急忙关门上门,用雀步急急后退,起唱大陆散板:"忽见申郎立门外,只见他容颜依旧貌未改。"申贵升早已去世,霎那间,志贞只以为自己见了鬼了,下意识地产生了极度的恐惧。恐惧为门外客的自报家门"小生徐元宰在此"所打消。这里,演员如果仅仅表现出打消了恐惧,那就浅了。姚澄作深一层想,既打消了恐惧,却又因不是申贵升而失望,转而念及:"人死岂能复生。"不觉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下落,于是,又一次擦去眼泪,说:"待我开门。"
再一次开出门来,戏剧动作进入了"疑"字。要作几点说明:首先,"疑"是在不断产生,不断打消之中逐渐递增的。"疑"和"探"又不能截然分开,而是边"疑"边"探",越"疑"越"探",越"探"越"疑"中交叉进行的。其次,"疑"和"探"是王志贞和徐元宰相互作用,并且互为因果的。所以,确切点说,应该是"互疑"、"互探"、"互为掩饰",然后各各都在作"自我判断"。
第二次开门以后,王志贞借双手把住一扇门,侧身掩上的机会,偷眼窥视徐元宰。侧身偷眼窥视的动作,符合王志贞的身份,她是女流,且是尼姑,正眼直视当然是绝对不相宜。从心理状态说,侧身偷眼窥视正是"他与申郎为何如此相像?"的外在体现。况且这样的身段也比较美观。
直到察觉了"却原来他眉毛不像那死去的人",王志贞心中的第一阵疑云暂时消散。因此,她回答徐元宰请问法号的时候,显得非常平淡:"贫尼志贞。"不料却引起徐元宰强烈的反应。这也是以反差鲜明的对比,造成剧情的起伏有致。
大雄殿上,观音像前,徐元宰恳切地祝告:"下跪元宰寻母人……"道出了他的来意,把王志贞的思路引上了"疑其为子"的轨道:"听说解元寻母亲,不由我心中猛一惊。"虽然随即自我解脱,心想:"解元他寻他的母,我若多心笑煞人。"可是,似这般牵肠挂肚的浓重疑云,哪里就轻易解脱得了?她紧接着询问徐元宰:"令堂何时离开你?你与母失散为何因?……令堂她是何处人?她是富来还是贫?"徐元宰回答说:"我离母之时在襁褓,……只知她不富不贫也是一个出家人。"这答话,尤其是后一句答话,使王志贞不由得猛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一个停顿,惊呆了。"怎么,他的情形,他母亲的情形,竟跟我的孩子,跟我自己,如此相像?莫非他正是我的孩子?"这时,她忽然发现了徐元宰惊奇地注视着她的目光。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为了掩饰,她抬出神明,责备元宰:"解元说话要留神,亵渎了神明罪不轻。"然而,这还不足以使她激动纷乱的心情得以平静,想借转换一个场合,取得喘息的机会,就向徐元宰建议说:"请到罗汉堂去吧!"
只因要想避免在徐元宰面前露出更多的破绽,在前往罗汉堂的路上,王志贞的脚下走得极快,而徐元宰正因看出了破绽,意欲乘势寻根究底,也快步追了上来,戏剧节奏明显加快了。
要想避免露出破绽,是王志贞作为尼姑的一面;同时,她又有作为母亲,也想寻根究底的另一面。因而,徐元宰追上来之后,王志贞有欲上前又后退,欲开口又不语的表现。还是徐元宰触景生情,借物喻人,首先说话。他拾起路旁的一颗松子,旁敲侧击地问:"这松子可是此树生?"既然有了借口,王志贞就可以直截地回答:"虽然相似难分清。"表达了"像是极像,却还不能肯定"的意思。徐元宰乘机激王志贞一激:"松子倒有寻娘意,松树似无爱子心。"这样的怨尤,王志贞怎能置之不顾,她说:"松树纵有爱子意,只恐怕松子不是它自己生。"这是句非常大胆的表白,王志贞刚说出口就觉得失言了,慌忙地说了声:"罗汉堂就要到了。"掉头就走。飞快的脚步正是她急于避开的体现。
进得罗汉堂,由于要数罗汉,王志贞问知了徐元宰的年龄:今年十六岁。更从数到了长眉罗汉,促使她回想起当年申贵升初来庵堂的情景。一桩桩几无差别的巧合,把她惊得头昏目眩,痛得肝肠欲断。她忘却还有一个徐元宰在旁边,禁不住泪落如线,失声抽泣。这些表现,徐元宰全都看在眼里,当然要问:"师太因何啼哭?"王志贞用:"我没有啼哭,我是在念罗汉经。"搪塞了过去。然而,徐元宰已经确认站在面前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借了责备送子娘娘送错了门堂,把母亲裹在襁褓里的血书字谜说了出来。"他把那血书字谜说出唇,不是我儿是何人!"王志贞也确认来的正是儿子了。
既已确认眼前正是十六年来日思夜想的孩子,按理应当急忙上前,紧紧抱在怀里。王志贞也正是急忙上前,伸出双手,正折袖,要想把元宰抱在怀里,大哭一场。可是,身上的道姑装,项间的念佛珠,手里的拂尘和耳旁的钟磬木鱼声,无不提醒她是个尼姑。尼姑岂能够有孩子?尼姑有了孩子,将损坏整座庵堂的名声。她严厉地告戒自己:不能认,绝不能认!立刻悬崖勒马,急速后退,和徐元宰离得远远的。继而又想:她之所以能够活到今天,无非想和失散的儿子见上一面;而今仿佛大海捞针般的希望,竟然成为事实,难道就让它失之交臂,轻易错过?再一次奔到徐元宰跟前,上下端详。忽然元宰头上的解元巾映入志贞眼里,她立刻想到,一旦传扬出去,说:徐元宰有个为尼姑的母亲。必将祸及他光辉的前途:"我儿才高前程大,认儿反倒害儿身。"为孩子前途着想,又决意不能相认。再一次往后退去,远远地离开元宰。像这样大幅度的上前后退,正体现了王志贞内心的激烈矛盾。
王志贞一次再次,欲认未认,使徐元宰十分焦急,不得不借诉说自己寻母的辛苦,打动母亲,促成她下相认的决心:"自从我找到血书解破谜,到处奔波寻娘亲,从早寻娘到深夜,严冬寻娘到三春,雨打风吹不顾冷,受尽艰难不灰心,今日见到娘的面,为何把儿当作陌路人?"这些话刺得志贞心如刀绞,她起唱大陆板紧拉慢唱:"元宰他句句话儿像钢针,刺得我五内俱裂痛万分。"然而,她已经衡量过相认的利害得失,怎么能够贸然行事?只有无可奈何地抱怨:"天哪,你为何注定我做出家人?害得我亲生儿子不敢认!"
进了云房,她反身关门落闩,然后,直奔申贵升的遗像,扑倒在遗像旁的案桌上,失声痛哭,积压在心头的无数言语,对着遗像,一泻无余,她用说头板起唱:"元宰儿今日到庵堂,口口声声要认娘。可怜我苦苦想儿十六载,我本想紧抱孩儿哭一场。怕只怕他若认了我尼姑娘,锦绣前程付汪洋。我本想打定主意不相认,怎奈是孩儿疑我狠心肠。儿想娘亲儿心碎,娘不认儿儿心伤。申郎呀,我进退两难心无计,求你替我拿主张。"这番话被门外的徐元宰听得一清二楚,他明白了母亲所以不肯相认的苦衷,更急切地要当面说动母亲,于是连连敲门。王志贞一再推托,最后几乎恳求地说:"你回去吧!"徐元宰见母亲如此坚决,只得假意告辞。听徐元宰说了"小生告辞",王志贞却又舍不得他走。心想:此一去不知会不会再来?又不知几时会再来。开出门去,即使望一望离去的背影也是好的。不料徐元宰并未离去。他乘机冲进房里,跪在王志贞面前,口称:"母亲,你就认了我吧!"
直到拍电影的时候,姚澄处理这一节的表演是:一边说:"你是谁的儿子?谁是你的母亲?"一边用两手把徐元宰推开。后来,在武汉演出,接到武汉一位观众来信,建议说:如果改成口说:"你是谁的儿子?谁是你的母亲?"手却不由自主地在徐元宰头上抚摸,想必更加动人。姚澄觉得这种"心口不一"的举止,的确更能体现王志贞的内心矛盾,也更能体现她不可抑制的爱子之情,在以后的演出中就采纳了,她右手抚摸着孩儿的头,左手抚摸着孩儿的背,颤抖不已,果然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徐元宰跪在母亲面前恳求相认以后,又发现了申贵升的遗像,在尼姑的云房里,这当然是一样罕见的物件,他立刻猜疑画上的人就是自己的生父,就向王志贞说:"这画上之人他是谁?"回答是:"不是人来他是神。""是神,他是哪一尊?""他是一尊无名神。"然而天下哪有什么无名神,徐元宰于是冒认一声:"依我看,他不是仙来不是神,他是我父申——"王志贞慌忙掩饰,连连说:"他不是申贵升,他不是申贵升。"这却欲盖弥彰,不禁使徐元宰想:"天下多少姓申人,我何曾说是申贵升。她自己连说两三声,莫非贵升正是我父名?"至此,徐元宰的生身父母是谁,已经彻底真相大白。他于是取出血书,向王志贞证明:自己确确实实是她的亲生儿子。王志贞尚在犹豫不决,徐元宰针对她的重重顾虑劝解发誓说:"劝娘不必顾虑重,怕什么冷言冷语刺人心,怕什么出家人难行俗家事,怕什么受苦误前程。娘呀,我不要良田千顷,我不要金榜题名,我不怕人言可畏,我不愿位列公卿,荣华富贵儿不要,情愿母子同受贫。"这样赤诚无畏的表白,果然起了决定性的作用。王志贞先是震惊(一愣),然后激动(左手举袖,右手横指,浑身颤抖,起唱充满激情的说头板):"儿言如同春雷动(左手打袖,双手掇袖),震得我沉沉大梦猛然醒(双手抚胸,双摊手)。方才我好似被鬼迷心窍(再抚胸),害得我亲生儿子不敢认(面向观众,右横指),我情愿与儿相聚过一日(左右手各伸出食指,并拢),不情愿苦守庵堂度一生(面向观众,顿足,左横指)。三规(左手摊出念珠)五戒(右手打出拂尘)我全不顾(左右看念珠拂尘,顿足,全转身,抛却念珠拂尘,双折袖),与儿诉诉别离情!"于是大胆放声地唤着:"元宰(左抖袖)!我儿(右抖袖)!"然后一边叫道:"儿呀!"一边踮足雀步上前。徐元宰同时跪步上前,二人拥抱,又渐渐松开,四目相视,再拥抱,再松开,王志贞右手抚摸着元宰的头,面向观众,露出欣慰的笑容。到这里姚澄完成了一个母性的伟大形象。她挣脱了封建礼教,三规五戒和世俗观念的重重枷锁,无所畏惧地表达了自己的爱子之情,没有一点奴颜媚骨,没有给人留下屈辱之感。
谭君卿是姚澄演出《庵堂认母》的最早合作者,也是为时最长的合作者,他和姚澄丝丝入扣的配合,对于姚澄塑造王志贞的形象起了很好的作用。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