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九)

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九)

第九篇 解放:苦尽甘来

上海解放不久,锡剧前辈艺人匡耀良邀请姚澄进无锡城里的中央戏院演出。过去由于传闻恶势力猖獗,向来不去的无锡城,她第一次无所恐惧地去了。而且,进无锡城就登上"百灵台"(在锡剧艺人中间,无锡中央戏院有所谓"百灵台"的称号,非有一定造诣的演员,撑不起这家戏院的门面)。还有一个第一次,匡耀良先生第一次给姚澄享受"提票"的待遇。"提票"的待遇非同小可,姚澄每天的收入,大致相当于一担米钱。唱了一个多月,她把以前欠下的印子钱,全部还清了。然而,这没有使姚澄留恋,农历七月初七唱过了《牛郎织女》不久,她就辞别了这个戏班,登上飞驰的列车,去投奔一种崭新的生活。
她的这一行动源于先生的指点。还在解放前夕,顾嘉生就有让几个徒弟着手组织个宣传队的打算。无锡先上海解放,包厚昌司令员担任了无锡市长,顾嘉生也转到了苏南文联文工团。姚澄到中央戏院演出,顾嘉生跟以往一样,常常去看戏,对几个徒弟说:"你们还在演这些老戏,今后没有人要看的。等合同期满了,参加文工团去吧。"他还让妻子留在中央戏院,等合同期一满,随即带他们去文工团。
苏南文联文工团,全称"苏南行政公署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文艺工作团",长驻的地点在无锡市驳岸上,由于不时参加农村的群众运动,经常流动,当时驻扎在苏州浒墅关蚕种场。姚澄等一行四人,就是往浒墅关蚕种场去参加文工团的。
解放给社会带来了新的风气:崇尚艰苦朴素,讲求平等待人。从前称霸一方,无法无天的各种恶势力一时消声匿迹。然而,在跨进文工团以前,姚澄只不过接触了表层,还没有从某一个方面切入这种崭新的生活,了解它的底里。她仅仅怀着两个积蓄已久的愿望,企求在新的生活里得到满足和初步解决。希望满足的是学文化。多少年来,她一直羡慕有文化的人,只恨自己没有求学的机会。两次去新四军驻地参观,亲眼看到战士们都在学习。知道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无论文武,全都要学习,全都爱学习。她首先冲着"学习"两个字投奔文工团的。想要初步解决的是她和张民无法和睦相处的关系。她知道文工团过的集体生活,参加文工团就争取到了和张民分居,至于今后怎么办?到时候再说。
进得文工团,最早给姚澄深切感受的,却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人际关系。她虚岁十三岁,离家进了戏班。此后,不是在这个戏班里唱,便是在那个戏班里唱;换句话说,始终没有脱离团体生活。在戏班这样的团体里,她见到过同吃一锅饭,唇齿相依,外御其侮的江湖义气,接受了精华与糟粕并存的道德传统观念;也尝过被压迫受剥削的辛酸苦辣,目睹了以强凌弱,尔虞我诈的种种恶行。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一种提倡集体主义的生活。
在这里,人人都感受到集体的温暖,同时人人都为集体提供热量。相互间真诚的关心,成了集体生活的准则。在这里,人人都置于集体的监督之下,同时人人都为集体自觉遵守纪律,个人主义受到了最大限度的抑制。在这里,大家有"为人民服务"的共同目标,因而,无论谁对谁,一律称呼为"同志"。
投身这全新的生活,姚澄一时要学的东西太多太多。体操、唱歌都不难,最先作难的是每天必有的政治学习。读报、读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她多半也听得懂,可就是不会发言。眼看小组同志们一个接一个说得头头是道,她二十多岁的人,只觉得自己忽然变成了个小孩子,心中暗自着急。小组的同志们偏不住地鼓励她讲,她简短地说了几句,大家还夸她讲得不错。
文工团生活简朴。平日吃饭,依旧是基本吃素。不过,却不像戏班里那么单调,炊事员们总想方设法给大家更换口味。每逢初一、十五,预计本月将有多少伙食积余,还给同志们改善生活。每一桌至少有一洗脸盆红烧肉,比戏班里唱堂会在喜筵上吃到的还多。
进文工团几个月,冬天来了。组织上发给每人一套灰布棉军装,一只圆顶鸭舌棉帽子。在当年,这是社会上最风行的时装。穿在身上,软和和的,热烘烘的。姚澄生平第一次过上了这种不愁吃穿的日子。
后来,文工团回无锡驳岸上长驻地。从离开无锡到重回无锡,时间虽然不长,姚澄却好像换了一个人,换得仿佛建共产党的干部了。一天,她在街上,遇到一位过去同台唱过戏的锡剧演员。他关切地问:"你怎么呆的?一担米钱一天的铜钿不赚,倒去拿三斤肉钱一月(当时干部普遍实行供给制,伙食衣着和生活日用品由公家供给之外,每人每月发相当于三斤肉钱的津贴)的铜钿!"姚澄笑笑说:"今后大家都要这样的。"
这年春节,文工团放假一月,让同志们回家过节。无家可归或者不想回去的,仍旧可以留在团里,过集体生活。张民对姚澄说:"乘放年假,我们去搭班子唱一个月,也好挣点钱零用。"姚澄早已把文工团当作自己的家了,摇头坚决说:"我不去。"
过了春节,为配合新解放区的减租减息和土改试点,文工团开始排练《九件衣》。《九件衣》是本颇有声誉的反封建京剧,直接揭露地主对农民的血腥剥削和残酷压迫。姚澄扮演剧中的女主人公申娘,后来成为江苏省话剧团一级演员的丁世玉,扮演另一个重要女角夏玉婵。剧本稍加更动,改成了锡剧本,用锡剧曲调演唱。
姚澄不识字,没法读剧本。亏得她记忆力非常强,领导上特地派了一个同志,专门为她读剧本,读了几遍,她都记住了。
接下来的关卡不好闯。《九件衣》的导演原是话剧工作者,运用史坦尼的一套方法来排戏。进排练场之前,要做一段案头工作。在演员,主要是写角色自传,分析角色在剧中每一段落的心里活动。姚澄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排练,只见其他演员一是一,二是二,分析得清清楚楚,她却什么也说不上来。心里一着急,禁不住哭了。
同志们问:"你怎么哭了?"
她说:"我没有文化,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学。"
"学得会吗?"
"又不难。一天学五个字,十天就有五十,几个月下来,能积好几百。有了千把字,报纸、一般的书本就能凑合着看了。"
"那么,你们教我。"
自告奋勇的十分踊跃,最后,确定了一位给姚澄当老师。从此,姚澄开始了认真刻苦的文化学习:起先,一天五字;继而,七八字,靠十字,迅速养成了初步的阅读能力。报纸、一般的书籍,只要随时问一问生字,果然都能看了。
老师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光识不行,还要会用,该学着写了。"
"写什么?怎么写?"
"先从记日记来起。把你每天经历的事情记下来。可不要记成了流水账。"
她记了几天日记,要紧拿给老师看。偏偏篇篇流水帐。怎么记才能不是流水账呢?经老师的指点,经自己的实践,她渐渐摸到了些门道,记出了些味道。于是,坚持天天记日记,同时,结合读剧本,坚持学文化。
文工团的集体活动,早上、上午、下午、晚上,一天几个小时,基本上安排满了。她乐意参加所有的集体活动,又知道自己有好些不如人的地方,必须迎头赶上,只得挤出时间来学习文化记日记。她牺牲了每天的午睡。清晨,还尽量比别人醒得早,有时候眼皮实在睁不开,就用手背来回地泥(吴语,擦的意思),硬把自己弄醒。熬夜反正是习惯的,不记完当天的日记,睡也睡不稳。同志们觉得她太劳累,她却过得好精神。不多久,她非但能在小组里作有条有理的发言,而且能给墙报写稿了。
《九件衣》排成以后,第一场在苏州木渎镇的广场上公演。文工团员们演唱锡剧,拿着谱子就能唱出曲调来,姚澄十分钦佩。就是味道总像在唱歌,不怎么像锡剧。听说演的是解放区来的新戏,乡镇各个阶层都有人赶来观看,约摸有好几千人。过去在戏班里开乡班,逢到节场、庙会,姚澄也见过观众拥挤的场面。每遇这种情景,台下必定嘈杂,说笑声、招呼声、小贩吆喝声,婴儿啼哭声……仿佛和台上演员在比高低。这回却不一样,人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然而,戏一开场,台下就寂静无声了。演到地主残暴,农民受苦处,有人呜咽,有人抽泣,继而有人高呼:"打倒地主阶级!"许多人立刻响应:"打倒地主阶级!"
这场戏激动了数千观众,也使得姚澄心里难以平静。过去她总觉得唱戏是供人玩乐的,特别是被人请去唱堂会,雇主有时坐在酒席筵间,有时躺在大烟榻上,自己站在一旁演唱,仿佛低人一等,受了侮辱。进了文工团,大家把唱歌、跳舞和演戏称为文艺工作,自称文艺工作者,还不时提到"文艺工作者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话是苏联的领袖斯大林说的。姚澄似懂非懂,实际上还是不懂,不明白解放后的演戏究竟和过去有什么两样。这场戏第一次叫她看到了演戏的力量;竟能使几千人一下子感奋起来,要求改变受苦受罪的生活。她把自己的感受在小组里讲了,同志们又告诉她,在解放战争中,战士们看了《刘胡兰》,喊着"为刘胡兰报仇!"的口号冲向国民党反动派。她逐渐明白了为什么称文艺工作者为"灵魂工程师"的道理,增添了要加倍认真把戏演好的决心。
有一天,团里有不少青年去开会了,教她学文化的老师也在里面,却没有叫她。她问同样没有去开会的青年:这是什么缘故?那人告诉她:那是青年团开会。要参加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才能去。她又问:怎样才能参加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回答:要思想进步,工作积极,联系群众……最要紧的是服从共产党的领导。她想:从参观新四军驻地到解放,又从解放到加入文工团,她觉得共产党没有一样不为老百姓着想,没有一样不是好的,没有一样会使她不服从,这最要紧的一条,她最不成问题。至于思想进步、工作积极、联系群众……她文化低,思想肯定不如别人进步,又光顾了学文化,其他就很少顾及。从来不甘于落后的姚澄,付出了加倍的努力,不仅学习如故,还参加各种体力劳动,热情地帮助他人。团支部及时觉察了这种种表现,让给她教文化的老师对她说:"你想入团,打一份申请报告吧。"五〇年,姚澄被批准参加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在苏州的一个耶稣堂里举行了入团宣誓仪式。
这一年,苏南地区农业歉收。为了配合农村的生产自救运动,秋后,文工团开始排练两台新戏,一台是用锡剧演唱的《败子回头》,一台是用歌剧演唱的《王秀鸾》。
自先后有六名锡剧艺人参加了文工团,后来又在这六个人的基础上,吸收其他团员成立了锡剧队,文工团里有意无意,若隐若现,阵线并不分明,理论并不成熟,出现了一些矛盾。这些矛盾提高来看,牵涉到如何对待民族遗产和民间艺术的问题;如何处理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之间关系的问题。然而,在当时哪个也没有认识得这么明确。
文工团的成员绝大部分出身学生,有的还是话剧或者艺术专科学校的学生。解放前,他们多半没有接触过地方戏,甚至把地方戏看作是下等人物欣赏的东西,不屑一顾。在团里成立锡剧队的时候,有人竟讥刺说:"文协文工团成了文戏(锡剧旧称为常锡文戏)文工团了。"在他们心目中,文工团只有演歌剧和话剧才是正道。然而,两个队分头演出的结果,却大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锡剧队的演出,当地人一字一句都能听得懂,不少人还能跟着台上哼几句调子,因而观众拥挤,接应不暇。乡村干部更因为戏的内容结合了他们的中心工作,大表欢迎。歌剧队,说的普通话,唱的西北调,用的洋嗓子。当时初解放,当地人还不大懂普通话,又不习惯西北调,更不习惯洋嗓子,议论演员:唱起来嘴里就像含着一颗橄榄。尽管《王秀鸾》的内容也在鼓动努力生产,却收不到宣传群众的效果。
在表面看来,锡剧队的演出获得了成功,人们按说要改变对地方戏的看法,会从各方面分析它的优缺点,扬长避短,促使它健康发展。实际上却并不如此。由于文工团的业务骨干多数是新文艺工作者,地方戏的许多表现手段,换句话说,也就是戏曲的许多表现手段,被认为是旧的,是所谓"形式主义的"(一个并不准确的名词,只因当时多数人都这么说,姑且借用),受到排斥。即使在排练戏曲的时候,也受到排斥,即使是从艺人过来的教导员顾嘉生,也亲手在排斥。
排斥的理由十分简单:演戏要尽量,甚至绝对的,像生活。即使扮演古代的农家妇女,"跷脚"站立的姿势不能用了,你没有见乡下妇女是怎么站的?分开两条腿,还带点外八字形。动作要讲究"圆"的规律给打破了。你见过生活里指左边,先从右边再转到左边的吗?直接就指出去了。"兰花指"当然取消了。老戏里常用的"百衲衣"也不穿了,直接向农村的贫雇农借破棉袄做服装。锡剧的同行们看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对,只说:"你们的行头……"以下就咽进肚里去了。对于上述种种尽量向生活靠拢的要求,姚澄都以为是对的,无保留地接受下来。她还听到个别导演在讲话中说:"有些同志的表演仍旧有形式主义的倾向,譬如化装方面方鼻梁等等……"导演说的有些同志是谁呢?不用问,就指的姚澄。
直到后来,苏南文工团排练老舍先生写的《龙须沟》,姚澄被分配担任B制程疯子的妻子,这时候,她除了普通话还不十分流利外,已经改造得完全能适应话剧表演的要求了。她只道自己终于摆脱了表演的"形式主义",却不知道不同的艺术形式、不同的艺术风格,对于艺术真实和生活真实的关系有各不相同的要求。正由于认识上的这一缺陷,这一片面性,在她重返锡剧队伍,经极讲究艺术真实的专家鉴定,又使她的表演受到所谓"自然主义"(也是个并不准确的名词,也因为多数人这么说的,姑且借用)的批评,这些都是后话,容笔者在其他章节里再写。
苏南文工团锡剧队带了《败子回头》这个戏在苏南农村巡回演出。冬季,来到了太仓双凤区。一天下午,姚澄突然肚子痛,直痛得满头大汗,躺在床上,晚饭也没能吃。领导人说:"今晚就停演吧。"可是,观众已陆续从四面八方来了。姚澄想:这许多农民七八十来里跑来,就为我一个人让他们白跑一趟,好吗?又想:自己是团员了,工作理当要积极。对领导说:"躺着肚子照样痛,演出也不过是痛,还是演吧。"
领导让同志们在后台地上铺了些稻草,好给姚澄下得场来躺着休息,戏按时开幕了。每到要出场了,她振足精神上台去,硬没给观众看出她有病来,回到后台,随即往稻草铺上一倒,直痛得打滚、呕吐。近三个小时的演出,就这样坚持到终场。
队里早给她雇了条小船,有人陪同,把姚澄送到镇上的卫生所。遇到位好医生,很快作出判断:可能是阑尾炎。卫生所没法动手术,得立刻往昆山送。还向姚澄抱歉说:"我不能给你吃止痛片,吃了止痛片,会查不准病情的。"
从镇上到昆山有十几里水路,小船慢慢地行驶,一路上姚澄痛得简直想往河里跳。到得昆山人民医院,已是半夜,值班医生一看,决定立即动手术,只说:"再迟个把小时,要酿成腹膜炎,那就危险了。"当时动阑尾炎手术不像后来那么进步,只要开很小一个口子,几十分钟就解决问题了。姚澄切除阑尾,口子开得相当大,手术结束,东方已经发白了。
只为刀口受了感染,她在医院里住了二十几天。这期间,团领导和同志们纷纷来探望,还给她送来了营养品和水果。从送医院、动手术到领导和同志们的探望,不能不使她想起相隔未久的过去。待探病的人一一离去,她独自躺在病床上细细地想:这场病如果生在旧社会旧戏团里,她早死了。这以前,她不要说住院动手术,又何尝看过医生。艺人们即使还讲义气,具备传统道德的,不至于见死不救,可是有几个拿得出这么些钱来。想着,想着,她止不住流下了眼泪,这是幸福的泪,是向过去告别的泪。
后来,苏南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区委会,对姚澄的抱病演出,进行了通报表扬。
出院以后,姚澄和她的同志们就在昆山参加了土地改革,成为土改工作队员。小时候,她常听妈妈说:这一点收成,交了租,留出了种子,就不剩什么了。却始终不懂"租"是什么。只以为那是种很厉害的,没法避免,不能更改的东西。参加了土地改革才恍然大悟,那是地主对农民的剥削,土地本该归种田人的,"租"是应当完全取消的。如果共产党来得早,她小时候该不会过那样苦的日子吧。对党的认识又进了一层,对党的信任,对党的感情,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