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 离合悲欢七十秋--第五章 当是风华正茂时

 离合悲欢七十秋--第五章 当是风华正茂时

崭露头角

 
抗战胜利后,常锡文戏的众多名角,又纷纷涌向上海,许多戏院又热闹起来。看到这些,琳琳心中就有一股冲动,恨不能即刻重返舞台。这时,师伯陈梅生来到了高家宅,与她商谈去胜利大戏院担纲主演的事宜。
胜利大戏院是一家新开的戏院,座落在杨树浦,前台老板姓王,在戏院隔壁还同时经营着一爿棺材店。即将在这里演出的是俞荣生(后改名俞石)的班子,包容是:小生陶金鹤,老生何桂芳,武生冯筱芳,二路花旦陈爱英等,可就独独空缺当家花旦。这也难怪,因为要在上海的市面上,独当一面,肩挑头牌是不容易的,何况眼前许多班子都来沪演出,能挂头牌的旦角,都已是各个班子的台柱,因此更难觅到合适的人选。王老板是个见过世面的精明人,一再提出“头牌花旦要硬档”。俞荣生为了此事专程来到三民求助于陈梅生。陈梅生一下就想到弟媳琳琳:经过几年的舞台生涯,她在演技上有所长进,为人又好,扮相和嗓子都拿得出,如今又闲在家中,完全能够担当此任。
陈梅生向琳琳讲明来意后,诚恳地对她说:“介绍你去荣生班子挂头牌,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你在无锡、常州都已挂过牌了,上海虽然不同,但也不必胆怯,有啥为难的事情,来找我就是了。”又说,“以前你在三民戏馆时挂过王琳琳的名字,上海不少看客熟悉你,这次不少看客熟悉你,这次去扬树浦,你还是挂这个名字吧。”多年来,琳琳深受师伯的教诲,如今,面对强手如林的上海艺坛,师伯让自己去独当一面,这是在上海亮牌子的一个好机会,有师伯给自己壮胆,还怕什么呢?“只是没有行头。”她讲了唯一的难处。陈师伯听后就说:“这不要紧,媛媛的私房行头都在,你用就是了,你还想添置什么,我帮你想办法。”她谢过师伯,唱戏的事就这样定了,廿三岁的王琳琳,信心十足地准备闯进胜利大戏院。
俞荣生请到了头牌,立即和王老板讲好条件,每天的包银是四万元,这在当时上海的常锡文戏角儿中,算是最高的了(这个数字那时可以买一钱黄金)。吃住也由前台包下。去胜利大戏院的那天,她身穿一件玫瑰色大衣,足登皮鞋,肩挂一只时新皮包,有一亲戚相随,手提两只箱子,一只是行头箱,放着几件绣花披,满光片的改良女靠女蟒,扮男装的小生褶子等,另一只是头面箱,放一付头面和化妆品,这付头面也是陈媛媛的遗产,代价昂贵。前台老板看到这位人品出众,别具风采的角儿来了,当然是热情接待。当天,胜利大戏院门前,醒目地亮出了“王琳琳”三个大字。
头一天的炮戏是《孟丽君》,由王琳琳主演孟丽君,陶金鹤演皇甫少年,何桂芳演孟士元,陈爱英演苏映雪,冯筱芳演刘奎璧。开场前,琳琳买了些香烟、糖果,向同行们打招呼,请这些师兄姐多多照应。大幕开启,舞台上的桌椅,铺着崭新的淡黄色桌围椅披,图案是凤穿牡丹,“王琳琳”三字,是三色丝线绣的茄花颜色,这是苏州的绣品,色彩鲜艳而不俗,十分自然、淡雅。王琳琳出场了,一个家喻户晓的云南才女孟丽君,花容月貌,稳重端庄地亮相了,场子里就响起掌声,还夹着看客的叫好声,气氛煞是热烈。待到起唱,她凭着一条天赋甜美的噪子,真假噪音结合,一段【簧调】唱来纤巧秀丽,委婉动听,加上她认真细腻的表演,使观众顿时耳目一新,为之倾倒。
王琳琳到胜得大戏院后,讲究唱做,力求改去那种“捧了肚皮死唱”的陈旧表演。所以除了每天日夜两场外,上午她就抓紧时间练功。武生冯筱芳指导她耍花枪,练一字步,踢枪,她自己还特别练习水袖上的功夫;唱的方面,过去是所谓“出门不认货”,即兴发挥的唱词,总难免颠颠倒倒,内容重复,她在这段时间里就特意用心,克服这些毛病。因为她有些文化,虽然是幕表戏,也尽量注意唱词的内容。许多苦练的基本功,在不少戏中都用上了,如她主演的《红蝴蝶》,戏中的武打场面,就施展了打出手、踢枪等招式,这在当时常锡文戏的旦角中,还是极少见的.
在胜利大戏院,王琳琳先后上演了《孟丽君》、《合同记》、《王玿君》、《临江驿》、《僵尸拜月》、《红蝴蝶》及《玉堂春》,由于红花绿叶,密切配合,一时间这个有六百多个座位的场子愈演愈热,爆满时,看客轧不下,只是临时加位子。前台老板忙前忙后,喜形于色。俗话说水涨船高,生意好了,王老板加了琳琳的包银。班子里的成员,包银有多有少,还有少数人生活甚至很拮据。琳琳深知一个班子就像一条船,同仁们应该是风雨同舟,因此她经常慷慨解囊,接济别人,有人就称她为“有求必应”。
王琳琳走红后,杨树浦一带的看客中,有不少是纺织女工,这些戏迷非常崇拜她,有些人要和她结拜小姐妹,有些人准备送绣花鞋、双剑等,她想到这些女工的钱也来之不易,不愿让她们破费,因而都婉言谢绝了,同时,琳琳自己也不愿意将精力花在这些事情上,她要利用一切时间多看点书,多练练功。
唱戏实在难啊!赶走日本侵略者,琳琳认为从此天下太平,可以安安稳稳地唱戏了,也不会再受人欺侮了,谁知道唱戏人还是不得安宁。她弄不懂沦陷时期受日本兵、汪伪军的欺压,为什么抗战胜利了,还是受当兵的气?有一次,一批伤兵拥进胜利大戏院,戏才演到中途,他们无理取闹,把瓜皮果壳扔上舞台,指名要王琳琳唱小曲,戏被中断了。琳琳怒不可遏,当场就骂:“瘪三,赤佬,唱拨侬听呀!?”边骂边往后台跑。伤兵的头头,追到后台,把一支盒子枪往桌上一放,恶狠狠地说:“王小姐,看得起侬,叫侬唱就得唱,摆啥臭架子!”她也不甘示弱地说:“不唱就是不唱,你打好了,最多一个枪洞!”双方僵持。眼看祸要闯大,王老板急忙当中一拦,俞荣生赶紧拉着她到隔壁棺材店避一避。王老板又是招呼,又是陪不是,总算把这批伤兵劝走,事后还请了两桌酒,伤兵才肯罢休。
除了伤兵的捣乱,还有来自社会恶势力的骚扰。杨树浦有一个地头恶霸,常去戏院看戏,几次三番派人来,说要收王琳琳为“寄女儿”,这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明眼人是一清二楚的。王琳琳给了他一个绝妙的回答:“我的父母都在,不需要再拜什么干爹。”
无恶不作的伤兵,横行不法的恶霸,使琳琳感到这里也呆不下去了。她一气之下,毅然离开了胜利大戏院。
俞荣生没有留住王琳琳,只得另谋出路。但在结束胜利大戏院演出的前夕,他别出心裁地弄了一台会串,参加的演员和戏目有:周菊英的《珍珠塔》、徐玉珍的《三看御妹》、张玉琴的(即姚澄)的《贩马记》,还有沈素珍、林月珍等,王琳琳当然也参加了,但未演主角,只唱了两个丫头,一个是《珍珠塔》里的采萍,一个是《三看御妹》中的巧莲。这是什么呢?原来周菊英是前辈花旦、徐玉珍是老师姐,她是很尊重她们的,因此在这场会串中,她特意为她们配戏,捧她们的场。已经走红的头牌花旦王琳琳,以此结束了在胜利大戏院的演出,她的为人和艺德,受到了同台演员的交口称赞。



拾级而上




王琳琳离开胜得大戏院,就被师伯陈梅生请回到三民戏馆,以此加强实力。当时在上海地盘上,常锡文戏的诸多名角先后进入各家戏院,而且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观众,出现了令人注目的局面。如:
王汉清、徐松庭、张翠云、张翠霞在福园戏院;
王媛媛、汤麟童、张玲娣在明月楼;
沈素珍、郑永德坐镇小世界;
张玉琴、杨雅君在卢家湾原元戏楼;
王兰英、章杏生在沪东第一台。
……
三民戏馆的陈梅生当然不甘落后,现在有了徐玉珍、吴雅童、王琳琳三块牌子,无疑可以与其他班子抗衡了。
王琳琳自离开胜利后,决定既不姓王也不姓陈,而恢复自己的本姓,挂牌“沈琳琳”。说起挂牌,陈梅生可谓煞费苦心,他既要尊重前辈,又想突出后秀,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个“高招”:两位前辈名字在上,沈琳琳名字虽在下,然而前面却冠以“特请”二字,这样就写成了:
 
徐玉珍 吴雅童
 特请
沈琳琳
戏院门前,首次亮出了霓虹灯,戏目预告用彩色醒目地写上:即将上演《董小宛》。
当时除了面对常锡文戏本身各路强手外,剧种之间的竞争也相当激烈。绍兴戏、申滩一马当先,无论戏目或舞台配备方面,都出现了新的面貌;而且电影界也把不少古装题材的戏搬上了银幕。在这些变化方面,沈琳琳经常思考着一个问题:常锡文戏怎样才能有所改变?因此,在她主演《董小宛》时,为了演好这个戏,她动脑筋,想办法,进行了一些力所能及的改进。她把红白妆改成电影妆;服饰上也一改双面襟袄子袄裤的旧规,自己设计款式,自己花钱买光片、兔毛加以装饰美化,再配上用小玻璃管和珠子串缀成的珠花,演出时在灯光的照明下,服装闪闪发光,别具异彩。
连台本戏的崛起,在上海艺坛又成了一时的潮流。常锡文戏中,王汉清的班子在福园戏院演出连台本戏《西游记》,卖座力很高,此举惊动了三民的季彦辉,他不甘示弱,四处收集清代雍正时期的史料,看了许多有关小说,甚至在连环画上也动了脑筋,经他策划上演了连台本戏《血滴子》,由沈琳琳扮演吕四娘。《血滴子》是新编的,因此每晚夜场结束后,就由季彦辉说排下一本戏。边演出、边说戏,一本接着一本,竟然演了上百本,也许这在常锡文戏的历史上,是最长的连台本戏了。
时间进入盛夏,有些剧种如绍兴戏、申滩此时要“歇夏”,而三民戏馆的班子,为了生计,歇不起夏,还是继续演出,不过,上演的戏目却是时装戏了。沈琳琳在《雷雨》中扮四凤,《秋海棠》中扮梅宝,《黄慧如和陆根荣》中扮黄慧如。这类戏表演方面,当然要不同于演古装戏。琳琳思索:演古装戏,有现成的身段,演时装戏,运用古装动作很尴尬。在上演时装戏的准备过程中,她不止一次地观看了申滩、文明戏的演出,她觉得他们的演技,看上去很舒服,这对她很有启发,她结合自身的条件,引进了一些新的表演手法,所以她扮演的几个人物,真有些“像”,真能打动看客的心。
在这个时期里,三民还上演了一个新戏《地字第一号》,说来好笑,这出戏是从银幕上“偷”来的。还是在日夜上演《血滴子》时,沈琳琳和堂师兄季彦辉等几个人,去看了一部早场电影《天字第一号》,“小江阴”季颜辉思路敏捷,很快就编了一本《地字第一号》。这个戏说的是抗日战争年代,一位打入日本人和汉奸中间的地下工作者,被敌人杀害而引起的公众抗议和学生示威游行的故事。戏中主角由沈琳琳和吴雅童扮演,他们有意识地学习电影演员的表演。琳琳在戏中有个习惯动作,双手经常合拢,引得同行们开玩笑说她是“捏粢饭花旦”(比喻捏糯米蒸饭的动作)。有一场戏中,她竟然手拿小红旗,站在高处用京片子(即普通话)唱起了“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义勇军进行曲》)。这出戏上演后,引起观众很大的兴趣,一天,散场后来了几位先生到后台看望,其中一位对琳琳说:“我是常州人,喜欢看家乡戏。”经人介绍,方知这就是久闻大名的洪深先生。不久前,在天蟾舞台举行的一次大会串中,沈琳琳参加演《唐伯虎》的一折,田汉和洪深都去观看了那场演出。这次来三民看《地字第一号》,是洪深先生第二次看沈琳琳演出,他对常锡文戏,对沈琳琳的印象更加深了。事后,陈梅生请他一起吃饭,席间,洪深先生谈对常锡文戏的希望,并说“要跟上时代的发展。”这次会见以及洪深先生的谈话,给沈琳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三民戏馆演出的同时,沈琳琳还参与了不少的社会演出活动,其中之一是1947年春,由上海红十字会举办的“电台募捐义唱会”。这次义唱规模较大,连续进行了好几天,在上海的各个剧种都有演员参加,每个剧种一次专场,其形式是由电台主持人报出剧种名称和演唱者名字,然后由听众边点边募捐。常锡文戏除沈琳琳外,参加者还有王汉清、徐玉珍、吴雅童、张玉琴、王兰英等。当电台主持人播出沈琳琳演唱的消息后,杨树浦不少听众来电话点唱,她唱了祝英台和孟丽君的选段。据陈梅生说,常锡文戏中,听众点她的唱最多,因而捐赠的钱数也最多,这类活动提高常锡文戏和演员本身的知名度,无疑是相当有益的。
同年夏末,上海又举行了一次戏曲义演大会串,地点在天蟾舞台,参加这次义演及人员,要求很高,是在各剧种挑出来的“硬档”,是一次梨园盛会,票价卖得很贵,但还是座无虚席。参加的剧种和演员有:
江滩戏:何叫天、筱文艳《辕门斩子》;
绍兴戏:尹桂芳、袁雪芬的《山河恋》;
申  滩:丁是娥、邵滨生(戏目记不起了);
京  戏:梅兰芳、麒麟童的《打渔杀家》。
常锡文戏的戏目是《秦香莲》选场:“拦轿告状”,“寿堂唱曲”和“铡美”。沈琳琳饰秦香莲,吴雅童饰陈世美,徐松庭饰王延龄,王汉清饰包公,小葡萄饰公主。戏是陈梅生在三民戏馆排的,唱词相对稳定,不许随意发挥。因为进天蟾舞台是一件大事情,同台演出的京戏功底深、江淮戏底子不浅、绍兴戏影响大、申滩的时装戏别具一格,各有特点,而常锡文戏一直在小台上演惯了,几步路就到台口,各方面不太讲究。如今到如此大的舞台上演出,光走台步就要好好练,不能坍常锡文戏的台。那天演出中,沈琳琳充分显示了她那细腻感人的表演和清丽悦耳的唱功,吴雅童、徐松庭、王汉清等也唱做兼备,各展才华,相互配合默契,演出获得成功。这是一次空前的盛会,常锡文戏能有这次机会,与诸多名角同台献演,在剧种历史上,也是一段流传至今的佳话。
大会串的压轴戏是梅兰芳,麒麟童联袂演出的《打渔杀家》,把场内的气氛推向高潮,琳琳极快地卸好妆,从舞台边门直奔剧场三楼,没有座位,就站在过道边上观看。梅先生扮相俊丽,唱做精湛,不愧为四大名旦之首,麒老牌则举手投足处处是戏,唱腔苍劲有力。两位大师的搭档,真是珠联璧合,满台生辉。琳琳首次看到梅兰芳演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如痴如醉。她开了眼界,饱了耳福,更领会到了艺无止境的深刻含意,从而也看到了常锡文戏和自身的不足。梨园有句谚语叫做:“初学三年,走遍天下,再学三年,寸步难移”。此时的沈琳琳倒真感到有点寸步难移了。


喜见国母

1947年的金秋季节,上海常锡文戏公会负责人陈梅生,通知沈琳琳去参加一个游园活动,具体什么任务,到了那边自会知晓。
这天气候宜人,她身穿旗袍、外罩一件绒绒背心,兴匆匆来到目的地——著名的丁香花园。在入口处设有游园会工作人员的报到处,琳琳报到以后,有人告诉她:今天的游园活动是宋庆龄发起的。整个活动中邀请了各剧种的一些名演员,有的献演,有的卖纪念章,分配琳琳的任务不是演戏,而且是卖纪念章。她听了这些,十分高兴。能为孙夫人发起的游园活动服务,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啊。
她愉快地步入花园,只见这座昔日清代李鸿章的官邸内,绿树成荫,姹紫嫣红,随着微微的秋风,不时飘来菊花的清香和丹桂的芬芳,好一派花团锦簇的景象。在一块大草坪上,四周设有桌椅,桌上备有茶点水果,中间一块,是留给演员表演的。
每张入场券的代价都很高。今天出入花园的游客中,既有商界巨头,又有社会名流,他们或是西装革履、或是长袍马褂,还有手执司的克的绅士、学者和珠光宝气的夫人、太太。他们进入花园后,随意地坐在四周,谈笑风生,品茶看戏。沈琳琳手托盘子,在这些人群中间兜售纪念章。别小看这小小的纪念章,制作得极为精致,代价也很昂贵,一枚纪念章,相当于当时半担米钱的价值。凭着她伶俐的口齿和热情的态度,不多时,三十枚纪念章销售一空。借交款之际,她顺道在园中浏览一番,只见园内除了繁茂的花木外,还有漂亮的洋房,洁白的游泳池,幽美的环境,更衬托出今日游园活动的高雅。她来到一幢洋房的门口,这是临时办公室,她交了钱结好账,无意地步入大厅。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似乎熟悉的身影,是谁?喔!想起来了,这不是宋庆龄吗?是的,真是她!
只见这位国母,梳着一个S型发式,戴着耳环,身穿深藏青色的丝绒旗袍,外罩一件黑色短披风,足登高跟皮鞋。琳琳兴奋之中有些紧张,因此胆怯怯地止步不前,宋庆龄见她这样,立即招呼她过去。琳琳激动无比,看着国母慈祥的笑容,一股暖流沁人心胸,赶紧抢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叫了一声“孙夫人”。宋庆龄亲切地握着她的手问
“小妹妹,侬今朝……”
“卖纪念章。”琳琳爽快地回答。
“侬在啥地方工作?”
“我在曹家渡三民戏馆唱戏。”
“噢,什么戏?”
“常锡文戏。”
“侬今朝演不演?”
“今天我没有戏,是专门卖纪念章。”
“那很好,一样都是工作啊。”
热情的提问,亲切的关怀,短短的几句话,使琳琳很快消失了一切紧张。她赶紧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请孙夫人签名留念,宋庆龄含笑接过本子,当场签了名,先签英文,后签中文(这本子她视同珍宝一样地保存了近二十年,但在“文革”中不知去向,为此她深感惋惜)。琳琳十分慎重地收起本子,临别时,她喜悦地向宋庆龄再一次鞠了躬,孙夫人频频招手致意,并说:“小妹妹,辛苦侬了,谢谢你,再见!”琳琳怀着激动的心情走出洋房,当路过草坪时,一眼就看见梅兰芳、麒麟童两位大师穿了便装,正在进行演出后的义卖,只见梅先生手持展开的扇面,上面是他亲笔所画的梅花,观众中叫买声此起彼落,价码越抬越高,像是拍卖一样,最后由公证人定锤,扇面当场成交,游园活动进入了高潮……
回来的路上,琳琳像是一只欢乐的小鸟,跳跳蹦踃,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孙夫人亲切的声音久久迴荡在她的耳旁,萦绕在她的心头,她恨不得一步跨进三民,大声地告诉她的师兄、师姐,告诉她的同仁,告诉她的师伯,告诉所有的人:“我见到国母啦!”
 

辍演艺坛

琳琳自胜利大戏院一炮打响之后,多次参加了上海艺坛的各类盛会,真可谓平步直上,霓虹灯组成的“沈琳琳”三个大字,在戏院门前显眼地闪烁着……这一切在旁人看来,可以称得上是春风得意。然而她自己,却并没有这种觉。
十四岁学戏的小美凤,到廿五岁走红的沈琳琳,走过了十余年的艰难历程,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不说是尝遍人间辛酸苦,也可讲是霜打雪压受折磨。第一次婚姻,落得个年轻守寡,第二次被人霸占,逼得她泪别艺坛。盼啊盼,好不容易盼来了抗战的胜利,盼来了跳出火坑,盼来了重返舞台。她满以为从此能安心唱戏重新生活,然而,几年来的现实却并非如此。上海滩赶走了日本鬼子,换了劫(接)收大员,当局腐败、物价飞涨,一天唱下来的包银,到明天只能买回几块肥皂。寒冬腊月,她亲眼目睹冻死饿死的老人、孩子,陈尸于十里洋场街头。艺人仍然是见人矮三分、处处受欺凌,当局甚至将唱戏人和妓女登记在一起,常锡文戏的女艺人,还被人称为“滩簧婆”。类似胜利大戏院伤兵捣乱、杨树浦地头蛇霸道之事时有发生,就连一些小流氓也敢欺侮她们。有一次,她好端端地刚走出戏院,就被几个无赖拦路纠缠,幸遇同事赶到,才得以免辱……一遇到这些事,就会引发起她心头的隐痛,更会由此而想到陈媛媛的悲惨结局。风华正茂的沈琳琳,其实是过着人前欢笑人后哭的生活,时时提心吊胆!再也受不起惊吓了!
另一个方面,此时虽已走红的沈琳琳,却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剧种的现状,与在上海的其他剧种相比,有着不小的差距。四十年代后期的常锡文戏,虽然已进入了上演连台本戏的时期,而且也不尽是“文戏”,还能演一点武戏,也有一批“文能唱唱、武能打打”的演员,然而较之当时的绍兴戏、申滩相比,还是稍逊一筹,打不开新局面。特别是绍兴戏,发展很快,丹桂剧团、雪声剧团、芳华剧团等相继崛起,“十姐妹”家喻户晓,舞台上涌现了一批令人瞩目的好戏,如《沙漠王子》、《相思树》、《梁红玉》、《祥林嫂》等,她们已有了知识分子出身的编剧、导演,演出规模也非过去,布景、灯光、服装、音乐给人耳目一新。演出场所也从小戏院跨入了上海的中等剧场。如九星、金城、明星等。再看申滩,同样也令人刮目相看。原先清装打扮、长衫马褂的戏少了,而代之以西装旗袍的戏,如《啼笑因缘》、《碧落黄泉》、《空谷兰》等,更为大胆的是,他们还上演了外国题材改编的新剧目,如《大雷雨》、《蝴蝶夫人》、《鸳鸯剑》(据《罗密欧与朱丽叶》改编),剧目更新了,演出形式跟上了,演出质量也提高了许多。剧本制、导演制的出现,使绍兴戏、申滩进入一个新的时期,一台台新戏相继亮相,使上海的看客目不暇接、踊跃观看,大受群众欢迎。
回过头来看看当时在上海的常锡文戏,它却还处在“幕表制”的“说戏”阶段,许多艺人也曾为冲出这一格局做出过努力,三民戏馆的陈梅生就是其中之一。他面对绍兴戏的兴起,上海人的强烈反响,曾想到创造女子常锡文戏,并且也还试演过,虽然,旦角反串小生问题不大,有些戏里(如《孟丽君》)本来就有此种演法,难是的老生、小丑,还有个别戏里需要的花脸,要摒弃原有的男演员(其中不乏名角),又要重砌炉灶,培养这么多的女演员的行当,工程实在太大,岂是一朝一夕之事?何况此种“壮举”,从本意上讲,是否能使常锡文戏产生辉煌呢?因此,在主客观条件都不具备的情况下,此举也就半途而废了。
在一段时期里,还出现了另一个情况,那就是张玉琴、杨雅君、王兰英、吴雅童、沈素珍、张玲娣等常锡文戏的名角,相继离沪,去苏常锡一带搭班了,究其原因,也可能是被当时的上海艺坛形势所迫的吧。
琳琳目睹这一切,她常为自己的剧种担忧,也曾为此作过一些努力,然而终究未能如愿,她喜爱唱戏这一行,但如今却觉得非常迷茫,今后怎样生活?出路又在哪里?她无所适从……。此时,经同门师姐介绍,认识了方德清,这位先生的家中,特别是他那个开中药铺的父亲,极力劝说她脱离苦海,琳琳真是心乱如麻。一念之下,卖掉了自己苦心购置的行头、头面,不久就与方德清成婚,在曹家渡建立了一个小家庭。
从一九四八年的夏天起,常锡文戏的舞台上,再也看不到沈琳琳的演出了,难道她真的不喜欢唱戏了?难道她十多年的苦头,就这样白吃了?不,并非如此,还是看看她开舞台后内心深处的真情实感吧。
婚后不久,她改名了。十多年的她曾几度改姓换名,然而每次的更改,到头来带给她的只是一份伤感。这次她想摆脱以往的一切,去寻求新的生活。那时,她很崇拜两个走红的歌星,一个叫佩佩,一个叫华华,所以她就改名为沈佩华了。由此看来,还是尘缘未了。另有一次,两位戏迷路过方德清那爿前头八尺,后面四尺(指面积)的糖果店,一眼就认出了她,一阵聊天后,临别时他们讲了一句话:“我伲是侬的忠实看客,侬勿唱戏了,我伲只好去看绍兴戏哉。”言者无意,沈佩华胸中波澜陡起,一语千均,好似重锤敲击着她的心扉!这句话竟使她夜不入眠,百感交集,想了许多许多……是安于现状?还是重返舞台?何去何从,沈佩华在十字路口徘徊着,思索着,然而,更多的她是在期待着常锡文戏也能出现一个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