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我有幸欣赏到江苏、浙江、安徽等地近百部舞台艺术作品,其中大部分是已经搬上舞台的戏曲作品。与其中获得省级奖项、入围重点投入或跟踪资助作品比,前不久首演的锡剧《涓生之路》似乎并不逊色。
锡剧《涓生之路》取材于鲁迅短篇小说《伤逝——涓生的手记》,由江苏艺术基金资助,无锡市锡剧院、东台市锡剧团合作创排。看完全剧,在专家研讨会上,我有感而发,强调了两点:其一,非常意外地从涓生身上看到了抗争精神,将小说《伤逝》再次搬上戏剧舞台,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其二,再过两年,在小说《伤逝》发表一百周年之际,将锡剧《涓生之路》打磨成精品力作,冲击国家级奖项,时间节点正好吻合。
锡剧《涓生之路》对小说原作故事情节、人物形象进行了重大改编和重新演绎,涉及的人物除了小说原作就有的涓生、子君和房东太太,新增加了涓生同乡阿力、图书馆门卫郝大爷。小说原作曾提到局长、局长儿子,剧中则有了教育局易局长、局长儿子易升这两个对故事情节发展有重要作用的人设。房东女儿在小说原作中不到周岁,剧中已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她的名字也借用了邻居女孩“小东西”。小说原作中的子君胞叔和父亲、乡下女工、世交等则在剧中一一隐去。
于是就有了“涓生之路”的创意以及“探路”“涉路”“迷路”“泣路”“归路”的序幕与尾声。锡剧《涓生之路》以六段结构对鲁迅原作进行了重新编码:序幕拉开,涓生从乡下来到城里,看到争民主、争自由的青年学生游行队伍,心情无比激动,表示一定要好好读书,为理想而活,肩负起新青年该有的担当,而阿力则认为进城就是为了发财过好日子,为此两人就此分手,各奔东西。短短几句台词,就把一个受到“五四”熏陶、正在觉醒的青年知识分子身份交代清楚,这与小说原作中一个沉沦、迷茫的涓生显然有所不同。
“涉路”一场,涓生与子君相识、相知、相爱,两人谈家庭专制,谈打破旧习惯,谈男女平等,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舞台上丁香树青翠欲滴,象征青春与爱情的美好。子君“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的宣言,使她在涓生心目中成为勇敢追求个性解放的新女性。两人冲破封建家庭的阻力走到一起,短暂的幸福却很快被现实击碎。涓生失业,家庭经济拮据,子君由一个谈诗论文的新女性重新变成围着灶台转的家庭妇女,两人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
“迷路”一场是全剧情感转折的关键。涓生把生活困顿的责任投射到子君身上,以为摆脱子君就能恢复创作的自由,却不知这种想法本身正是男权意识的体现。剧作没有把涓生处理成一个纯粹的负面形象,而是让他在自省与自私之间反复摇摆:他爱子君,却又无力承担现实的重量;他追求自由,却又在困境中复制了旧式知识分子的精神软弱。
“歧路”一场,涓生向子君提出分手,舞台上易升与“小东西”的出现形成强烈对照:前者是封建权势的化身,后者则是被现实碾压的弱小者。涓生在自我欺骗式的“为你好”中把子君推向绝境,而阿力的再次出现则像一面镜子,照见两个青年人不同的人生选择。
“泣路”是全剧的悲剧高潮。子君离去,涓生才真正面对自己的虚伪与怯懦。剧作把小说中的内心独白转化为可见的舞台行动:黑暗的景片缓缓合拢,丁香树消失,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吞没,舞台成为一个巨大的“黑屋子”。涓生不是简单地忏悔,而是在黑暗中重新开始思考:知识者的觉醒若不能转化为对他人的承担,终究只是一种精致的自私。
尾声“归路”,涓生由个人情感的迷惘走向社会责任的承担,喊出“从此后,心志坚,不彷徨,勇向前,做一个堂堂正正中国青年”的心声。这里的“路”不再是鲁迅原作中那种孤独、虚无的个人求索,而是把个体命运与时代使命相连接,赋予经典以当代解读的可能。
锡剧《涓生之路》的成功,在于它没有停留在对原作的复述,而是以戏曲化的手段完成对经典的再创造。唱腔、身段、舞美都服务于人物心理的呈现,锡剧的抒情传统与鲁迅小说的批判精神形成了一种既有张力又彼此成就的关系。对于地方戏曲如何改编现代文学经典,该剧提供了一个值得持续讨论的样本。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