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锡剧《一盅缘》在对河阳山歌《圣关还魂》进行题材处理之时,继承了其中“前世姻缘”与“圣关还魂”的设定,为剧作奠定了浪漫基调,而对于山歌情节以及故事结局的创造性改动,更进一步突出了剧作的现代思索与情感表达,赋予剧作与众不同的审美内涵。同时,编剧罗周的创作理念以及山歌故事的自身特性,促使锡剧《一盅缘》的抒情诗风格得以生成,并以有逻辑、有层次的动态抒情策略取得打动人心的效果。此外,锡剧《一盅缘》立足于戏剧情境,进行表演手段的新旧结合,以及通过音乐和装置的适度配合,优化了舞台呈现。锡剧《一盅缘》为传统题材的翻新演绎,以及戏曲的跨体裁搬演提供了成功经验。
关键词:锡剧;一盅缘;编演策略;戏剧抒情;舞台呈现
张家港市锡剧艺术中心所创排的《一盅缘》,取材自河阳山歌《圣关还魂》。2013年,锡剧演员董红凭借此剧获得第二十六届梅花奖的榜首,编剧罗周亦于2014年获得曹禺剧本奖戏曲类的第一名。锡剧《一盅缘》在文本创作与舞台搬演方面确有独到之处,具体表现为,在对山歌故事去芜存菁的同时,积极进行现代的情感表达,从而赋予传统故事新的审美意蕴。立足于戏曲艺术和所取材故事的自身特点,成功打造出剧目的抒情诗风格,并展开有层次、有逻辑的动态抒情。同时,舞台呈现上的新程式设计、可移动的梯形装置、配乐与合唱的适度运用,亦为此剧增色不少。
一、题材处理
锡剧《一盅缘》所取材之河阳山歌《圣关还魂》共四十套,全歌多达六千多行,素有汉民族最长、最完整长篇山歌之美誉,所述乃赵圣关与林六娘三世不得团圆,第四世方成的故事。赵、林二人本为金童玉女转世,在历经前三世之范喜良与孟姜女、牛郎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之后,方投胎成为第四世之赵圣关与林六娘。在第四世中,赵圣关乃当朝宰相之子,林六娘则出身寻常,二人门第悬殊,私情结合后,受到赵家的百般阻挠,致使赵圣关相思成疾,一命夭亡。林六娘为救赵圣关,勇闯华堂,吴山进香、魂游地府,最终感动众神,圣关还魂,二人得以结合。
(一)对《圣关还魂》的存菁
从故事情节的铺排上来看,河阳山歌《圣关还魂》明显秉持着中国古典爱情故事中较为常见的叙事逻辑,即相恋中的青年男女,受到来自封建家庭和礼教的多重阻拦,二人亦曾历经千难万险,最终取得团圆结局。而在这样模式化的叙事逻辑中,河阳山歌《圣关还魂》却有一些较为突出的艺术成就,具体表现为故事中“前世姻缘”与“圣关还魂”这样两个情节设定。
- 前世姻缘设定:中国素来便有以“三世姻缘”“七世姻缘”作为背景的诸多民间传说。河阳山歌《圣关还魂》在此类故事背景的基础之上,将其创造性转化为“三世不团圆,第四世方成”,让林六娘与赵圣关在历经前三世情感磨炼后,于第四世得谐眷属,不仅能够拓宽林六娘与赵圣关在情感萌生与成长上的时间与空间,使其情感具有更加深厚的前世基础,另外一方面则是以大团圆结局,给予民众一定情感补偿,更加符合民众的心理期待。
- 圣关还魂设定:“还魂”一事亦为中国古典叙事文本中的经典桥段。例如,杜丽娘之慕色还魂、张倩女之离魂复生、连城因情而出生入死等等,在这些著名的“还魂”故事之中,爱情的伟力被一遍遍考验,并得到一次次证实。而此类“还魂”情节在艺术上的重要作用,则是赋予作品以无尽浪漫瑰丽的想象力。锡剧《一盅缘》非常明智地保留了山歌中“前世姻缘”和“圣关还魂”这样两个基础设定,不仅使得剧作的故事情节并未跳脱出河阳山歌《圣关还魂》的大致框架,更使其继承了山歌自身所具有的浪漫瑰丽气息。
(二)对《圣关还魂》的改写
- 改写淫秽私情:在《圣关还魂》中,《作客游春》《眉眼留情》《上楼欢会》《云雨情深》这几套歌子,用较为详细的笔墨介绍了林六娘与赵圣关因机缘巧合相识后,私自结合的整个过程。尤其在《云雨情深》之中,对于二人交欢的过程展现得十分露骨,情欲色彩强烈。编剧进行锡剧《一盅缘》剧本创作时,在保留双方“前世姻缘”的基础之上,选择将山歌中的情欲描写尽数删除,而将二人的相遇过程改写为《茶遇》一场戏,对于二人的情思更是点到为止,便很好规避了对艳情内容的描写。《茶遇》开场,作者借助黑、白无常两个角色,点出林六娘与赵圣关的前世夙缘,并作法术,施风加雨,将赵圣关误送林六娘处。林六娘登场,编剧为其书写大段抒情唱词:“奴好比水底花影轻摇荡,茕茕自照独凄凉,柔肠百转羡风雨,那雨师风婆也成双。”几句唱词很好地将林六娘那颗青春且孤寂的心描摹出来。《茶遇》在对林六娘和赵圣关的人物塑造上,有意突出林六娘之青春天真,亦着重刻画赵圣关之风流俊逸,对二人情感的描写含蓄且真诚。这一转变,并非因为剔除了露骨的私情描写而显得保守与退步,反而使得锡剧《一盅缘》对于爱情的表现更加理想与纯粹。
- 改写故事结局:编剧罗周对于河阳山歌《圣关还魂》所作更大幅度的改编,则表现在对于故事结局的创造性更动。锡剧《一盅缘》虽然同样继承了河阳山歌中的“还魂”设定,却以林、赵二人互相遗忘作为收煞。《叩庙》和《汤诀》是编剧着墨甚多的两场戏。罗周曾言,河阳山歌《圣关还魂》里男女主角的爱情,行经生死,又跨越生死。但她并没有选择以此为题旨,因为《牡丹亭》早已将这个题旨写到极致。她所想写的是“求之不得”与“放手之得”。由此可见,罗周对于锡剧《一盅缘》所需要完成的情感表达,曾进行过很慎重的考量,她并没有照搬河阳山歌中的团圆结局,也没有刻意制造如同“前世姻缘”中那样重复发生、也已经较为常见的惨痛悲剧,而是创造性地设计出介于成全与救赎之间,互相遗忘,“缘尽情愈浓”的故事结局,这种新的思索与表达,具有浓烈的现代意识。
二、风格塑造
河阳山歌《圣关还魂》作为长篇叙事山歌,拥有足够庞大的体量,能够承载下枝蔓芜杂的情节铺排以及纤毫毕现的细节描摹,但现代戏曲的舞台演出时长通常需要控制在两小时左右,这不仅为从山歌到戏曲的跨体裁搬演提出了情节整一性的要求,更对如何解决两种艺术在表现手法上的不同提出了难题。河阳山歌《圣关还魂》共四十套,整体而言,叙事手法与抒情手法兼长。而锡剧《一盅缘》共四场,总观全剧却是抒情场面多于叙事场面。从山歌到戏曲,两者之间,不仅故事情节上发生转变,其表现手法也已经悄悄向抒情倾斜。
其次,从锡剧《一盅缘》所取材之河阳山歌《圣关还魂》的故事本身来说,千百年来,观众对此类才子佳人爱情故事早已熟稔无比,不必编剧多费笔墨,详细铺陈双方如何相识,如何结合。与之相反,更加值得挖掘和雕琢,也更加值得观众咀嚼与回味的,恰恰是处于这一过程之中的男女双方所产生的复杂心态与美妙情感,那些爱恨交织,怨念抒发,颇具打动人心的力量。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