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专注:何为人?何为艺?——锡剧《王羲之·永和十一年》的精神突围与艺术归途

提及王羲之,历史的聚光灯总是习惯性地打向其“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以下简称《兰亭》)诞生的璀璨时刻——无论文章还是书法,千百年来都为世人津津乐道。而锡剧《王羲之·永和十一年》却另辟蹊径,将目光投向了光环背后那片幽深而寂寥的阴影。这部由江苏省演艺集团锡剧团倾力打造的“文人三部曲”收官之作,并未重复书写书圣如何登临艺术巅峰的传奇,而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剖开了王羲之在盛名之下的精神困局,向观众展示了他在登临艺术顶峰之后“将登太行雪满山”的无措以及“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迷惘。

《王羲之·永和十一年》不仅重新解构了王羲之的精神世界,也让他从高高在上的书圣,回归为一个落地的凡人。这种视角的转换,使得王羲之的形象更加丰满立体:他不再是一个不可触及的符号,而是一个有着真实情感、会困惑挣扎的生命个体。锡剧独特的婉转多变的唱腔,恰如其分地烘托出那份魏晋风骨下的苍凉与坚守,让观众在欣赏艺术之美的同时,也能深切共情于千年前那位文人的精神突围之旅。

一

剧作的核心张力,源于一个极具现代性的精神困境:当一个人抵达了世俗与艺术的双重巅峰,他该如何安放自己?永和十一年的王羲之,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放浪形骸的雅集名士,而是一个被自己创造的经典所囚禁的囚徒。编剧罗周敏锐地捕捉到史料中“日更书数十百本,终不及此”的细节,并将其放大为全剧的精神母题。王羲之对《兰亭》的反复复刻,已非艺术追求,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痴”念,是对“过去之我”的无尽追逐,也是对“当下之我”的彻底否定。

这种痴念,在剧中被具象化为多重身份的撕裂。作为父亲,他将对书法的焦虑转嫁于幼子王献之,那份严苛背后,深藏着望子成龙而不得的恐惧——恐惧自己的艺术血脉无法延续,恐惧“书圣”之名成为无法承受的重负。作为官员,他在政敌王述的羞辱与逼迫下,文人傲骨与现实屈辱激烈碰撞,那份局促与无奈,撕开了名士风流的面纱,露出普通人在权力倾轧中的脆弱。作为儿子,他对先父的追寻与愧疚,如同一条暗河,始终在他心底奔涌,成为他艺术创作中挥之不去的底色。

《王羲之·永和十一年》的创新之处在于,该剧勇敢地解构了完美的神话。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困境,往往不在技法的瓶颈,而在心灵的枷锁。王羲之的痛苦,正是每一位于各自领域中攀登至高处者的共同体验:当外界的赞誉成为新的牢笼,当过去的成就成为未来的路障,人该如何在“成为自己”与“超越自己”的悖论中找到出路?成了“书圣”王羲之,就无法写出一样的《兰亭》了——因为再怎么写,也回不到那一刻王羲之的状态,也只是以现在的王羲之去模仿过去的王羲之。这才是真正的绝境,因为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提升,还是在复制。王羲之的挣扎,其实是每个创作者都懂的那种痛——越想写好,越写不好;越想自由,越被自由本身困住。

二

全剧的高潮与归宿,落在《快雪时晴帖》的诞生上。这封寥寥短札,与《兰亭》的酣畅奔放形成鲜明对比。它的从容与内敛,正是王羲之精神突围后的真实写照。剧中,王羲之的觉醒并非来自某种顿悟的灵光,而是经历了一系列“破碎”后的重建。重游兰亭未能找回神韵,是第一次破碎;误食象征书法灵感的白鹅,震碎了对翰墨灵韵的神圣想象,是第二次破碎;而在父亲坟前的长跪,则是最终的、彻底的放下。

魏晋名士大都信奉道教,而王羲之悟道的过程与道教追求“斩却三尸以成仙”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三尸”就是以“贪嗔痴”为代表的欲望,所谓“斩三尸”就是斩却自身的杂念和非自我的东西,从而不被欲望所控制。王羲之追求的不是羽化成仙,不是飞升到九天之上,而是将那“旧皮囊”一层一层斩掉剥去:斩掉痴念、斩却虚名、斩杀那个被供奉的王羲之以及剥掉那个被盛名、经典、功名所捆绑的“书圣”符号,重新做回一个人。最后,他站在舞台上,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身着一袭羽衣。

《快雪时晴帖》的诞生标志着王羲之从“技”的执着走向了“道”的自由。在人生层面,它象征着一个个体从社会角色的重负中挣脱,回归到生命本真的自在。他终于明白,一个艺术家终其一生要对抗的,往往不是外界的评判,而是自己筑起的高墙。书道的本质并非复刻过去的完美,而是对自己的“诚”——是书写当下自己的生命,是“但写今朝自在风”的潇洒。

三

舞美方面,该剧摒弃了繁复的实景堆砌,转而以书法笔画作为视觉语言。舞台上那几笔水墨写意,再加上光影的流转、空间的切割,无不呼应着人物内心的起伏:当王羲之困于《兰亭》时,舞台是缠绕郁结的;当他遭逢官场之辱时,灯光与调度是压抑紧绷的;而当他最终在父亲坟前放下执念,舞台空间豁然开朗,呈现出一种疏朗通透的意境。这种“以景写心”的手法,让无形的精神挣扎变得可感可触。

剧中第一场有个道具用得极妙:一个“口”字,同时也是一方砚台。王羲之在这个道具中挥毫泼墨,一遍又一遍地在书写《兰亭》。期间虽然有与谢道韫、王献之的互动,但是他的行动空间始终没有离开这个道具——他从一开始就被困在这方砚台中、这张“口”里——这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困住,而是“书圣”的盛名、是人们的议论、是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压得他动弹不得。他想重新写,却写不出自己想写的字;他想继续走,却走不了自己想走的路。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在这一刻,砚台成了枷锁,墨池成了牢笼,众口成了禁锢。

在表演上,主演周东亮的演绎也堪称全剧定海神针。他并未刻意模仿名士的潇洒飘逸,而是以“文戏武唱”的方式,将文人内心的千钧之力外化于身段。即便是挥毫泼墨的动作,也融入戏曲的腰腿功夫与节奏控制,使书法这一静态艺术在舞台上获得了动态的生命力。他的演唱,在锡剧固有的柔美细腻中,注入了魏晋风骨的韧劲,将文言唱词的典雅与锡剧行腔的韵味完美契合,让王羲之的忧愁、苦闷、顿悟,都化作声声入耳的肺腑之言。

《王羲之·永和十一年》的首演无疑非常成功,如果全剧最后的舞蹈在时长安排上与全剧的节奏比例能适度调整,则能让剧目更加紧凑,更能体现书法之道传承有序,又各有发展。但这并不影响《王羲之·永和十一年》是一部立意深刻的优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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