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锡剧《周处除三害》,以传统民间故事为底色,却以极具现代感的表达方式,描摹了一个“异类”在世间的挣扎、自省与“蜕变”。剧中的“除三害”过程,并非停留于道德层面的说教,而是潜入人物内心的幽暗深海,在锡剧的独特美学中,完成了一场关于身份认同与存在价值的哲学思辨。剧本以“文武周处”的镜像结构解构古典叙事,将“除害”升华为对自我认同的现代叩问,笔触既承古韵,又见先锋锐气。

本剧的舞台表达则赋予文本以强烈的剧场呼吸,笔者认为本剧的导演手法核心在于“以人化境,景随情动”。外部环境的虎啸风吟、蛟腾浪涌,由“风旗子”、“水旗子”及演员的形体意象化呈现,使舞台时空成为周处内心世界的外化投影。其“武戏文做,文戏武做”的美学,正根植于角色深刻的内心辩证:射虎之役,以伞代形,于方寸间闪转腾挪,意在展现其与内心暴戾的周旋;斗蛟之局,不比武力而比“噩梦”,将外部厮杀转为潜入潜意识深处的自我审问;至“照镜”一场,文武周处的隔空对峙与攻守,更是将内在撕裂具象为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征伐。由此,所有外部动作皆成为通往人物灵魂的途径,完成了一场由外而内、再由内而外的精神表达。

周处的“异”,首先源于其才华与所处环境的尖锐冲突。他并非天生的恶徒,而是“翩翩公子世无双”,身负周鲂之子“断发赚曹休”的将门血脉,骨子里流淌着英雄的基因与豪情。他自诩“孤芳自赏,翩翩独行于世”,这份超拔的自我认知,却与乡人眼中“横冲直撞”的形象格格不入。他的“恶”,在某种程度上,是其未经驯化的生命力、不谙世情的张扬个性与狭隘世俗标准碰撞的必然结果。射虎、斗蛟的壮举,本可为英雄正名,却戏剧性地转化为“三害火并”的“阴谋”,最终在百姓“挑灯欢庆”其“死亡”的喧闹中,将他推入“恩人反成仇人”的荒谬绝境,这正是异类常见的悲剧,其力量本身即是双刃剑,既可除暴安良,亦能因不被理解而沦为破坏性的恐惧符号。周处的困境在于,他的才华找不到正当的出口,他的英雄梦在现实语境中被扭曲为害群之马。

笔者认为,剧中最精彩之处莫过于“文武周处”的分身与“镜像”的创意表达。镜子的出现,是外部评判内化为自我审视的关键转折。当文周处揽镜自照,看到的不是熟悉的翩翩公子,而是“眉眼狰狞”的武周处。这面镜子,照见的并非单纯的物理形貌,而是被社会标签所固化、被自身潜意识所恐惧的“内在恶魔”。文武周处的对峙,是自我内部一场惊心动魄的的“战争”。文周处代表着他所向往的、被文明规训的士人形象;武周处则是他无法摆脱的、充满原始力量与破坏冲动的本真自我。武周处击碎了文周处的自我幻想,迫使他承认那“兴风作浪发神经”的、不被接纳的自我部分,同样是其一部分的存在。

这场“照镜”的仪式,是异类觉醒的必经之路。它痛苦地揭示了异类的痛苦不仅来自外部的排斥,更源于内在的自我分裂与否定。只有直面这狰狞的“镜中我”,承认其存在,找到自己“何处而来?”,才有可能开启真正的整合与超越。芙蓉所言“你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你自见不明”,道出了异类认识自我的首要难题——看清真实的自己,往往比改变世界更为艰难。
成为征西大将军,是周处试图融入主流、被社会“招安”的尝试。然而,“为国征西”之路,虽看似为他的“怪才”找到了合乎礼法的用武之地,却引发了周处更深层的价值幻灭:“像我爹爹那样,建了天大奇功,又能如何?不过是郁郁而终!”父亲的命运,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如他们一般的“异类”即便建功立业,其本质性的“异质”仍可能被系统吞噬,最终落得悲凉收场。“异类”宁愿“占山为王”、保持“恶”的独立性,也不愿在妥协中迷失自我。

真正的转机,并非来自外部权威的指点,而是源于深层情感的联结与集体无意识的回响。鲂鱼父亲的亡魂,不再是功业的榜样,而是作为理解其困境的共情者出现。他那段“锋芒初露,即成众矢之的……但我,和你,在一起”的唱段,道尽了历代“异端先驱”共同的悲怆与孤独,却也给予了最深沉的精神慰藉——被世人排斥并非个体的失败,而是先行者普遍的宿命。紧接着,芙蓉、山中小儿、花灯女等众人的“我们和你在一起”的合唱,编织成一张温暖的情感网络。这并非简单的世俗接纳,而是一种象征性的支持。世界上总存在理解、珍视并等待独特灵魂的微光。正是这种“被看见”、“被连接”的体验,消解了周处极致的孤独,赋予他“除”旧布新的勇气。

最终的“除”害,并非物理性地消灭武周处,而是一场深刻的内心和解与身份重构,意味着那破坏性的、不受控的原始力量被驯服、转化,其能量被整合进一个更成熟、更完整的人格结构中。新生的周处,既非纯粹的文,也非纯粹的武,而是承载着过往所有经历、也是有过“恶”的体验的、更为复杂的统一体。
周处成为“征西将军”,可视为这种整合后能量在世俗层面的成功释放。他找到了发挥才华而不再被单纯视为“害”的场域。乌米饭的意象在此完成升华:从最初芙蓉“巧计”中的道具,到最终“饿了努力加饭餐”的寻常温暖,异类并非必须被“祛除”的邪物,其独特的“清香”是一种理解、接纳,并成为滋养生命的力量。

小剧场锡剧《周处除三害》并未给出一个“异类”彻底融入主流、从此幸福快乐的简单结局。周处的“成功”,某种程度上是以其部分原始、张扬、不受拘束的“异质性”的收敛或转化为代价的。在强调秩序与同一性的社会结构中,异类的彻底“自处”永远是一种艰难的平衡,甚至伴随着某种本质性的牺牲。

此剧以其独特的戏曲美学与哲学深度,回应着“何为异类?异端如何自处?”的命题。它告诉我们,异类之“害”,有时不过是与众不同之“才”在错误语境下的变形;异类的自处之路,始于勇敢地“照镜”,认识真实的自我,成于在绝望中寻获情感的共鸣与精神的同路人,终于对自身多重面向的接纳、转化与升华。 在一个常常急于“除害”的世界里,小剧场锡剧《周处除三害》亦是一面珍贵的镜子:我们所急于消除的,是否恰恰是这个世界所稀缺的、可能带来革新与希望的“珍奇”?而那声声“我们与你在一起”的呼唤,或许正是所有在孤独中求索的灵魂,最渴望听到的回音。
作者简介
张 丞
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戏曲文学系,现就职于天津传媒学院戏剧影视文学系,上海戏剧学院剧本创作与理论研究在读博士生,天津戏剧家协会会员。

摄影|丁焕新
编辑|程新月
审核|陈庆
签发|郑挺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