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专注:悲欣诗意的理想栖居,绵长幽深的生命拷问——三“刷”《大风歌》杂感

8月17日,我冒着台风后的又一波炎热在常州现代传媒中心金色大厅第三次欣赏了省锡的《大风歌》。清晰记得去年的八月八号九号两天连看两场《大风歌》,在热浪中的南京紫金大戏院,首演的视听冲击让我久久难忘。这一次亦然,不疯不癫,只是热爱,我不会去管旁人议短长……

在历史与现实的流光相望间“畅饮”悲欣诗意

《大风歌》凭借大写意、散点透视的结构,展开刘邦与萧何两个智者的对话和心灵碰撞,着重揭示人物心理层面的精神空间。时间从来不语,却又回答了我们所有的问题。

“全剧刘邦的人格力量在浓缩,在定格,在突现。一旦形成便可超越时空……在历史的空茫里,尽管苔痕满墙,我却看见了一个大写的’人’字!”这是去年我观后感的结语,而这第三遍的观后,我在此基础上又多了一份诗意的感知和认同,我想一部好的戏剧一定是可以让人在不同的时空里生发出不同层面的理解,甚至产生反观个人自身的精神滋养。如此,善莫大焉。

喜欢这句话:“人在自然的一个小小角落,炊烟缓缓上升,从地通到天。”所以我相信刘邦濒临死亡之前“酣畅淋漓”的痛饮和抒怀何尝不是他把自身十数年东征西伐的辛劳消化了,把个人的帝王伟业放下了,他让他的童年像云朵一样飘起来,像一只蜻蜓一样飞过来,全融化在和大家一声声“娘”的呼唤里,我想这是他自我的一个圆满和救赎。感谢此剧把人性中最本质的东西呈现了出来。这样的剧情也许从某种程度上胜过几近完美的文字描述。因为表演的无限张力、舞台的精致呈现,还有剧情架构之外的文本延伸,欲言又止又恰到好处地诠释了心灵与天地的融合才是人世最好的修行。

有位酷爱戏曲的作家这样说道:“懂中国戏曲之好,你就明白了半个世界……戏曲其实是最好的综合教科书。”戏曲除了视听的极致享受之外,我以为最大的价值就是它里边蕴藏着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和丝丝入扣的整体情感,这背后往往还有一个完整的时代,你可以跟主人公的成长去经历他的成长,经历他所经历的悲欢离合,受他的苦,随着他的经历,跟随他的脚步去走到某一个终点。所谓“天人合一”,这是说教不能替代的一项特殊功能。

无价的“情”与“义”是世人永远的理想主义诉求

在《大风歌》里,在春秋日月和英雄豪杰里,我看到了最亲和的“情义”。尤其未央宫设宴和撤宴这一场戏,通过演员绘声绘色的表演,尤其张金华老师“太上皇”的人设,佯狂风趣、幽默灵动,不着痕迹地把剧情引向人性深处。

太上皇“徙长安、居深宫,凄怆不乐”,借酒意说着:“京城好,京城好,不如自家狗窝好……”“土酿的老酒弄几瓢,兴致高,划拳吆…”太上皇喝着酒想起了当年樊哙家的狗肉,问起了身边那几个封王封侯的樊哙、周勃、夏侯婴等人,于是又猛地想起了张良韩信,“同打虎同吃肉,我们吃肥的,他们总可以吃点瘦的吧……”

在历经风雨人事的老人眼里,尽管也许目不识丁,但很多至理往往就藏在他们话糙理不糙的嬉笑怒骂间。当知道张良辞官隐居,韩信被杀之后,太上皇伤怀不已,在朝堂之上的言语掷地有声,“没他们三个人(韩信、张良、萧何)你怎么得到这天下啊”,言下之意做人不能忘本啊。刘邦被老父直言刺痛,撤宴未央宫,这一声“撤宴”恰恰是堪忧者物伤其类,秋鸣也悲的表现,突出了刘邦内心深处未曾泯灭的情义与良知……

而将郦邑改新丰,刘邦纯粹为解思乡之情。在萧何操持下,一年时光让丰沛与当年一个样,“仿佛回到当年旧时光”。当君臣去酒楼找王婆婆,重逢之际兴奋地和王婆婆玩捉迷藏,可爱至极;他央求王婆婆“你还是叫我刘三的好”,欠的酒账“未央宫的东西随便拿”;而被王婆婆痛斥之后并没有恼羞成怒,他明白这骂声“似苦口,似剑戟”……

搬迁家乡或者盖新城,朱元璋都做过,皇帝也是人,萧何只是揣摩圣意罢了,先被赞,出了问题再被批。再由萧何自请下狱,转眼间萧何“南冠楚囚对孤灯,身陷囹圄忧百姓”,在一片灰黯萌生退隐之时,两个情节的设置十分精妙——“当初也曾为高官,失却多少天伦欢”的东陵侯召平以东陵瓜隐喻归隐之瓜,善意规劝萧何“沐清风,月为伴,云卷云舒冷眼观”;而召平的一个东陵瓜顺势牵引出刘邦一筐东陵瓜,并且丝毫不迁怒召平之举。

此刻他的佻达无羁、不拘细节,他的躬诉真情,忧患与共,他秒懂了萧何说的“百官都起于草莽,无文少礼,我谨于言慎于行,臣总要为他们做个忠君顺君的表率”,君臣同心在两人共吃一瓜这个细节上完美融汇,人之属性本源表现得淋漓尽致!

是啊,都是父母生就的血肉之躯,“卧榻之侧有险情,我也想为贤君青史留名”,那个“亚赛一奶同胞的卢绾”都要谋反,这让他心痛不已。孤家寡人,进退往往不由自主。更率性的是他拒绝了娄恭提出某名山上有神巫可以治病的建议,他说“生来坦坦荡荡,死也要轰轰烈烈,哪里信那些神巫!”……

所有人的故乡也许都是回不去的那个无法复制的童年

作家刘亮程老师说“故乡是一个人的羞涩处,也是一个人最大的隐秘”,我们每一个人在时光中老去,一代又一代人在时光里浩浩荡荡,无边无际,“谁又是最后的收获者呢?谁目睹了生命的大荒芜?”可我惊喜地发现《大风歌》里没有刻意斧凿地悄悄呈现了这个命题。

如今的社会经济蒸蒸日上,城市飞速发展,人们享受了前所未有的物质丰足和社会便利,却在内心深处明白我们遗落丢失的是那份深深的“乡愁”和不染纤尘的初心。

在生命尽头,当萧何吩咐新丰百姓来与陛下同乐时,刘邦欣慰地说“知朕者萧相国也”;当王婆婆抱着一坛家乡陈酿蹒跚而来,刘邦像个孩子依着母亲般的甜腻:“最爱听那一声刘三,我在你刘三叫声中长大的呀,王婆婆!”;当王婆婆骄傲地告诉刘邦:“鸡犬也能找到家门了”,当所有人跟着刘邦一起大声喊“娘”的时候,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鸡犬识新丰,魂魄归故土”,而鸡犬犹如此,人更何以堪啊!

每当看到这里的时候我都是眼含热泪的。刘邦在生命尽头的渴求唤醒了我们的内心,让我们重新忆起了故乡的月光、晚风、家禽和那些沉默而质朴的早已离我们远去的亲人,还有悱恻人心的那句话:“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

所以,这样的好戏看一遍是根本不够的!

全剧在“朕与父老飙歌狂舞闹一场”一句中落下帷幕,悲壮震撼,感怀至深。而周东亮老师的这句浑然天成的超高音之前的蓄势同样自然流畅不饰刻意——大乐队的烘托之下,情节上给人自然而然的高潮收束感,铿锵的琵琶小过门的助力提势,还有前半句唱词以及行腔上的有力蓄势……毫不夸张地说这绝对是个“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至美体验。

【结语】听戏看戏的人,比别人多活了几辈子。每个“撩人”的细节和怦然心动的瞬间,便是因缘。感谢命中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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