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韵锡剧
二十一、蒋班主与尚班主
自从江女士一统文艺天地后，全国几百个大小地方戏一律改为京剧，如有那个地方剧团敢于作对，犯上作乱，勒令就地解散。溧阳县锡剧团可不敢瞎来，他们在蒋盘芳的率领下，按部就班，开始了老老实实的“锡夹京”。在排练京剧中，这些自小出生在锡剧世家的演员和常锡人士不会说普通话，也不会唱京戏，自然更不会有京腔的嗓音。京腔不会也得学，学不好也得学。蒋盘芳也明知自己从小唱锡剧到今天，突然改口学唱京剧，的确有难度，作为一团之长的他不能有一点点退却的情绪，但天无绝人之路，有一天他从戏馆子下班沿方塘埂回家，正要顺手往自家住的小巷拐弯时，突然从对面杨家园一小巷内传出了时而悠扬、时而激越的西皮二板京胡声，一股从小就有的学艺的冲动，迫使他的腿不由自主地来到了杨家园的这家小院。在小院中拉京胡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溧阳城著名大才子陈老先生。
这样一来二去，蒋盘芳居然成了陈老先生家的座上客，天生爱好京剧的他和蒋盘芳时常聊京剧的一些话题，开心时还会当面给蒋盘芳来两段非常时髦的京剧唱段。不过他很快就知道，蒋盘芳不是来和他聊天的，而是来向他学艺的。这位从小曾经与徐悲鸿一起画画的人就像他的画一样，对艺术非常严谨。那天，他语重心长地对蒋盘芳说：真正要学京腔，我肚子里没货，只有小半瓶水，我这块料子，实在服侍不了你这位久经沙场的大团长，我还是介绍一位现在定居溧阳的马连良的师兄尚韵良给你认识一下吧！我可告诉你，你蒋盘芳是溧阳锡剧团团长，而尚韵良原来是溧阳京剧团团长呐！哈哈，你们两个团长有的一拼！
可以说现在健在的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尤其是一些京剧票友都认识家住码头街的大名鼎鼎尚韵良，多年前，我曾经专门写了他的传记。如今，他的传记已经被我收集到已经出版的50 万字的《团城拾遗》一书内。当年，尚韵良为学京剧投奔到马昆山门下，成为马昆山九大弟子之一，同时也与马昆山的侄子马连良成为最要好的师兄师弟。在这九大弟子中马连良排行老二，李默良排行老四，历惠良排行老九，尚韵良排行老五，故当年的上海滩上，大家都尊称尚韵良为五爷。当年尚韵良给我的感觉是中等身材，面目清秀，皮肤白皙，浓眉大眼，炯炯有神，早年杭嘉湖、苏锡常、尤其是溧阳的老百姓最喜欢看他的招牌戏“三打一捉”，即：《打鼓骂曹》《打棍出箱》《打渔杀家》《捉放曹》。
那天，在陈老先生的陪同下，蒋盘芳来到了码头街碑亭巷口二楼的尚韵良家，那时从艺四十多年一直在梨园舞台上拼搏的尚韵良，由于身体的原因，从1963 年起，就回到了溧阳码头街家中休养。这时，溧阳城度过三年经济困难的人们又开始寻找业余生活的乐趣和爱好。那年头溧阳的一些票友们不像现在这样对越剧、锡剧、黄梅戏、京剧等有着广泛的兴趣，那时的票友们还是非常注重京剧。当“馋猫鼻头尖”溧阳票友们知道尚韵良回家了，纷纷来到尚韵良家串门，听他唱戏，请他指教，拜他为师。一直爱好京剧的陈老先生也就在这时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那天的见面简直是戏剧性的。当蒋盘芳和陈先生踏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登上尚韵良家时，还没待陈先生介绍，两位团长竟惊讶地睁大眼睛互相对望着，霎时，整个房间似乎空气也凝固了！“怎么，你俩认识？”陈先生的话音末落，只见心直口快的蒋盘芳“你是尚班主！”几乎同时，带着京腔的尚韵良简直是吼叫着：“你是蒋班主！”两位汉子顿时兴奋地相拥在一起。
原来，十几年前，尚韵良为躲避黄金荣的追杀，逃出大上海。为了生活，他组织了一班人马在杭嘉湖一带演出，而蒋盘芳也带着自己的戏班在上述地区演出。让蒋盘芳记忆最深的是当戏班子在湖州演出时，尚韵良的戏班子的船也来到了湖州码头，那天可是狂风暴雨之夜，忍饥挨饿尚家班全体演职员已经一天没吃了，一大船道具、布景、设备、器具都要搬运。了解蒋盘芳的人都知道，他个性开朗，乐于助人，此刻正在码头忙碌的他对心急火燎的尚韵良说：兄弟，大家都是唱戏人，我们来帮忙，不急。一边安排尚家班的人在自家戏班中吃饭，一边发动大家从船上卸货。在忙碌和攀谈中，尚韵良和蒋盘芳这才知道两人是金坛和宜兴的隔壁邻居。那天晚上，两位老乡在一起一直聊到深夜，双方倾吐了学艺的不易和唱戏人的辛酸，尚韵良把自己如何逃避黄金荣的追杀以及隐姓埋名带领戏班唱戏的艰辛，让蒋盘芳对这位比他大17 岁的京剧前辈产生了无比的敬意，两人互相以“蒋班主”和“尚班主”相称，因此也出现了十几年后他们见面时没有忘却的称呼。
从此，这两位老相识成了溧阳锡剧界和京剧界最要好的朋友，无论是到双方家中去也好、到陈老先生家去搞京剧演唱会也好、在路上见到面也好，总是以“蒋班主”和“尚班主”互相遵称对方。同时，这一阶段，蒋盘芳的京戏得到了提升，带有锡韵腔调的京戏在他的口中得到了升华，成为名副其实的“锡夹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