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父迁怒斥儿媳
当天下午,爷爷王焕荣出诊回来,很快就知道了孙女学戏之事,"伤风败俗,这还了得!"他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大声责问家人:"她人呢?现在到哪里去了?"见他这般模样,谁还敢吭声?王焕荣气极了,王家门上怎能容忍有个唱戏的子孙?他要亲自将孙女拖回家中,因此就急匆匆地赶到阁老厅。
来到这里只见厅堂空空如也,连小戏台都拆掉了,哪里还有孙女的影子?看着这间结构古朴、然而已经显得破残的大厅,王焕荣的心头感到丝丝隐痛:湖头村谁不知道这阁老厅的来历?谁不晓得王家在本村的地位?
是的,附近方圆几十里都知道关于阁老厅的传说。这间有了些年头的大厅,是哪一代哪一辈建造的已经无法考证,不过,代代传下来的说法,总是将它和《秦香莲》中的老丞相王延令联系在一起。据说这位宰相是苏北高邮人,而将家宅建在了这块"风水宝地"上。虽然当年颇具规模的建筑群早已荡然无存,但王氏后代却在这里得到了延绵、繁衍。阁老厅也成了唯一的象征。看到它,就会使人浮想起祖上显赫一时的情景,王门子弟无不引以为荣。因此湖头村只有王姓才是正宗一脉,另外几个大姓,如"刘"、"汤"等则都是当年丞相府中当差人的后代。老辈人还有这样的族规:凡湖头村姓王的人,再穷也不能去给人家干抬轿子、扛棺材之类的活,因为这是下三流人做的事,作为宰相后裔的王门子弟是万万不能与他们为伍的。
到了王焕荣这一代,王氏家族早已派生出好几个分支,他本人则是三房合一之子。尽管王家早已失去了昔日的辉煌,或者说已到了每况愈下的处境,但还是全力栽培他读书识字,祖上的几房薄产也均由他继承,因此王焕荣可以说是位知书达礼的读书人。后来,他又学会推拿、针灸,且医术高明,所以附近老少都很尊重这位"王先生"。他的脾气很古怪,凡是穷人找他治病,他分文不取,称之为"行善",富裕一点的人来找他看病则一律要收"诊费"。有了些积蓄后,在他手里造起了好几间房子,如今兰英家和两个叔叔住的房屋,都是他造的。王焕荣共有三个儿子,兰英的父亲王浩生是长子,作为大儿子虽然也读了许多古书,但不知什么原因,总是得不到父亲的喜欢,聪明能干的王浩生自己也觉得"无用武之地",渐渐地对各样事情都抱"无所谓"的态度,即便成家后,也未改掉"懒散"的习惯。王焕荣不喜欢大儿子,但对大孙子,兰英的大哥吉祥(王浩生前妻所生)却完全不同,认为他是王家最有希望的继承人,不仅尽力供他读书,还在他成年之后,想方设法要给这个长孙弄上一官半职,重振门楣。为此,王焕荣四处奔波,将一生积蓄带到镇江为长孙化钱买"官"。谁知道花了大钱受了骗,吉祥"官"还是没有做成。经过这一周折,却弄得王焕荣倾家荡产,一贫如洗,受了这次打击,王焕荣的身体远非以前,脾气也愈加暴躁。
日子虽然穷了,王焕荣那种王氏后代固有的心态却没有半点消失。出门仍是一副"王先生"的派头,在家里一切还要按上辈的规矩办事。例如,女孩子不能坐在门槛上,作飨时(祭祖宗)小孩一律不准碰摸桌子、凳子,连扫地也只能由外向里扫,否则财气要被扫出门去的。总之,"王家还是王家"。而今,自己的孙女竟然偷偷地出去唱滩簧、跑码头,他容忍得了吗?当然要亲自赶到阁老厅来找人了,然而,眼前的这座大厅却已是人去屋空。王焕荣找不到孙女,带了一肚子火气急败坏地回到了家中。
一进门就将大媳妇曹根娣叫来,这位公公碰台拍桌地对她大声训斥:"你是她的娘,怎么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兰英现在走了,我要你立即给我找回来!王家决不允许出一个唱滩簧的子孙!"
曹根娣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屋里,她不想去把兰英找回来。公公的训斥也并没有在她的心头掀起多大的波澜,因为她自从进了王家的大门以后,已经过惯了这种受人责骂、暗自流泪的日子。当年从河对面的娘家嫁到这里做填房,丈夫在王家无地位,因此曹根娣也就更是处处低人一等。她为王家生了三个儿子——老二祥林、老三三林、老四竹林,四个女儿——翠英、杏英、兰英及荷英。而她自己在这种逆来顺受、清贫困苦的生活中,却弄得满身是病。曹根娣小时候因为家里太穷,养不活她,就送给了宣姓人家当养女。养父非常忠厚,养母却极其凶恶。根娣常常遭拷打,十岁那年被养母打破了鼻子,血流如注,从此她的鼻子稍有碰撞,就要流血。到了王家后又患上了严重鼻炎。她晚上纺纱,一熬就是一黄昏,光线是那样的微弱,一盏油灯,原先点上三根灯草,以后家里愈来愈穷,为了省油就只点一根。长年如此,眼睛红肿发炎,加上经常流泪不止,又无钱医治,终于恶化,最终一只左眼完全失去了视力。劳累的田里生活又压得她四肢筋骨无处不痛。再加上公公对儿子的不满也会常常发泄到儿媳的头上。有一次,王浩生把家中仅有的一点米和根娣织的土布偷偷拿出去抵赌债。王焕荣知道了,不问三七二十一,拿起一根竹片,劈脸就向根娣打来。责怪她,为什么不规劝好丈夫,致使他赌钱不学好。正在灶间烧饭的曹根娣来不及躲避,立即被打破了头皮,脸上头上,满是鲜血……她到王家后所受的苦难,确实是说不尽也道不完。
如今,公公又要叫她去找回女儿,不要说她实在不知道兰英已到了什么地方,就是知道她也不会去,她不忍心让孩子回来再过这吃不饱穿不暖的穷日子。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有什么事,就由我这个做娘的顶着吧,丫头的命已经够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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