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写姚澄——锡剧的红色种子

写姚澄——锡剧的红色种子
我是个戏曲外行,又是北方人,对南方戏曲可谓双料外行,对吴语吴调的锡剧知之甚少。解放初期,我爱看姚澄的戏,一看四十年!我想为姚澄写一篇文章,完全以一个观众身份,想什么就写什么吧。

新中国建国之初的十几年,是中华戏曲大发展、大繁荣、百花怒放的大时代。许多老剧种获得新生,如京剧、豫剧、秦腔、评剧、越剧、绍剧、川剧、汉剧。老艺人青春焕发,诸高徒身手大显,大师、尖子蜚声中外。有的濒临消亡的剧种又获重生,如昆曲,一曲《十五贯》,誉满京华。于是,南昆北昆组团建院,古兰重现,神州飘香。许多地方性的小曲小调,文戏、滩簧、二人转、对子戏经老艺人编、排,新艺人创造,在专家培植领导扶持下,逐步形成独秀一方的大戏。如黄梅戏、曲剧、吕剧、花鼓戏、吉剧,都是解放后诞生的生命力极强的新型地方戏。江南锡剧就在这个大潮中应运而生,很快在江南沃土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新剧种对新事物天生敏感,随着反霸、土改、合作化、婚姻法等政策的宣传,新剧种编演了许多新戏,同时,一代新艺人,揭帘而出。许多街头卖唱的小女子,走村串乡的毛丫头一下子成了大舞台上的大演员。安徽出了严凤英,田汉老说她是从乡土中吹来的春风。江苏出了姚澄,夏衍老对叶圣陶先生说 "你儿媳妇演戏真好"。迅速地,她们引起了大师们的注目。

戏曲的大繁荣,伴随着大交流、大观摩。北京不说,只南京舞台,就有川剧、汉剧、粤剧、秦腔、闽剧、豫剧、评剧、婺剧、绍剧,昆曲、越剧、花鼓戏、河北梆子纷至沓来,先后献演,好戏连台,名角荟萃。当年我是个青年话剧演员,很想学点民族化表演,于是逢戏就看,越看越迷,精神上完全沉浸在不是戏剧节的戏剧节日里。在这繁花似锦的戏曲舞台上,我们南京城的姚澄以自己特有的艺术魅力,跻身于中华戏曲的百花园中,俨然是争奇斗艳的一枝。

姚澄的成功,是吃了大苦,下了大力的。解放前,她是一个仅从半耕半艺的父亲口中学了几支江南小曲的苦孩子,后来的师傅也只是一般的民间艺人。她没有进过科班,没有受用一生的童子功,也没遇到点石成金的名师,她无钱读书,不能从书本上吸取营养。困窘中迫使姚澄养成一种可贵的心理素质 —— 好学!台下学,后台学,扯着翼幕学,跑丫环站在台边学。十岁学,二十岁学,三十多岁成名了,还在下腰踢腿地学。向锡剧艺人学,向姐妹剧种学,向旦角学,向生行学。看了昆曲老艺人的表演,愧恨自己为业余演员!如饥如渴,苦学苦练,博采众长,如蜂酿蜜。五十年代的大交流,使姚澄的学习进入了一个更高层次。一个剧种来南京演出,必随一批身怀绝技的大师。作为江苏名人,姚澄多出国接待。全套接待,至少六个环节:一迎接;二看演出;三为客团演出;四交流座谈;五陪宴;六欢送。姚澄没有把这些活动当作名人间的寒喧、应酬,而是当作天赐的学习良机!除迎接一项,说几句客气话外,其余五项都在认真学习。我曾见过,她和粤剧院座谈时,与红线女、马师曾比比划划,一招一式地切磋。欢送陈伯华,在火车窗前,掐着兰花指,摆腰挑眉地请教。学习之心切,学习之心诚,感人至深,在学习上,她实行了强硬的 "拿来主义",取各家精华,融汇贯通,为我所用。细细品味,姚澄的表演中,有张娴的娴雅,王文娟的倜傥,韩少云的含蓄,陈伯华的幽默,以及戏曲男旦们对女性大胆刻划的心技。

渡江后,我随队先进上海,后进南京。因此,先接触越剧,后接触锡剧。老实说,我对越剧也狠狠地迷了一阵。但看了锡剧后,感情又有点转移,觉得越剧太爱哭了,梁在哭,祝在哭,祥林嫂在哭,孟姜女也在哭,而且大声地、拖着长腔地哭。锡剧也有哭,但增加了新的成分,笑。小飞娥一生忧怨,满心苦楚,但解放后她对自己的女儿和女儿的小伙伴们的命运,充满希望,充满同情。当燕燕为艾艾作媒时,小飞娥由衷地发出幸福的微笑。这一笑,把小飞娥带进了新生活,这一笑,为锡剧带来一片清新。"红色的种子" 被商人卖来卖去,也够惨的,但当觉悟了的农民,奋起保护她时,便妙趣横生了,曾出钱买妻的憨农民,面对搜捕的敌人大喊 "她是我老婆" 时,观众贸然大悟。这一笑,令人畅快。《走上新路》的女主角是位寡妇,也够苦的。但当她入党后吟哦出那段被誉为咏叹调的大段唱词后,眼里流的是泪,观众却能窥见她的心在笑。就在一哭一笑中,姚澄向更新的境界攀登了。

那年,我在北京看了评剧前辈艺人喜彩莲的小飞娥,唱腔、做派实在没话说。但常年旧社会的磨难积淀在老艺人心底和眉宇间的悲蹙,对于小飞娥是嫌多了点,而姚澄的小飞娥,却是一个心潮涌动,不甘寂寞,追求幸福,辞旧迎新的不难 "改造" 的小飞娥。姚澄说:"我就演我妈,演我在农村中见过的乡亲们"。深厚的生活底子,执着的艺术追求,演中学,学中演,比较快地完成了从民间艺女到表演艺术家的飞跃。

思想境界高了,艺术造诣深了,回过头来,再看姚澄表演的传统小戏《庵堂认母》、《拨兰花》,顿觉耳目一新,似乎不是看了一个小戏,而是看了一出意蕴深沉,涵盖广泛的大戏!比如《夜奔》一折,看了某小武生演出,觉得是出精彩的小戏,看过昆曲武生侯永奎的演出后,恍若看了一出能洞察到英雄林冲坎坷一生的大戏!篇幅一样,含金量大不相同!

在姚澄的成功路上,还有一个文化关。她原是文盲,当年的九连环、玲玲调、滩簧小曲都是师傅、父辈口授的,凭着伶俐还能翻两个韵脚。但是一到苏南文协文工团,便懵掉了,剧本看不懂,难为情啊,直想哭!怎么办?发誓地学,死命地学,一天学五个字,生记硬背,学了就用,天天记日记,主动写信…… 后来,天助她也,与中国文豪叶圣陶先生之子叶至诚结为伉俪。一下子,一位乡下女子闯进文学世家,一个半文盲,保送到文学 "院",一场家庭的,枕边的强化进修开始了,由识字而阅读,由小读而博览,由古而今,由中而外,什么《红楼》、《西厢》、《水浒》、《母亲》、《卓娅与舒拉》、《斯巴达克思》、《茶花女》,《巴黎圣母院》…… 爱不释手,不断提高的文学素养,潜移默化,作用于她的表演,增添了文采,涤荡了匠气,在欣赏姚澄优美的表演时,千万不能忘记她幕后的一页。

(原载 1993 年 3 月《苦辣酸甜 —— 姚澄的艺术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