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篇 现代戏与共产党员形象
〔图01为姚澄肖像照,无文字。图02为剧照,图注:《热血贝》剧照〕自从在苏南文工团排演了现代戏曲《败子回头》里败子的妻子和话剧《龙须沟》里程疯子的妻子以后,姚澄又在先声实验锡剧团排演了现代戏《两脚狐》里的地主婆两脚狐,根据独幕话剧改编的多场锡剧《翻身姐妹》里坚决争取婚姻自主的妹妹赵小兰,《奸商落网记》里奸商的女儿。到了省锡剧团,又相继在《罗汉钱》里扮演过同情和支持女儿婚姻自主的妈妈小飞娥,在《妇女代表》里扮演过维护妇女权益的妇女代表张桂蓉,在《走上新路》里扮演过荣获华东地区首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的农业生产合作社社长李瑞珍,在根据歌剧改编移植的《刘胡兰》里先后扮演过刘胡兰的母亲和烈士刘胡兰,在根据话剧改编的《刘莲英》里扮演过先进纺织女工刘莲英,在《红色的种子》里扮演过在敌占区开展工作的的新四军家属华小凤,在《架金桥》里扮演过致力于巩固和加强工农联盟的厂党委书记何兰英,在《金红梅》里扮演过与暗藏的阶级敌人作坚决斗争的大队书记金红梅,在《曙光曲》里扮演过一心走合作化道路的公社书记凌云凤,在《长虹歌》里扮演过女生产队长柳凤娣,在根据同名话剧改编的《丰收之后》里扮演过集体化的带路人赵五婶,在由同名歌剧移植的《江姐》里扮演过牺牲于胜利前夕的烈士江姐,在由同名京剧移植的《红灯记》里扮演过铁路工人李玉和的义母李奶奶,在根据同名花鼓戏移植的《打铜锣》里扮演过自私贪小的落后社员林十娘,在《带红花》里扮演过农中女教师华建春。文化大革命后期,在地方戏移植革命样板戏的热潮中,先后在《沙家浜》里扮演过阿庆嫂和沙奶奶,在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海岛女民兵》里扮演过被掠去台湾的壮丁刘大成的妻子、女民兵玉秀的妈妈大成婶,在小戏《水乡新医》里扮演过热情支持赤脚医生的老大娘,在小戏《江上明灯》里扮演过顶风冒雨修复航道标灯的女航道工姜海凤,在多幕戏《军粮渡》里扮演过抚养并教育新四军遗孤的农民老大娘谷大妈,在根据同名淮剧移植的小戏《一家人》里扮演过宁可牺牲亲生女也要保护新四军干部的农村大娘王大妈,在根据电影文学剧本改编的多幕剧《热血贝》里扮演过含辛茹苦抚养孤儿江文长大成人,并培养他大学毕业,江文反过来阻挠母亲老年的婚事,使母亲十分痛心的江文妈。总计在27个现代戏里扮演过29个角色。像这样演过这么些现代戏、这么些现代戏的角色的戏曲演员并非很多的。这些现代戏的角色有十多个共产党员,演了这么些共产党员的戏曲演员,也并非很多的。
1958年,省锡剧团带了赶写赶排的《红色的种子》到北京演出,正赶上中央文化部在京举办“现代戏展览”。看了《红色的种子》,当时文化部的钱俊瑞部长说:“许多人演共产党员不是脸上笑嘻嘻地出,脸上笑嘻嘻地进,就是板着面孔出,板着面孔进。姚澄演得很自然嘛,和寻常的人一样,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这很好嘛。”对姚澄来说,这评语是最高的奖赏。姚澄在表演现代戏方面的贡献,主要就在:一、运用戏曲程式表现现代生活;二、塑造了若干个既有党员共性,又有鲜明个性的党员形象这两点上。以下就姚澄塑造的李瑞珍、刘胡兰、华小凤、江姐这几个共产党员形象,作一些简略的述评。
李瑞珍是个新解放区的新党员,姚澄抓住《妈妈参加了共产党》一场,李瑞珍入党归来的唱段里所说:“……四月初三看见了共产党,你也不会说,你也不会讲,只晓得拿好处记心上;陈教导员叫你做工作,算盘不会打,读写是文盲,只晓得拿道理记心上。就像小人跟大人,学了一桩做一桩;就像重新开头重做人,桩桩都是新花样,我越做心里越高兴,越学眼睛越明亮。”这样的特点,在开始的几场,用略微低头垂眼,两手无处安放似地不住拉着大襟上衣的下摆,表现出她在群众场合里还不成熟,不老练,还“不会说也不会讲”。到伯伯张伯文家去做工作,碰了一鼻子灰,她不会长篇大论地说服伯文重新回到农业生产合作社来,却会将心比心,劝说伯文的儿子学才不要脱离家庭,很出色地完成了团结中农的工作。到李瑞珍和刘炳根为周洪发是否适宜担任合作社会计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她在政治觉悟和政策水平上才显得成熟起来。入党无疑在思想境界和政治素质上使她获得了一次飞跃,姚澄在李瑞珍入党归来的一长段演唱中,声情并茂地表现了一个新区新党员的极度兴奋和充沛活力。她以春天般的温暖向刘炳根伸出帮助之手,她以火热的心激励着所有的农民,以至自私落后的伯文伯坚决走合作化的道路,同时又提高了警惕,及时揭露了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
刘胡兰的年纪比李瑞珍小了许多。然而,她处在早有共产党活动的地区,对党的认识和感情都十分深厚,对党的妇女工作、支前工作和民兵工作不仅熟悉,而且熟练。她毫不容情地退回了金二寡妇做得不合规格的军鞋;在得知敌人(阎锡山的勾子军)将要来云周西村的时候,她有条不紊地和民兵队长石三槐、杨六组织军粮的埋伏、群众的转移。在敌人的严刑拷打和疯狂屠杀面前,这位未满二十的年轻党员,表现出威武不屈,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她有一个单纯却不可动摇的信念:“告诉招芳叔,告诉解放军!”她的心犹如水晶一般的透亮,也如水晶一般的坚强。所以毛泽东同志为她亲笔写了“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八个字字千钧的大字。
华小凤是别具个性特征的一位共产党员。剧作者特意把她放在一个“上无组织来指示,又无同志共商量”的特殊环境里去独力作战。也就在这样特殊的环境里,充分显示出她像青松一样的坚定性和像杨柳一样到处可以发芽生长的灵活性。她原是跟着商人钱福昌到国统区去打埋伏的。钱福昌把她变相卖给王老二,她完全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及至说明了华小凤其实是有夫之妇,王氏母子就怀疑华小凤和钱福昌串通一气,诱骗他们上当,使华小凤处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亏得华小凤从王氏母子的诉说中,听出他们曾经是党的基本群众,在这个地区解放时得到过共产党减租减息的利益。随即当机立断,暴露了自己是新四军家属的身份。这一举动果然奏效。王氏母子爱屋及乌,变对华小凤怀疑为信任,愿意掩护她在小王庄落脚;华小凤乘机提出与王老二以假夫妻身份作掩护。王老二的邻居张寡妇偷偷对王老二产生了爱慕之情,得知王老二已经成家,大失所望,又对华小凤有所忌恨。华小凤看出了端倪,主动上门访邻,暗示张寡妇“你的心愿终能了”,消释她的误会,争取这个心直口快,颇有正义感的姐妹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在国民党反动派疯狂的扫荡下,地下组织被破坏殆尽。华小凤从剪除鱼肉百姓、企图凌辱张寡妇的施保长入手,在小王庄开始了反霸斗争,接着又展开了抗捐斗争。在几次斗争的基础上发展了党员,建立了党的组织。
扮演华小凤这一角色的时候,姚澄运用戏曲程式表现现代生活的表演方法,已经趋于成熟。譬如在王老二告知她“组织全已被破坏,关系处处接不上”之后,姚澄合着“撕边”的锣鼓点子,用“雀步”后退,退到桌旁,一个停顿,配以一下“冷锤”,来表现华小凤的大吃一惊。然后,她随即想到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不宜在群众面前显露出惊惶失措,就对王老二说:“二哥,你还是先去吃饭吧。”把气氛暂时缓和下来。王老二退场后,华小凤集中了对敌人无比的愤恨,合着“四记头”的锣鼓点,在桌上猛击一拳,在椅子上落座,然后用〔慢簧调〕叫板起唱:
领导上叫我来到张家庄,
把这一带革命的火焰重烧旺。
谁知道组织全已被破坏,
关系处处接不上,
如今我上无组织来指示,
又无同志共商量,
我好比茫茫大海一孤舟,
风紧雾大难辨方向。
唱到这里,她拿起短围裙上的飘带,不住地在手里绕,表现她内心反复在思索:“怎么办?怎么办?”忽然,她眼睛一闪,把飘带一甩,仿佛豁然开朗。曲调由〔簧调〕转为比较刚强的〔大陆板〕。
这里的群众为了捐税事,
正有那一股火苗内中藏;
只要有个点火人,
何愁火焰烧不旺!
烧红了这个小王庄,
再叫它烧到张家庄。
接着,曲调转〔大陆流水〕:
我是一颗革命的种子,
群众就是我的土壤,
水分就是共产主义的信仰,
阳光就是我亲爱的党。
我要在此播下种子,
我要发芽,我要生长,
我要开花,我要结果,
献给人民,献给党。
这是一段唱腔丰富,有歌有舞的单人表演。姚澄在这里,尽情抒发了共产党人的愤怒与仇恨,忧虑与焦急,豁然开朗与充满信心,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活灵活现的共产党人。其后,在《访邻》一场里向张寡妇暗示:自己并非真个是王老二的妻子,消释张寡妇的误会,争取张寡妇的理解;在《斗智》一场里对伪乡长和大队长假装无知无识的表现,在在都体现了她坚定不移的原则性和随机应变的灵活性。
姚澄扮演华小凤获得的成功,和她解放前在无锡荡口的一段生活是分不开的。在那里她亲自到过新四军的队伍里,亲眼见过新四军部队的生活情景。也曾象华小凤那样被反动派的“乡公所”和“派出所”关押过。
华小凤演出的所以获得成功,又和同台演员十分默契的配合分不开的,扮演王老二的王汉清和费兴生,扮演张寡妇(张素贞)的王兰英,扮演王大娘的徐秀峰和钱凤金,扮演大队长的徐风,扮演伪乡长的高宇,扮演商人钱福昌的谭君卿、刘鸿儒,扮演施保长的陈亚青,在戏里都表演得十分出色。
江姐是姚澄塑造的共产党员中最富有斗争经验,最成熟,党内职务最高的一位。在剧本里,她经历了与敌人的地下斗争、武装斗争、审讯斗争、监狱斗争,直至在解放前夕,面不改色心不跳,掠发整装,慷慨就义。她以国民党军官太太,小学教师,游击队领导人,受审讯的共产党嫌疑犯,被关进渣滓洞的死囚……种种不同的身份出现在舞台上。无论哪一种身份,姚澄的表演无不切合其时其地江姐应有的姿态和神情,同时又透露出共产党人那股子不可侵犯、不可动摇的凛然正气。
江苏省锡剧团的《江姐》是从空政文工团的歌剧移植过来的。歌剧《江姐》在南京人民大会堂演出,受到了南京观众热烈的欢迎。省锡剧团紧接在歌剧之后,于人民剧场演出锡剧移植的《江姐》,又连续十八场满座。这是由于一、在音乐上,把歌剧的曲调和伴奏锡剧化了;二、在表演上,把歌剧的表演戏曲化了;三、整个一台戏,演员的阵容非常整齐,做到了人人称职,配合默契。篇幅有限,锡剧《江姐》里的精彩片段不能列举,这里只能把第二场江姐上路,在城门口惊变的唱腔和表演作一些简略的介绍。
第二场开始,江姐与双枪老太婆的儿子华为越过了封锁线,已经接近川北的游击队根据地华莹山区。曲调用了活泼轻快的〔南方调〕,而且采取了江姐、华为对唱的形式,充分表达了二人即将到达目的地,即将与各自的亲人相见的欢快和兴奋。这是“欲抑故扬”,为后来听到江姐丈夫彭松涛的死讯,见到悬挂在城墙上木笼里彭松涛的人头而做的铺垫。华为到联络站去接关系,江姐从敌人的警察局长嘴里得知彭松涛已经牺牲。剧本这一段戏写得精彩,姚澄表演这一段戏,十分精确。感情变化上的大起大落和细微末节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警察局长 你往那边看——
江 姐 雾茫茫不见高山。
警察局长 你往高处看——
江 姐 雨蒙蒙不见青天。
两句双关语,姚澄说得于平淡中现冷峻。把双关的含意清楚地表达了出来。警察局长又说:“你到这里来看。城墙上,木笼高悬,那就是有名的共产党,华莹山纵队政委彭松涛。”
江姐心里一惊,但不形于色,只接了一句:“彭松涛?!”
警察局长:哼?!
江 姐:不知道。
警察局长:不知道你自己去看。
警察局长说完,和他的随从由上场角下场。江姐有意随在其后跟进几步。跟进几步,既表现了江姐的谨慎小心,又为后来的“望城楼看木笼”留出了运用步法表达人物内心变化的场地。她从较远处往城门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几乎由走到奔;然后望见了木笼,一个停顿,看清了木笼中的人头果然是老彭,眼神一愣。随即急速后退,又是一愣。表现出江姐刹那间的惊呆。同时拎着的包袱落地,两手颤抖,从心底迸发出一声撕裂人心的呼唤:“老彭!”只觉得喉头哽咽,胸口发闷,气也透不过来。她不自觉地拉下脖子上的围巾,一阵眩晕,步履踉跄地靠向近身的大树,依傍在树干上。音乐起,她用呼天抢地的〔说头板〕起唱:“寒风扑面卷冰霜,心如刀绞痛断肠。实指望满怀欣喜来相见,谁知你一腔热血洒疆场!老彭啊,我亲爱的战友,你在何方?你你你你在何方?”最后一句翻高腔,再加上拖腔。仿佛要把老彭从远处呼唤回来,喊活转来似的。这时,曲调转入了长于叙事和抒情的〔玲玲调〕,江姐由最初的激动进入深沉的回忆:“曾记得长江岸边高山上,红旗下是你介绍我入党;曾记得罢工怒潮卷巨浪,浪涛中你昂首挺立最前方;曾记得华莹山下密林中,你走村串户播火忙;曾记得锄奸反霸烈火旺,你团结工农建立武装。你曾说只要群众齐奋起,蒋家王朝定灭亡;你曾说华莹山上凯歌起,燃起那燎原烈火迎曙光。这一回我千里迢迢来川北,”曲调自此转入由郑桦同志借鉴扬剧〔堆字大陆板〕新创的锡剧〔堆字大陆板〕:“一路上,穿越荆棘,避开豺狼,我带来,党的重托,战友的期望,我满腔热情,只想与你,同上前方,高举红旗,并肩战斗,迎接解放,”最后用了一句〔玲玲调〕煞尾:“谁料你壮志未酬身先亡。”“喳喳喳喳”,后台传来敌人召唤群众到城门口看人头的锣声。把江姐从回忆过去拉回到现实中来,她接唱〔剁板〕:“风声紧,锣声响,敌人在身旁;我怎能,在这里,痛苦悲伤?”这时,她耳旁仿佛响起了老彭生前最喜欢的《红梅赞》的歌声,江姐接唱〔簧流水〕:“老彭的声音响耳旁,我全身添力量!”她借鉴弹词的曲调,在“添力量”几个字上翻了一个高腔。接着用〔大陆流水〕唱了最后的八句:“怒火烧干眼中泪,革命到底志如钢。莫担心痛苦悲愁我受不住,再重的担子我也能承当;誓把这血海深仇记心上,昂起头,挺起胸,奔向战场。”结句用女声齐唱:“奔向战场,奔向战场,奔向战——场!”音乐工作者在编曲上发挥了重大的作用,著名评弹艺术家徐丽仙的《新木兰辞》给了音乐工作者和姚澄莫大的启发。
江姐结束了上述唱段,华为已经与联络站接上了关系,和山上派来的同志一同来接引江姐。江姐按捺住心头的悲痛,遥向城头木笼深深鞠了一躬,随后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甩,气宇轩昂地举起右手对毫不知情的华为说:“上山!”昂首阔步地下场。
除了第二场以外,姚澄在《江姐》第一场码头登程,第三场会见双枪老太婆,第五场被捕,第六场受审讯,第七场狱中绣红旗等情节中都有经过精心设计的唱段和表演。不再一一列举。
江苏省锡剧团演出的《江姐》,集中了省锡当时的最佳阵容:姚澄扮演江姐,王兰英扮演双枪老太婆,杨继忠扮演双枪老太婆的儿子华为,费兴生扮演游击队队长蓝胡子,严惠芬扮演群众中的积极分子杨二嫂,王汉清扮演叛徒甫志高,刘鸿儒扮演特务头子沈养斋,谭君卿扮演特务小头目魏吉伯,徐克俭扮演狗腿子唐圭三。省锡剧团《江姐》的演出水平很高,至今还得到锡剧观众和文艺界的赞誉。说整个一台戏配合得恰到好处。
可惜,《江姐》演出之后,剧团就分头去江宁、句容、昆山等地参加农村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1966年调回南京,随即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省锡剧团和姚澄个人的艺术发展就此中断了一个时期。
这里还必须提到,音乐工作者郑桦在《江姐》的音乐创作中,不仅创作了锡剧的〔堆字大陆板〕,还创造了锡剧的〔二八板〕,为丰富锡剧曲调作出了贡献。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