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篇 归队:知难未退
解放之初,江苏分为苏南和苏北两个行政区。苏南行政公署设在无锡,苏南区党委也设在无锡,凡属行政区一级的机关、团体,全都设在无锡。前面说过,无锡有一家被锡剧界称为"百灵台"的中央戏院。专门上演锡剧的,而且邀请的大多是锡剧一行里的名角。距离中央戏院两百米光景,又有一家泰山戏院。也是专门上演锡剧的,邀请的也大多是锡剧一行里的名角。这两家紧紧相靠的戏院,就邀请的班子和上演的剧目来说,常常旗鼓相当,难分高低。
苏南文联在解放后不久,举办过一期锡剧编导人员学习班。在学习班上,集体创作了《倪黄狼》、《两脚狐》、《积善人家》、《长夜到天明》……等一批新剧本。有了剧本,总得上演,这就打算搞一个实验锡剧团。从当时在"中央"和"泰山"两家戏院演出的班子中选择其一,经各方面权衡的结果,选中了在泰山戏院演出的班子,定名为"苏南文联先声实验锡剧团",委派音乐工作者、著名的《茶馆小调》词曲作者费克同志担任该团的名誉团长。费克在担任名誉团长期间,为锡剧创作了〔新簧调〕和〔新大陆板〕。
实验锡剧团虽然挂上了"苏南文联"的头衔,实际上却属于"民营公助"性质。经费的来源,主要依靠自身的营业收入,公家只给予少量必要的补助。然而,实验锡剧团当年的营业却每况愈下。一则,社会正处在广泛深入的转折期中,不出顾嘉生所料,老戏不再能吸引观众。再则,新编的一批剧本,由于急功近利,多属公式化概念化,缺乏艺术性,很快使观众没了胃口。剧团演职员的生活水平和解放前夕相差无几。依旧是缺荤少油的大锅饭菜。有抽烟嗜好的,自己买不起,要等散戏以后,到观众席去拾烟屁股。苏南文联筹备会主任吴天石同志看他们实在过得太苦,借口做生日,自掏腰包,请全团上下,家属老小,每人吃了碗大肉面。十七年后,"文化革命"狂风乍起,吴天石同志横遭不测,省锡剧团一些当年在实验锡剧团的老同志,私下还悄悄提起这碗大肉面。四九年岁末,实验锡剧团巡回演出抵达武进县吕城。吕城和无锡相隔不过六十多公里,然而,营业收入却可怜得连回无锡的路费都不够。年关将临,多数演职员的家属都在无锡,全体被困吕城,一筹莫展。万没想到,苏南文联的实际当家人吴石坚同志,派员赶往吕城。非但带去了回无锡的路费,并且给全团同志,每人发了一套棉衣裤,全团上下,顿时哭成一片,笑成一片。
境遇如此困苦,难免不生去心。团里的正场花旦请假到青浦结婚去,就此留在了青浦县锡剧团,不再回来。营业本来就差的实验锡剧团,走了个能压得住台的正场花旦,更加不行了。
解放以后,各地人民政府都进行过剧团登记。当时的二十多个锡剧团,一一有了归属,演员大多也已经定向,流动的可能性不大,仍旧闲散在社会上的也不多。实验锡剧团缺了正场花旦,大家很自然地想到了正在文工团里的姚澄。何况实验锡剧团的业务股长季彦辉,解放前就曾派人到原元戏院去挖过姚澄,派去的人为此还挨过前台一顿打。他们通过苏南文联向文工团商借。文工团的领导以为:大家都属苏南文联领导,当然可以通融。征求姚澄自己的意见。她听说是:"暂借一个时期,帮助度过困难",毫不犹豫地接受下来。
实验锡剧团除去上演过一些新剧目、增添了几个新曲调,此外还不曾进行什么改革。没有学习制度,生活和演出制度也不健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基本上还是过去戏班里的模样。对于这些,姚澄原是熟悉透顶的,然而,经过了一年多的文工团生活,却处处不习惯了。就好像让她重新演唱幕表戏一样:在过去只要听讲了剧情梗概,明白了自己扮演的角色,上台去就能应付自如地把戏演下来;如今有了一定程度的文化,知道过去随口编的句子,有许多是不通顺的,怎么也唱不出口了。这样一来,演幕表戏就编不出多少句子,她就怕唱,不愿意唱。可是,剧团营业不好,一两天就得更换戏目,甚至于天天都得更换戏目。哪里来这么些剧本?不能不演幕表戏。她十分清楚,自己是为着解决困难来的,再怕,再不愿意,也要硬着头皮去唱。对于其他种种不习惯,抱着同样的态度,一概容忍了。
几个月以后,文工团结束了先后参加的两期土改工作,召姚澄回团和大家一起进行土改总结。实验锡剧团的同志们大多流着眼泪,和她依依惜别,他们又拿出一笔钱,给姚澄作为演出报酬。她坚决不收,说:"文工团给我津贴,还要什么报酬?再说,你们这样困难,我怎么还能拿大家的钱。"几句话说得很多人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滴。姚澄刚一走,实验锡剧团就向苏南文联打了报告,要求索性把她调到团里来。
土改总结做完,文工团的指导员刘汉珍同志找姚澄谈话,这一回是谈把她调往先声实验锡剧团的事情。事出意外,姚澄并没有当即表态,只说:"让我想想。"
"好的。你认真想想,我们尊重你自己的意见。"
按照姚澄自己的心意,她决不甘愿离开文工团。自从跨进了文工团,她才开始真正认识新社会里的新的生活,感到自己周围无论是领导还是同志们,都关心她的进步,都在帮助她进步。这使她觉得温暖,使她提高了自信,增强了自尊,心里充满了朴素而强烈的翻身感。一旦离开文工团,有谁来关心她渴望的进步?有谁来帮助她追求进步?……可是,她又从自己切身体会里,深深了解实验锡剧团的难处。又想到正因为有许多难处,上级才提出把她调去。自己是青年团员,理当绝对服从领导。她矛盾极了……
过了一天,她去找指导员,问:"领导上是不是想把实验锡剧团搞好?"
"当然想搞好。"
"既然想搞好,那么,光调我一个人去,还是搞不好的。我没有那个能力。再说,一天两场戏演下来,也没有那么多精力。不只剧团搞不好,连我自己都有可能退步。要搞好,至少要调几个党员去,有抓思想工作的,有抓行政工作的。"
指导员把姚澄的想法呈报苏南文联党组。领导上觉得颇有道理,和姚澄同时,给先声实验锡剧团调去两名共产党员。一个是何枫,锡剧艺人出身,抓行政工作,当团长。另一个是齐加强,抓政治思想工作,当指导员。两个人成立不了党小组,姚澄以青年团员的身份列席党的小组会。不久,又从文工团里调了三个同志到实验锡剧团,他们是:音乐工作者郑桦,姚澄的师母徐秀峰,还有张民。
实验锡剧团有了党的力量,增添了新鲜血液,于是建立了和文工团相仿的一整套制度。早晨:六点起身,做早操,跑步;上午:政治学习,读报;下午和晚上:业务活动——排练或演出。
原实验锡剧团的演职员们,起初对这套制度很不习惯。他们过惯了晚睡晚起的戏班子生活,特别感到起身的时间实在太早。因为和姚澄相处过几个月,相互比较熟悉,纷纷向她反映,说:"姚同志(称呼她为"同志",是把她看作上面派来的人,以示尊敬),天天夜里演出,老晚才睡,六点钟起床,有点吃不消,早操和跑步能不能免了?"其实,姚澄自己也觉得很累,也是勉强起身的。可是她想:这点点都坚持不了,什么时候才能改掉戏班子松垮散漫的习气呢?就劝说大家:"早操和跑步,可以锻炼身体,还是不免的好。慢慢就习惯了。"大家都很听劝,果真坚持了下来,果真也习惯了。
1951年五月五日,周总理以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的名义,签发了关于戏改工作的指示,提出了"改戏、改人、改制"著名的"三改"方针。实验锡剧团再度抓新剧本的创作。其中比较成功的有季彦辉和苏南文联干部郭向安合写的《万世仇》(六十年代又由季彦辉和田夫合作,改写成《天国怒火》)。剧本描述了太平天国军民,奋起抵抗英国人戈登统领的洋枪队的故事。姚澄扮演剧中的女主人公农村妇女。
1951年第四季度,原松江地委宣传部部长钱静人上调苏南区党委宣传部文艺处,担任文艺处长,兼管苏南文联工作。同年年底至第二年年初,他作为领导成员之一,参与了在常熟进行的苏南地区八个文工团集训。根据全国文工团长的会议精神,压缩了文工团的编制,准备建立剧场艺术。这项工作完成以后,钱静人到无锡赴任,领导了苏南文联的文艺整风,整风结束,兼任了苏南文联的党组书记。他的这一调动,对于锡剧后来的发展,对于姚澄个人的成长,都起了颇为重要的影响。
苏南文联经过文艺整风,普遍认为:过去没有把具有地方特色的锡剧放在应有的位置上予以重视。钱静人派了美术工作者亚明到实验锡剧团领导整风和"三反"运动,又派了文艺处干事叶林去调查业务情况和苏南民间音乐。
通过整风,实验锡剧团调整了若干不合理的人际关系,加强了全团的组织纪律性,进一步提高了同志们对党的感情。然而,整风和"三反"期间,也发生了一件使姚澄相当苦闷的事情。
文工团里单身人占大多数。男女分居集体宿舍。极少数夫妻,每逢星期六,可以分别住在一起,称为"星期六制度"。姚澄从来没有执行过这项制度。实验锡剧团依葫芦画瓢,也把"星期六制度"搬了过来。姚澄一如既往,从不执行。同志们把他们夫妻的铺盖搬到一起,姚澄又把自己的搬回了女宿舍。同志们说:"即使感情不好,可以培养感情。先结婚后恋爱嘛。"姚澄索性不作解释。有人以为:姚澄如此坚决,必定另有所爱。"三反运动"一来,他们不反贪污、浪费,不反官僚主义,却专门反姚澄在婚姻上的态度。急得亚明在大会上反复讲:"什么叫贪污、浪费?贪污就是把公家的钱,放进自己的腰包里。浪费就是乱化公家的钱。官僚主义对这些现象不闻不问。姚澄既不管钱,又不做官,你们反她做什么?"
新建立的实验锡剧团团支部向文联党组汇报情况,说:"姚澄同志其他方面都好,就是在夫妻关系上,群众意见很大。"这时,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部《婚姻法》已经颁布。党组书记钱静人就说:"人家(指姚澄)本来是包办婚姻。你们做青年团工作,究竟该站在什么立场上?"领导的态度十分鲜明,同志们通过学习《婚姻法》,大多提高了认识,张民知道已经没有可能维持和姚澄的夫妻关系,在姚澄提出离婚要求之后,并不曾留难,随即同意了。两年之后,张民被调往江阴县锡剧团,和同被调去的演员吴英结婚,两人很快有了孩子,夫妻相随至今。姚澄在投奔文工团时心中的两个愿望,终于全都实现,她仿佛彻底得到了新生。这个新生是党给予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研究,钱静人把实验锡剧团的业务情况,概括成两句话:"越穷越演,越演越穷"。处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中间,大家疲于奔命,怎么谈得上提高质量?因而决心让他们先停演三个月,由苏南文联负担他们的日常开支。使他们安下心来,一边学习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一边认真排几个高质量的剧目,不达到每个戏能演上个把月的水平,决不公演。
他为实验锡剧团选定了《赵小兰》和《梁山伯与祝英台》两个戏。《赵小兰》原是个以争取婚姻自主为主题的独幕话剧,季彦辉在改编成锡剧本的时候,增加了小兰出嫁的姐姐受丈夫虐待,小兰帮助姐姐解除婚约,脱离苦海的一条线,变成了多场戏。主题也和原作有所不同,改名为《翻身姐妹》。文艺处干事叶至诚在文工团里就是导演,便派他担任导演。姚澄扮演剧中的女主人公赵小兰。她以自己的切身感受来表演这个新型的农村姑娘,朴素自然,真切动人。《梁山伯与祝英台》用上海越剧剧团的剧本。实验锡剧团原本演过,这次经季彦辉重新导演,比过去更加细致深刻。一台六个演员,搭配得十分整齐:姚澄饰祝英台,谭君卿饰梁山伯,徐风饰祝员外,王翠凤饰师母,吴丹萍饰银心,费兴生饰四九。
两个戏彩排以后,钱静人邀请宣传部众多干部来观看演出。干部属知识阶层,其中大多不太看得起地方戏,有的从来未曾接触过地方戏。一看之下,大为赞赏。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干部和知识分子就像听说了一件新事物一样,纷纷去看实验锡剧团的演出,剧团的上座率直线上升。从此,机关、团体,遇到有什么联谊活动,往往邀请实验锡剧团派人参加。几十年后,姚澄遇到一些当年的老人,有的说:我是在某一次会议上第一次听到你唱《九连环》。有的说:我是在某处会场上,第一次看到你演《十八相送》。她听了,感到格外亲切。
在无锡演了一个时期,钱静人让实验锡剧团带了这两个戏到松江地区去巡回演出,临行前又由郑桦导演从歌剧移植了一个小戏《新事新办》,吴英和曹怀德分别担任了男女主人公。这些剧目配合了第一部《婚姻法》的宣传贯彻。所到之处,干部群众无不热烈欢迎。一天,散了夜戏。有个中年农村妇女在剧团宿舍前面久久徘徊,最后终于鼓足勇气推门进去,开口就说:"我要找赵小兰。"人们把姚澄喊来,她急切地对姚澄说:"我和你姐姐的情形一色一样,你帮你姐姐离了婚,也要帮帮我,让我离婚。"说着紧紧抓住了姚澄的手不放。姚澄感动极了,却又不得不向她解释:"我们是剧团,管不了办离婚手续。不过,我们可以陪你去乡政府。男人真的虐待你,乡政府一定会撑你腰的。"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一次,使姚澄更明白了新社会里演戏和群众的关系。就是看《梁祝》,观众也都由对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无限同情,转而痛恨束缚了人们情爱数千年的封建婚姻。
姚澄早就有入党的要求,在工作和学习中认真负责,从不马虎,到松江地区巡回演出期间,不但做好演出工作,还和男同志们一样,边背着自己的背包,又给公家扛布景,扛服装道具箱。五二年七月二十日,苏南文联的党支部大会讨论了她申请入党的报告,一致同意吸收她为共产党员,候补期一年。和她同时被吸收入党的,还有文艺处干事,《翻身姐妹》的导演叶至诚。因为家庭成份为知识分子,他本身又有知识分子的不少弱点,候补期为两年。
1952年九十月间,在北京举行了全国第一届戏曲会演。苏南、苏北都只派去了自己的观摩团,却没有剧目参加演出。尽管没有参加演出,两地所有的戏曲工作者都全神贯注地关注着这次会演。大家知道这关系到戏曲工作的前途,为党中央这样重视戏曲工作精神振奋。实验锡剧团的同志们也不例外。
1952年底至1953年初,苏南、苏北两个行政区实行合并,建立江苏省。据可靠消息透露,先声实验锡剧团将由无锡调往江苏省会南京,并且改"民营公助"性质为国营剧团。这几年来,先声实验锡剧团的同志们齐心协力,吃辛吃苦,过着清贫的生活,干着超额的工作,不畏艰巨地进行思想改造,听党的话,走戏改的路,内心都存着一个愿望:争取改"民营公助"为国营剧团。这个心愿马上就要成为现实了。大家鼓掌,跳跃,泪流满面,心花怒放……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