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乱世谋生
姚澄学艺,是在"乱世英雄出四方,有枪便是草头王"的那个年代。初沦陷的江南,几乎没有一处不在各姓"司令"的势力范围之内,其中固然也有真是为了抗日自卫,后来相继向共产党靠拢,变成了新四军一部分的。但大多数却打着"抗日自卫"的旗号,横行一方,鱼肉百姓,成为"游吃队"。汪伪政权建立之后,这号人物纷纷变成了所谓"忠义救国军"。常锡文戏的艺人们无论开乡班,或是在城市剧场里演出,都免不了受到这号人物和其他种种恶势力的敲榨勒索,欺压凌辱,以至于被残酷杀害。前一节写到的陈媛媛,还有九〇年去世的锡剧著名演员张雅乐的前妻周翠贞(也是一位常锡文戏名演员),都间接或是直接死在这号人物的手里。进戏班不久,姚澄就亲眼看到了这号人物向艺人大逞淫威的活剧。
顾家班离开了古文桥以后,很快到了江阴后塍,分了一部分人由顾嘉生自己带领,到四乡去唱,多数人就在后塍镇上演出。师母徐秀峰有副"刮朗朗响"的好喉咙,很受观众注目。镇上的一个自卫队长看中了她,要吃她的"豆腐"(吴语,调戏的意思)。正戏演过,就点她唱小曲,一点再点,没完没了。师母恳求说:"实在不能再唱了。"那队长哪里肯就此罢休。一明白来意不善,师母的言语也不客气,双方终于争吵起来。那自卫队长招呼自己的众喽啰拥到台上,把师母一顿毒打,直打得她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先生闻讯,赶到镇上。他也不是懦弱好欺的,借了块门板,让戏班里的同事把妻子抬到自卫队长门上,要他给被殴打者治伤。岂知那自卫队长恼羞成怒,仗着有人有枪,把顾嘉生捆捆绑绑,押到镇外桑田里,挖了个坑,打算枪毙。戏班里的同事虽然紧跟在后,却都束手无策。正在万分危急的时候,远处有几个人向桑田奔来,一路高喊:"慢点动手,慢点动手,这个是某某人的爱徒,你们不要瞎来!"原来正如意大利有句谚语所说,"和狼在一起生活,必须学会像狼一样嚎叫。"顾嘉生一到后塍,就拜了个在附近一带势力最大的人物做"老头子"。自卫队长吩咐手下绑人的时候,戏班里有个机灵的演员偷偷赶去给那"老头子"送信。"老头子"随即派人来,救了顾嘉生一条性命。
过了近两年,顾家班在昆山的一个镇上演出。镇上有个给日本鬼子当翻译的汉奸看上了姚澄,买通戏班里一对吸鸦片的夫妻,想设计使她上圈套。亏得他们几个的阴谋泄漏,顾家班连夜开船逃向他处,把那对吸鸦片的夫妇也丢在了镇上。
鉴于别人和自己的经验,姚澄暗自定下了几条。比较凶险的地方,她一般不去。譬如无锡、常州,解放前她都没有到城里去演过。另外,坚决不收队长之类人物送来的东西,尤其是金首饰。她自己又在了"理"("在理",一种迷信活动,信徒戒烟酒,弱小者可借以保护自己)。最后一招是看到苗头不对,立刻开路他往。
还有一类不好应付,却又必须打交道的人物,那是前台老板。你能为他赚钱,他当然高兴,碰见的时候,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还要称呼你一声"某某小姐"、"某老板"。一旦你要坏了他的生意,转眼之间就翻脸不认人,什么样的手段都会使出来。这类人物无一不是所谓"地头蛇",他奈何得了你,你却奈何不了他。
离开顾家班之后,有一阵姚澄到当年洗帐子落水的甘露邻镇荡口演出。荡口镇南北向一条主街,戏班子就在南头一座祠堂改成的戏院里唱。卖座非常之好,镇上人大多都熟悉了姚澄。另一个"地头蛇"见钱眼开,在街北头的一块空地上,用芦扉搭起了一家新戏院,要请戏班到那里唱开台戏,答应给班子的分成比南头的一家多。班子里当然人人欢喜,个个乐意,包包扎扎,准备往北头搬了,那知南头的前台老板跑来阻拦。一场争吵,那老板作出了让步,班子可以过去,姚澄却非留下来不可。他十分清楚:留住了姚澄,相当于留住了一大半观众。他随即接来个唱什景戏的戏班,就让姚澄和什景戏的演员们一起唱,别人唱他们的什景戏,姚澄照旧唱她的常锡文戏。
像这样"凑合"了不久,姚澄实在蹲不住了,带了自己的"头面"和行头,要往镇北去。老板见她果真要走,一翻脸,抢过她的头面和行头,说要送她进警察局。姚澄当时不善于说话,也不懂得多少事理,只为头面盒被老板抢在手里,不得不跟着进了警察局。岂知警察根本不问戏院和艺人的纠纷这一类事。那老板就偷偷溜走了,把姚澄一个人留在警察局里。外面的常锡戏同行们得知这个消息,反而抓住了南头戏院老板的把柄。让北头的前台老板出面和南头的老板交涉,定要他用双响和鞭炮把姚澄接出警察局,送到北头戏馆,扫除晦气。南头的老板自讨苦吃,只得照办,倒贴钱给北头戏院做了一次活广告。这一回,姚澄前后在荡口镇上唱了一年光景,在当时,这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1947年,日本无条件投降的第三年,姚澄到上海,在卢家湾的原元戏院演出。原元戏院不大,有三四百个座位,观众多是市民、小业主和在附近做厂的工人。虽然国民党接收以后,时局动荡,市面日趋萧条。观众却很喜欢姚澄他们的戏。卖座好,老板自然高兴,甚至愿意借印子钱给班子里的人。
有一回,另一个常锡文戏班子的领班仰慕姚澄的名气,派人来和姚澄商谈,想请她去唱正场花旦。来人见原元戏院条件不好,烧炉子用的废橡皮,后台、宿舍,到处落着乌黑的烟灰。他劝姚澄不要在这里唱了,还开玩笑的说了一句:"这样的戏院,贴一桶汽油一把火烧掉算了。"偏巧这番话给戏院老板的耳目听见,老板吩咐下手把那来"挖角"的说客打了一顿。
过了一段时间,班子的领班也想换一个戏院去演。想去的戏院离原元不远,原元的老板生怕把观众带走,拿出了荡口镇南头戏院老板同样的方案:班子可以走,姚澄不许走。而且扬言:姚澄如果一定要走,他就把姚澄杀了。据原元附近的居民说,这个老板过去为了这类事情,的确杀过一位女演员。吓得姚澄不得不留下来。不过原元接着请来的也是个唱常锡文戏的班子,不像夹在什景戏里演出那样别扭。后来,原先的那个戏班子又换了场子,搬得离原元很远了。经姚澄再三要求,老板才让她回到原先的班子里去。脱离了那个到处黑灰的环境,摆脱了原元老板的威胁。
姚澄在原元戏院也唱了将近一年,其间有过一件影响她后来所走的道路的事情。还在原先那个戏班没有离开原元的时候,忽然有一天先生顾嘉生来了,穿一件长衫,戴一顶礼帽。三个徒弟(除姚澄、张民以外,未满师就离开先生结婚去的师兄也在这个班子里唱小生)感到意外,惊喜地问:
"先生,你怎么会来的?"
"来看看你们呀。"
"多年没有听到你的音讯,你近来在做什么?"
"你们也晓得的,我早就不在戏班里了,做点小生意。这次来上海也是为了笔生意。到了上海,才听说你们都在原元戏院里唱。"
"你住在什么地方?有空我们去看你。"
"你们不要来看我。我又没有个固定的住处。有事情我会来找你们的。"
短短几句话,徒弟们心里都有了些数目。原来,1944年顾家班在无锡农村开乡班,顾嘉生自己编了几段唱词,放在正戏前面演唱,内容大多是骂"游吃队"和忠救军的。老百姓对这号人物早已恨之切骨,非常欢迎顾嘉生为大家出口恶气。一传十,十传百,到处都听说有个青面孔(顾嘉生左半脸有一大片青色的胎记),唱滩簧,说新闻,实在叫人痛快。这好比太岁头上动土,激怒了当地忠救军的一个队长王品珊。有一天王派了一队人马,赶到顾家班演出的地点,指名要抓青面孔。班子正在演戏,顾嘉生跳下戏台,逃进附近的田野里。当地的习俗,茅坑的坑缸上,大多有个遮风挡雨的尖顶稻草围,他躲进一个茅坑,藏在掀开的草围门帘背后。
那队人马在四周找了许久,茅坑也挨个儿看了,却没有找到顾嘉生。经过这番风波,顾嘉生想,自己再不能领班唱戏了,把戏班交给了妻子,独自回故乡八士桥,想去找共产党。
顾嘉生想到要找共产党,说来也有一段历史原因。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原在一家铁器厂里当学徒。上海工人第三次起义,铁器厂的三个学徒一齐参加了攻打市公安局的行动。二七年,蒋介石叛变革命,大肆屠杀共产党和革命群众。铁器厂三个学徒都上了黑名单。师傅把学徒们送出厂门,让他们各自去逃生。顾嘉生乘轮船到了东北,又经过几番波折,重新回到上海,学了门做白铁匠的手艺。空闲下来,常去大世界看戏。这才迷上了常锡文戏,投到钟嘉禄门下,入了唱滩簧这一行。唱滩簧唱到了走投无路,自然而然想到去找共产党。
回故乡八士桥,是因为知道那里有共产党人出没。可是,共产党又不写在脸上,究竟哪个是的?又该怎样去找?心中完全无数。他天天到镇上茶馆里去喝茶,喝茶之间,就跟别的茶客讲唱戏人的苦处,几天下来,吸引了不少听众。过了一段时间,有个村上人到顾嘉生家里来找他,对他说:"我听你讲了不少唱戏人的苦处,看来再也不想唱戏了。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顾嘉生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打算找共产党。那人答应帮顾嘉生想想办法。其实,来的就是个共产党的武工队员。经他的介绍,顾嘉生参加了共产党,当了联络员。不久,新四军的包厚昌司令员听说顾嘉生对这一带的地形和人头都很熟悉,就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做了通讯员。包厚昌到各地活动,顾嘉生总跟随在左右。此后,顾嘉生还派人接姚澄和张民到新四军驻地去参观过两回。在那里,姚澄看到了生平从未见过的有文化、有纪律、官兵平等、优待俘虏的部队,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直到四五年冬天,新四军北撤,师徒间才中断了联系。
在原元戏院重新见面,短短几句话,徒弟们都明白:先生还在以前的部队里。当时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已经打响,共产党在国统区的活动,比日伪时期更加危险,徒弟们也知道,有些话不便多问。后来,顾嘉生又分别跟几个徒弟在戏院和公园里见过几面,讲了些世道早晚要变,共产党必胜无疑的道理,为师兄加入地下党,姚澄和张民在解放的当年就参加文工团打下了一定的思想基础。忽然,顾嘉生又很长时间不露面了。徒弟们也并不奇怪,反正知道,他还是为了共产党的事情,在江南江北奔走。
走出了原元戏院,姚澄随原先那个班子进新闻桥新都戏院演出。新都是家像模像样的戏院,建筑比较好,座位也比较多。戏班很看重在新都的演出,为班子里靠十个数得上的演员洗印了放大照片,依次悬挂在售票处附近的墙上。常锡文戏的同行和演员们的老观众老朋友送来了锦旗、镜框、花篮和银盾,在剧场里挂的挂,摆的摆,装饰得热热闹闹。岂知公演的第一天,戏还没有开场,就出了事情。
抗日战争结束,遗留下众多战争中成为残疾的伤兵,国民党当局不妥善地安置他们,他们就在社会上到处惹是生非。对他们来说,看白戏可算是家常便饭。那天见新都门前观众拥挤,有一群伤兵挤进来看白戏。非但看白戏,还要坐在前排,把观众买下的座位占了。前台职工劝他们移后边点坐,他们寸步不让,三句话不合,随即大打出手,把剧场里的锦旗、镜框、花篮、银盾,售票处近旁的演员照片,打得落花流水,把一场子的观众都吓跑了。
开戏第一天就碰到这样倒霉的事,班子里个个气得要死。身强力壮的男演员不顾脸上化了装,冲出后台,和无理取闹的伤兵对打。武行演员拿起了刀枪把子,直把伤兵赶出了戏院,追上了马路。伤兵见演员们挺身出来拚命,也怕,四散逃跑了。有一个来不及逃,被抓住了。他连连求饶,说:"我是伙夫,我是伙夫。是他们要打,我不过跟着起哄。"大家一口气已经出了,就放了他。
经过这一打,戏班在新都演出期间,很少有伤兵来看白戏了。
在新都演出期间还有过一次大打。大打的原因却是为了点小事。
一天,开戏之前,戏院近段的救火会里有个青年闯进后台,想和女演员搭搭讪头。大家都在化装,而且知道这种人大多不怀好意,没有谁理睬他。他自己觉得无趣,看见放在墙旁边的刀枪把子,就去这样拿拿那样耍耍。班子里一个青年卞炎芳(解放后是苏州地区锡剧团的主要小生),也是血气方刚,用"反切"骂了一声"死人"("反切",常锡文戏艺人中通行的行话)。救火会那人听不懂这句话,可是看表情就知道在骂他,抓住小卞就是一顿痛打,打了还不算数,第二天,又叫了一帮救火会员,闯到后台来打演员,闹得戏院只得停业,一天的收入泡汤。
戏院要是长期停业,艺人们怎样维持生活?姚澄和她的师兄都是江阴人,想到上海的杀猪行业里边有许多江阴同乡,就派人前去联络。同乡观念在不少人心里很起作用,杀猪作里的江阴人一口答应:肯定来相助一臂之力。救火会员们听说戏班里的人要打个明白,摆开了阵势,准备迎战。没料到唱戏人搬来一卡车杀猪的,身胚高大,体格强健,于是自惭形秽,挂起"免战牌",乖乖地退走了。一场箭在弦上的群架,就此烟消云散。
在新都的两次胜利,着实抖了唱滩簧人的威风,使一些以为他们卑下可欺的家伙,不敢小看了他们。同时也反映了当年国民党统治下社会秩序的混乱,人们心情的浮躁。这种情形在1948年下半年淮海战役开始,国民党节节败退之后,越演越烈。
1949年初,姚澄随她师公做领班的班子,到上海福州路长乐戏院演出。在她卖艺期间,遇到过两个最艰难的时期。一个是日本投降前后,一度在沦陷区流通的储备票,价值直线下跌,到国民党派员接收沦陷区的时候,人们把手里尚有的储备票,拿来糊墙壁。多数人经济困难,戏院的生意当然差。不过当时还有陆续从大后方东下的人,手持中央票,维持着市面。更艰难的,要算是国民党反动派濒临崩溃的那一段了。物价一日数涨,中央票早不作用了,金元券也要在单位数后面加几个圈。一场戏卖票分到的钱,开戏的时候,还能买一斗米,等到戏散,很可能只能买得到一升米了。班子里供应大家吃大锅饭都很艰难,常见的大锅饭菜由青菜、豆腐、黄豆芽改成了萝卜干。后来,连萝卜干也买不起了,只得吃白饭。
师公的一个外甥大概有点资产,此时逃难去了,留下幢空房子,里面还有些搬不走的家具。师公、师婆,姚澄和张民就借这空房子住宿。房子倒蛮宽敞,只是离长乐戏院比较远,在襄阳南路,他们身上连买电车票的钱都没有,来去全靠一双脚。最累人的是:演完了夜戏,夜点心也没有得吃,还要走老远的路,到那空房子里去休息。
困难见人情。姚澄过去在原元戏院、新都戏院,现在的长乐戏院都有不少热心的老观众。其中有工厂女工,家庭妇女、女小业主……有的和她交了朋友,更有的和她结拜了姐妹。见姚澄生活这样艰苦,有的送来些菜肴,有的时不时请她到家里去吃一顿饭,有的布厂女工自己日子也不好过,还把厂方代替工资发的布送给姚澄做衣料。也有一些看戏看入迷的,要想拜姚澄为师,学唱常锡文戏,姚澄总说:"快点不要来,我们都吃不饱在这里,你还来学戏做什么?"这种想法在当时的艺人中间为数不少,所以,姚澄常把自己的同辈常锡文戏艺人称做解放前的最后一代。
1949年五月的一天,上海近郊响了一整夜炮声,姚澄借住的房子,玻璃都震碎了。第二天早上,她和同屋的人们登上晒台,朝下望见解放军成单行,沿墙壁,一个个端枪跑过。解放区的风吹来了,驱散了重重乌云,现出了明朗的天。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