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初涉舞台(微信标题误作“(三)”)
在上海东京路乐园剧场。先生见姚澄人还聪明,有心教她识字,每天拿了本描红簿,教她认几个字。
师母却以为:长此以往,怎能不妨碍做家务?故意打扰,派许多事情给姚澄做。连本当差师兄做的泡开水,也差姚澄到老虎灶上泡去。
泡水的大洋铅皮壶放在老虎灶的案板上,壶把高过了姚澄的头。要踮起两只脚,方才提得起来。哪里知道,提虽提起来了,却越不过案板边沿的木框档。在木框档上一扳,满满一壶开水,统统倒在她右脚上。当时正是夏天,她赤脚穿了双鞋子;右脚背上,无遮无盖,立刻烫起个拱得像桥一样高的大水泡,直把她痛得不晓得哭,只晓得叫。
回到"乐园"后台,师母给她在水泡上浇了些酱油,算是治了烫伤。当夜,她的两个太阳穴里,只觉得腾腾地跳,右脚仿佛在火炭里烧;第二天,伤口就作脓了。作脓也不找医生看去,由着它烂。
从此,姚澄整夜整夜痛得合不上眼,爬扶梯只能靠一条左腿跳上跳下,或者要靠师兄背。后来,亏得姚家埭在上海杀猪的姚阿三家里的知道了,把姚澄接到他们家里去住了一阵,洗伤敷药,端水端饭地厚待她,才慢慢好起来。
自从跨进戏班子,姚澄就不由自主地交了"暮库运",时常感到欠觉睡。
在乡下家里,她一向早起早睡。进戏班子当了学徒,起仍旧要起得很早。洗衣裳、洗尿布、抱小孩、烧几十个人的大锅菜,烧几十个人的大锅饭……有一大堆事情等她去做。却要到散了夜戏,和师兄一同把戏衣一件件叠好,各种道具、刀枪靶子,一样样收齐归拢以后,才能够睡。
听班子里的人说,学徒必定要交三年"暮库运"。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学徒初进戏班,不能适应戏班子的生活习惯: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天一落黑,就像鸟雀回巢、财物归库一样,只想要睡觉。再一层说:运气就好像到了夜晚,入了库房,上了锁,不能动弹了;何日时来运转,还须等到天色大明,开锁启库。
"暮库"和"磨苦"谐音,姚澄实在给天一落黑就来瞌睡,"磨"得很"苦",她就说是交了"磨苦运"。
虽然进了戏班,姚澄仍旧经常觉得肚子饿。
戏班里实行拆帐制,一天卖下来的戏票钱,扣掉前台应得的三成或四成,然后按各人规定的份头拆帐;此外,每天供给大家中午和晚上两顿大锅饭。早餐和散戏后的半夜餐,各人自理,有帐可拆的一般演职员,分头去买各自喜爱的点心,当学徒的没有拆帐的份,姚澄身上连一个铜板也没有。她父亲在班子里的时候,早晚还给她买一副烧饼油条,或者叫一碗阳春面。父亲一走,她前一天吃过晚饭,要到第二天中午,才有下一顿吃。这中间相隔十七八个钟点,时间真长呀!
后来,姚澄能在台上唱大丫头、二路花旦,甚至正场花旦了,先生才每天给三个铜板,让她早上买烧饼油条吃。可是,每拿到铜板,她总想起离家的前夜,祖母流着眼泪说的那一番话,想到祖母和两个妹妹连大锅饭也没有吃,正在挨饿;再怎么也舍不得花掉,一天一天积起来。仍旧是从上一天吃过晚饭,一直挨到第二天吃中饭。
姚澄的铺盖卷在上海码头丢失以后,先生师母给了她一条三斤重的棉被。寒冬腊月,一夜睡过来,被窝里一点热气也没有。她只道是天气太冷,不懂事地问别人,说:"你们是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一夜睡到天亮,两只脚冰冷冰冷?"
她日渐在长身子。家里穿出来的衣裳嫌小了,嫌短了;紧紧地绑在身上,手臂和小腿都有老长一截露在外面。一到冬天,凡是露出来的地方大多长了冻疮,又痒又痛。即使这样,即使到后来冻疮烂了,她照样还要下河滩,照样还要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为全班人马淘米洗菜,为先生一家大小洗衣裳、被褥。否则,少不了挨打受骂。
鞋子也越来越小,勉强穿在脚上,路都不能走了,只好拖鞋皮。她也想有一双新鞋,却没有人给她从家里带一双来。即便有人带,家里谁给她做?又怎么知道如今她脚的尺寸?天生注定她要拖鞋皮。
其实,她距离家乡始终不算太远,至多不超过一两天的路程。可是,她认不得路,出不了门,识不得字,写不了信;一年两年,两下里音讯全无,好像隔开了千山万水。有一回恰巧遇到个同村人要回姚家埭。姚澄就托他把积下来的点心钱带给自己的祖母。后来,听那同村人说,祖母捧着那一堆铜板,呜呜地哭了起来。她仿佛见到了她的大孙女,却又不能真个见到她的大孙女;这孙女有多么"霍肉",多么贴心啊!现在她更懂事了。
姚澄十分遗憾的是:她仅仅只有这一次,向祖母略表她的寸草之心。又过了很久,她突然得到消息,说:一天黄昏,祖母要想把放在外面的羊收回家,俯身去拔羊桩,朝前一冲,跌了一交,就此中风(也许是由于中风才跌交的)。瘫在床上,捱了没有多少日子,就去世了。记得那年在占文桥,祖母不顾发着寒热,还特地坐了牛头车来看自己,想不到那竟是祖孙俩的最后一次见面。今后有朝一日她回到家里,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祖母了……想到这些,姚澄禁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为了写这本小书,笔者多次访问过姚澄。谈到当年的学徒生活,她往往还不免感到阵阵心酸,眼睛里闪着泪花。然而,她说她无意罗列在学徒期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无非想简略交代一下,自己是在什么境遇下面开始学艺的。
因为这是她艺术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笔者深以为然。的确,姚澄学习和演戏的认认真真,以及她在逆境中能够奋发图强,怎能说和她辛酸的学徒生活没有一点关系?笔者还以为:记下姚澄点滴艰难辛苦的学徒生活,可能对今天在党关怀下学艺术的学员有些好处,至少能促使他们对比一下两种不同的学习环境,不把自己的幸福看得太轻易。
姚澄又再三说,她绝对无意责备她的先生和师母。在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旧社会里,"斧头吃凿子,凿子吃木头"原是一般规律。解放前,艺人的生活条件大多很低,社会地位大多很低,唱滩簧更是艺人中的下层。当年,先生师母自己也吃够了苦,受够了罪。以后,在适当的时候,她会一一对笔者讲述。使姚澄始终不忘的是:先生师母把她领进了锡剧的大门,解放之初,先生还给她指了一条投身革命的路。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