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三)

苦辣酸甜——姚澄的艺术生涯(三)

第三篇 拜师学艺

不止一次,有人劝说姚根宝,让他把姚澄卖给人家做童养媳,至少好省一张吃口,还可以换两包纱来用用(江南沦陷以后,有颇长一个时期人们以纱代钱)。
姚根宝不为所动,他深知给人家做童养媳的苦处,又隐隐觉得不该就此把女儿埋没了。回答说:"我宁可讨饭给她吃,也不叫她去做童养媳。"然而,心里也在为自己的大郎寻找出路。
熬到第二年秋天。有一段日子,姚根宝出门在外。一天,他回到家里,当着大郎的面,对他母亲说:"顾家班在三官殿唱戏了。我已经跟领班讲好,明天带阿玉学戏去。"
学戏去?学戏去!晴天一个霹雳!姚澄没作一声,心里却像打开了闸门一样,滔滔不绝地想开来。
父亲要带她去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一无所知。然而,在这里:祖母、二妹、三妹、邻家的小伙伴、门前的柚树、屋后的竹园、远处的山、近旁的河…………全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也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平时不觉得,可是,明天就要分手了………
她又想:尽管有些时候,村里人也尊重她父亲,欢迎她父亲;可是,一旦谈论到创家立业,无不在背后议论她父亲不务正业,是个败子。更想到每次父亲出去唱戏,短则几个月,长则半年;非但不能带几个钱家来,甚至还要母亲千方百计从家里筹一些钱带给他花。唱戏不能养家,连自己也顾不周全。为什么还要她去学戏?她又为什么要去学戏?………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不愿意。
夜里,她哭着对祖母说:"我不想去。"只巴望借祖母的力量,能把自己留下来。
她十分清楚祖母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爱护:夏天,给她扇风凉、赶蚊子、搔痒痒;冬天,让她把冰冷的小手捂在自己两只奶子下面取暖。有一回,母亲怪她没有把二妹带好,重重击了她几下。祖母看着心疼,拿起织布机上面的挠棒,对母亲的臂膊就是一棒。母亲"阿哇"一声喊,臂膊上立刻青了一块,祖母却说:"你也晓得痛的呀!她才五岁呢!"
………她相信祖母一定会答应她的恳求,一定能把她留下来。
可是,祖母却陪着她一同流泪,痛彻心肺地说:"有什么办法,总比守在一起等着饿死的好。"
第二天,祖母带了二妹和三妹,站在门前的场上望着、望着…………
姚澄跟在她父亲后面前往三官殿。从此,走上了一条艰难、曲折,既有眼泪,又有欢笑,既是卑微,又很光荣,饱含着苦辣酸甜的生活道路。
姚根宝领女儿去见顾家班领班的夫妇俩。
姚澄站在她父亲身边,又瘦又黄,一头寸把长,还不曾完全转乌的黄发,根根直竖。又瘦又黄是长久填不饱肚子,加上三天两头发疟疾的缘故。一头短发,是祖母怕日本鬼子来村里找"花姑娘",特地给她剃了光头,把她打扮成一个男孩。新发长出来不久,因而只有寸把长。
姚澄一股劲地往父亲的身后躲,好像借父亲高大的身躯,可以遮住先生和师母投来的眼光。自己却睁着一对大眼睛,偷偷抬眼看他们一下。
先生什么话也没有说。师母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姚澄,一边蹙紧了眉头、虚眯了眼睛,对姚根宝说:"这就是你的女儿呀!"那语气、那神情,直到今天,姚澄说:"还仿佛就在眼前。"
尽管这样,先生顾嘉生、师母徐秀峰还是收下了姚澄这个徒弟,甚至连当学徒照例要贴的半年饭钱,也没有要姚根宝出。一则,他们知道姚根宝原是走投无路,才把女儿送来学戏,自然付不出。再则,拿江湖义气说,顾嘉生和姚根宝过去在搭临时班子的时候就曾共事过,好算得老相识,这一回,姚根宝又同时搭在这个班子里唱二三路角色,理当卖点儿情面。不过,从西风乍起到雪花纷飞,姚根宝在顾家班总共才唱了四个多月。新年新春,出了一桩事情,惹得他很不高兴。
顾家班有条船。开码头,全凭这条船东摇西摆。到了落脚处,班子里的演员、琴师、打鼓佬……安排住进戏馆的后台,或者戏台附近的寺庙、祠堂里。领班的一家老小,就安置在这条船上。
当学徒,天经地义要给先生师母做家务。姚澄和跟她同一天行拜师礼的师兄,天天都要到先生家住的船上去打杂,拖拖抹抹,洗洗刷刷,姚澄还要抱小孩,把屎把尿。春节里,一天散了夜戏,先生把姚澄和她的师兄一起叫去。劈头就问:哪个偷吃了他家里的年糕?师兄一口咬定说:没有。姚澄也再三回答说:没有。三问两问,先生心头火起,怒气冲天,叫师兄脱得只剩下单衣单裤,跪在冰浸激骨的方砖地上,痛打了一顿。先生也命令姚澄跪下,只是碍于姚根宝在班子里,没叫她脱下棉衣裤,也没有挨打。
姚根宝懂得戏班子里的规矩,师父管教徒弟,旁人是不能过问的。只要管教得在理,亲娘老子也无话可说。眼看着女儿跪在方砖地上,心惊胆怕,索索发抖;姚根宝没吭一声。那阵子他们父女在一起睡。直到临睡,他才铁青了面孔,低声问女儿:"你到底偷吃了没有?"姚澄十分委屈地说:"我连年糕放在什么地方也不曾看见。"
第二天,事情就真相大白了。原来是师母的弟弟不声不响吃掉了。
这件事惊动了留在姚家埭家里的老祖母。她只听得村里人说:姚澄被她师父打了,实在放心不下,顾不得自己正发着寒热,请人用辆牛头车推了,一路颠颠簸簸,赶到占文桥去看。得知姚澄并不曾挨打,上下打量,人还好好的,这才泪落如线地安下心来。
这件事也惊动了师兄的长辈们,高低不肯罢休,约了地方上一些人物,要跟先生吃讲茶(在茶馆里包几张桌子,公开评理。谁输了,谁付茶钱)。后来,讲茶总算没有吃,先生私下向师兄的长辈们认了错。
不知道为什么原因,顾嘉生领着戏班,要离开江阴的东郊。姚根宝一是为了顾嘉生处罚学徒太鲁莽太过分,心中不快;二是因为妻子流落在外,自己再一走远,家里的老母弱女,长期无人过问,于心难安。不得不忍痛抛下他的阿玉,回家去了。于是,姚澄和她度过了大半个童年的家庭,几乎割断了联系。孤单单,独零零,随着先生的船,先生的戏班,在沦入敌手的江南水乡,到处飘泊。"学徒三年,决不反悔;生死由天,与师无涉………"拜师的大红帖子上墨写的一个个咬钉嚼铁的字,注定了她学徒生活的基调是辛酸的。
在无锡甘露的河埠头。
师母叫姚澄去洗帐子。
她的气力敌不过帐子浸了水的分量,心想把帐子拉上来,一把拉它不起,帐子反倒往下一沉。她朝前一扑,"扑通"掉进了河里。
先生和师母都不识水性,在自己的船舱里望见,只晓得大声喊叫:"救人!救人!"
姚澄在河中间,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又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
亏得沿河竹器店里一位编竹篮竹簸的师傅,在身边抓了一根长竹头递过去。
姚澄再一次浮出水面,忽然看见面前有根竹头,连忙伸过手去,一把抓住不放。
在从甘露、荡口去往上海的那段水路上。
顾家班的船挂在长长一串拖船的末尾。
船队将近上海,气候突变,刮起了翻江倒海的大风。
前面那些装货的拖船,又大又重,倒还没有什么;顾家班那条船,又小又轻,挂在船队最后边,就像调龙灯的龙尾巴一样,在急浪里给甩来甩去。
浪花飞越船头,飞越船身;船舱上面的席棚也给掀掉了几块。全班人马,一齐慌了手脚。
眼看小船要翻,前一条船上的船工,一边高喊:"快点把小人抱过来!快点把小人抱过来!"一边向小船伸出手去。班子里的叔伯们于是把蜷缩在船头的姚澄递了过去。
那条船上的船工又喊:"砍断缆绳,砍断缆绳!"于是,班子里的叔伯们三刀两刀砍断了和前一条船连结的缆绳,摆脱了在急浪里给甩来甩去的困境。
姚澄最先抵达上海码头。然而,她这一天的厄运并没有到此为止。
待顾家班的船,一橹,一橹,慢慢摇到上海,她和大家一起,把衣箱、帽笼、刀枪把子、随身行李……一一往戏院里搬。
搬到末了,方才发觉,这也没丢,那也没丢,偏偏丢失了她放在前舱靠船头的那个铺盖卷。铺盖卷着的一条棉被,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大一笔财富(此外还剩一个小包裹,包着几件衣裳),也是夜来唯一可以御寒的东西,她不由得放声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