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童年:甜少苦多(下)
割过稻,一年的农事大体结束。姚根宝打个包裹挟把伞,出门搭班子去唱戏。当时,在唱滩簧这一行里,像姚根宝那样"农忙务农,农闲从艺"的半艺人很不少;就连戏班子也有许多"农忙散,农闲聚"的。在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里,唱戏有难以想象的吸引力。村村巷巷都有一些看戏兴头特别高的男女老少,姚澄的母亲就是其中的一个。只要听说有什么地方在唱戏,哪怕隔着十里八里,她也要梳梳头,换上件干净布衫,带上姚澄和姚澄的二妹,跟村里的姑娘姊妹结了伴,兴冲冲赶了去。姚澄的母亲原是街(镇)上人,嫁到姚家才放了小脚,学做农活;她中等身材,鹅蛋脸,打扮起来十分俊俏。
姚澄跟着她母亲看到的滩簧,已经不是姚根宝早年学的那种只有一生一旦的"对子戏"了。大多有四五个、六七个角色,进入了演"小同场"戏的阶段。一个班子,连场面在内,一般只有十来个人,而且大多没有女演员,女角由男演员扮。舞台是一张张八仙桌或者一块块门板拼起来的,四周都没有幕布。也没有五颜六色、描龙绣凤的戏装,生角穿一件青布长衫,头上戴只西瓜皮帽,手里拿把折扇;旦角向村上的新娘子借一件嫁衣,或者向烧香老太婆借一条裙子,手里捏块手帕。演的常常是《李三娘》、《合同记》、《蜜蜂汁》这一类剧目。尽管演出非常简陋,观众却看得极其认真,对台上的一举一动都予以信任,喜怒随之,爱憎分明。有一回演《李三娘》,半中间休息,村里人把水铺鸡蛋送到台上,请演员吃夜点心。扮李三娘的刚端起碗,扮嫂嫂的开了个玩笑,上去一把抢过来,说:"不许你吃,我吃!"观众纷纷议论:"这个嫂嫂真凶!"
有时候,还能遇到姚根宝搭在里边的班子,看姚澄她父亲的演出。在"小同场"戏里,姚根宝不唱生角了,是个二三路里的"百搭"演员。逢到姚澄的父亲出场,同村的婶婶嫂嫂们就对姚澄母亲说:"你看,你看,根宝出来了!"恰好根宝扮个老丑,又说:"根宝扮个老黄婆!"姚澄的母亲朝台上一望,很不好意思,装做看不上眼似的把头一别,说:"死腔!"姚澄也学着母亲的样子仿佛看不上眼似的把头一别,惹得同村的婶婶嫂嫂们一齐笑起来。
可惜,这样的情景很快就成了姚澄珍贵的记忆,欢乐在姚澄的童年里,就象她中秋节吃到的月饼一样,好虽好,只是太少了。
江阴向来产土布。代代相传,街镇乡村,几乎家家都有纺车和布机。妇女纺纱织布成了一项重要的家庭收入。明朝大旅行家徐霞客的母亲织的江阴土布,还享有传扬久远的名声。姚澄的母亲原先也纺纱织布,后来洋布日渐多起来,土布一天天没人要了。先是停了纺车,由自纺自织改为到厂里去领洋纱回来织厂布。再后来,厂布也没有织的了,国产的厂布卖不过东洋货,布机也只得停下来。五四时期,白话诗人刘大白的《卖布谣》,晓畅而又深刻地反映了这番情景,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土布粗,洋布细;洋布便宜,财主欢喜,土布没人要,饿倒了哥哥嫂嫂。"
农业上头,也变得灾荒连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有一年干旱,村前村后,沿河沿塘,到处架起了龙骨车,没日没夜地车水。姚澄家请不起短工,换工又没有人肯结对子。姚根宝眼看庄稼没有指望了,破罐子破掼〔?〕,索性一甩手,到镇上喝酒去。千斤重一副担子,全压在他妻子肩上。可怜姚澄的母亲,让婆婆在家看住〔?〕三女儿,自己领着大郎(江阴人称呼第一个孩子,不论男女,都叫"大郎")、二女到田头去车水。姚澄虚岁才十二岁,二妹又比姚澄小三岁,就是把龙骨车架上搁手臂的杆子放到最低一档,还是够不着。只好两只手抓住杆子,两只脚轮番抵在车轴的踏脚上,一脚,一脚,慢慢地踩。车上来一点点水,滴到田里,不过湿了湿地皮。做母亲的不住哄着两个女儿,说:"再车五百转就好了……再车三百转就好了……再车一百转……"
接下来是无穷无尽的饥饿。
秋收以后,交了租米,留出种子。姚澄家顶多能吃到四五顿干饭或者白粥,尝新解馋。随后,就要掺和着其他东西煮粥吃了。青菜、莴苣叶、金花菜、豆子、麦粞……有什么就掺什么。而且,总是米少杂食多,一小碗米要掺一篮子青菜,或者三四瓢麦粞。到后来,粒米无剩了。蚕豆登场,顿顿都吃蚕豆;南瓜熟了,顿顿尽吃南瓜;直吃得叫人嘴里无味,胃里发酸,一见就怕。中午、傍晚,每到将要开饭的时候,姚澄的母亲就急忙把几个孩子从邻家找回去,不准许自己的孩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人家吃饭。在这上头,姚根宝对孩子管教更严。有一天中午,隔壁邻居送姚澄回家,还顺手给她端了一碗面来。等到那邻居转身出门,姚根宝随即把那碗面泼在地上,狠狠打了姚澄一顿,怪她贪馋,人家开饭了还不走。
青黄不接的当口,日子最难熬,弄得不好,连留下的种子都统统拿来吃了。向村里人借吧,有的人家自己也不宽裕,有的人家已经借过一两回了,怎么好意思再去开口?万般无奈,姚澄的母亲只好领了大郎、二女,掮了簸箕,到田里去捋稻穗前掳那些刚刚转黄的谷粒,拿来放在石臼里,舂去硬壳,掺上野菜煮来吃。许多谷粒还没有熟透,在石臼里一舂,立刻变成了粉浆。
姚澄的母亲原是个十足的贤妻良母。初到姚家,也曾和丈夫相亲相爱;后来,尽管对丈夫喝酒、赌钱、卖粮、卖田,极为不满;然而,这都是要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心里仍保持着很深的感情。总的说来,她敬上爱下,性急手快,勤俭克己,心地善良。然而也有个性倔强的一面。在生活的重压下,她心境不好,变得暴躁起来,经常和丈夫相骂相打。
这时候,农村里外出谋生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去外地帮
〔按:第 05 图与第 06 图之间疑缺一页(数行),此处文意不连〕
有的困境。有一天姚根宝回到家里,锅里空空,瓮里空空,想烧口水喝,灶前屋后连一根柴草也没有。无可奈何,从邻家偷了一捆麦柴。他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的事。一边往灶里添柴烧水,一边呜呜地哭了。他为自己竟落到这步田地无限伤心,也后悔自己过去太不顾及家里,逼得妻子离家出走。倘若此时,妻子就在身边,两个人毕竟有点商量。如今,妻子不知流落在哪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一幕幕家庭的和民族的活剧,惊心动魄,催人泪下。印在姚澄儿时的头脑里,养成了她吃苦耐劳,生活意志和生活能力都十分强的个性。不过,当时谁也无法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