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童年:甜少苦多(上)
江阴东门外山观乡金童桥有个姚家埭,村上的人家都姓姚。姚澄的家座落在姚家埭村东头。门前一片场,屋后一个塘。后门和池塘间,有个青翠欲滴的竹园。一条三尺来宽的水沟,在房子东首汩汩流过。站在村头,西北望,可见江防要塞黄山炮台;朝东南,是曲曲弯弯的定山;东北方向有长山;西南方向有花山。沿白屈港往北,直达长江边上;向南,就是古云亭镇。这是个有山有水,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姚澄出生的时候,她祖父还在。幼小的姚澄只记得祖父个头很高,穿一件土蓝布长褂,手里拄一根木棍,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因为他那一双脚,只有光塌塌的脚跟和脚掌,没有一只脚趾头。听说,有一年冬天,祖父从宜兴返回江阴,一不雇车,二不搭船,冰天雪地,四野茫茫,一个人赶了几十里路。走到家里,两只脚冻僵了,一点儿知觉都没有。祖母急急忙忙端了盆烫水来,给祖父浴脚。哪里晓得,冻僵的脚,千万不能用烫水焐。一焐,祖父的十个脚趾头,一齐掉了。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姚澄的祖父持家是极其节俭的。非但节俭,而且勤恳。他曾经到宜兴去种客田,开了些土地,留下个长子在那里耕种。还带了些钱回乡,买了些低田高地,置了份并不怎么大的家业,这份吃尽辛苦置起来的家业,在他离开了人世,逐渐给姚澄的父亲变卖得所剩无几,不过是后话。
姚澄才过三岁,她母亲生了二妹。从此,姚澄就跟祖母睡,就由祖母带。祖母的身坯高大,人又胖;坐在床上,两腿一圈,姚澄蜷缩在祖母的两腿中间,像只小猢狲,只觉得舒服极了;有时候,姚澄把两只小手臂围住了祖母的颈根,爬伏在祖母宽厚软暖的背心上,也像只小猢狲,也觉得舒服极了。在家人当中,姚澄和祖母最亲,祖母也把这个大孙女看做最"霍(吴语,贴近的意思)肉"。
跟所有农村里的孩子一样,姚澄在河港田野间日长夜大。而且自然而然地在左邻右舍的孩子们中,成了一个"小人王"。
春末,田鸡鼓噪起来。她和邻家的孩子们去稻田边钓田鸡。先捉一只蚱蜢什么的小虫,系上根扎底线,线的另一头系在竹竿上,拿来丢进稻田里,一抖,一抖,就象虫子是活的一样;田鸡看见了,就会扑地跳过来,一口吞进肚去。一会儿,钓到一只,用网兜一兜,拿来装在篓子里;一会儿,又钓到一只,用网兜一兜,拿来装在篓子里。不多工夫,就有了小半篓,够给她父亲做一顿搭酒菜了。
河内沿和田埂内沿的大小泥洞里,也有了蟹或螃蜞。她和邻家的孩子们,赤了脚,下到河边或是稻田里去摸。洞口毛拉拉,八只脚爬过的痕迹都在,摸进去准有;洞口光塌塌,已给人摸走了,用不着去扑空。姚澄人小手小,只要看准了,紧贴着洞的上壁伸进去;蟹和螃蜞觉着,要想往洞底里钻,一动,正好落在她的小手里;一摸一只,一摸一只。可是,有一次伸手进去,触着一样软冬冬的东西,吓得连忙缩回来。啊!蛇?只见那东西往外一窜,倏忽消失在稻棵丛里;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蛇。从此,再也不敢伸手去洞里摸,改用钩子钓。
春蚕大眠,桑椹熟了。她伙同小朋友溜进人家桑园里,专拣粒大色乌的往嘴里塞,吃得一嘴紫红。寒蝉凄切,毛豆将老。她伙同小朋友到人家豆田边拨几棵来,拾一些枯叶,躲在附近的桑田里煺毛豆吃;弄得满脸乌黑。种豆的人家看见冒烟赶来。轰!她和孩子们早跑得无影无踪。
她很早参加了辅助劳动,跟着父母学种田。先是简单的:大人在前面播麦种,她在后面把泥〔?〕头斩碎,盖在麦种上,做起一条〔?〕头,后来一样一样都学,抬水、浇水、车水、拔草、割麦、割稻……姚澄人小心不小,好强得很,割麦或是割稻的时候,看见父母割到前面去了,装做劝父亲吸筒烟,劝母亲歇口气,好让她趁机赶上去。直到离开家,脱离农业劳动,算算只有掼稻之类的力气活,栽秧之类的技术活,她不曾做过。栽秧是怕给她栽成了烟筒头秧(茎插入泥里,根弯在上面,像烟筒头),不能成活,父母没让她学。
解放后,姚澄初次回家,引得好些乡亲自来围观。有位她儿时的伙伴,在人丛中不无感慨地说:"一样是个人喏!"是的,如果姚澄不出去学戏,如果循着她儿时的势情继续发展,她大概能成为一个勤劳的农妇,解放以后,也可能在土地改革和互助合作中成为积极分子或是劳动模范。那么,她怎么会出去学戏的呢?这就要说到姚澄的父亲姚根宝。
姚澄的祖父母有三个儿女。大儿子留在宜兴种田,小女儿嫁给了宜兴人家;始终带在身边,并且相随定居故乡的,只有二儿子姚根宝。姚根宝自然得宠;反过来说,姚根宝也自然最任性。
姚根宝对他的爱好,大多爱得入迷。
青年时代,姚根宝迷上了"滩簧"(锡剧前身),结交了许多唱滩簧的朋友,学会了拉琴和演唱。甚至把肚子里货色多的滩簧艺人请到家里,住上三五天,七八天,供吃喝,送酬谢,一本戏一本戏地教,一本戏一本戏地学。后来,姚根宝自己索性也登台唱滩簧了,还颇有点名气。当时,江阴一路的滩簧艺人有所谓"三松一宝"的说法。"三松"指三位名带"松"字的红艺人,那"一宝"指的就是姚澄的父亲姚根宝。
除去滩簧,姚根宝还有两样爱好:一是酒,二是赌(推牌九);也都爱得入迷。主要为了这后两样爱好,在姚澄儿时的心目里,她父亲很有些怕人。
有时候,远远望见他摇晃着高大的身子从镇上回来,姚澄的母亲就连忙赶回屋里,把杯盘碗盏这许多容易摔坏打碎的东西,一一收藏起来。姚澄和她二妹一声不响地躲在门背后或者屋角里。谁都知道,姚根宝又醉了。
有时候,深更半夜,还不见他回家,姚澄的母亲睡不着,隔不多时,就披了衣裳,开出门去探望,姚澄的祖母睡不着,起先躺在被窝哭,越哭越伤心,坐起身来号啕,呼唤着死去的祖父,怨自己命苦。姚澄也睡不着,裹在被窝里,睁大了眼睛听。又过了一会,母亲终于忍耐不住了,穿好衣裳,走出门去。又等了许久许久,只听见她父亲把母亲拖回家来,一路打,一路骂:"关照你不许到牌桌上去的!关照你不许到牌桌上去的!"谁都明白,姚根宝又输了。
姚根宝醉了,输了,和他们一家门的生活息息相关。喝酒没有了酒钱,酒瘾难熬,他会把米、麦甚至种子,统统拿去换酒喝。赌钱没有了赌本,翻本心切,他会把旱地、水田一一拿去抵押,甚至于索性卖绝。哪个能不牵肠挂肚?哪个能不提心吊胆?怎么不畏惧?怎么不怕人?
不过,姚根宝也有毫不可怕的时候,这种时候,他既没有喝醉,也没有赌输。
他不但会拉许多曲子,唱许多戏文,还会讲许多故事。
他能依据戏文和故事里宣扬的传统道德待人接物。慷慨好客,毫不吝啬。他还能公正合理地为村里人调解纠纷。常常会有人找上门来,问:"根宝叔,这件事你看该怎么说?"
逢年过节,他能想到给老人和小辈买一点应时的吃食。譬如中秋,会学城里人家那样买两只月饼,姚澄、二妹和三妹,一人能分到一只里的四分之一。姚澄后来说,当时只觉得再没有那么好吃的东西了。
有一回,他忽然高兴,唤着姚澄的小名,说:"阿玉,来!"
尽管姚根宝一向不打孩子,姚澄仍有点怕怕缩缩。哪里想得到父亲却说:"来,我教你唱。"
学唱倒是愿意的。打这以后,姚根宝教给姚澄一只又一只江南流行的小曲:《花红姐》、《梳妆台》、《湘江浪》、《手扶栏杆》……不论什么,姚澄几遍一学,就会了。
蝴蝶呀,
飞来又飞去呀,飞来又飞去;
飘飘荡荡进花园呀,
小妹妹上前扑,
扑也扑勿着呀,
依得儿呀得儿唷,得儿唷……
学到《九连环》,碰到个疙瘩。"依得儿呀得儿唷,得儿唷……"这一句唱下来,接着要打长长的"花舌头",姚澄却打不起来。这件事无时无刻不挂在姚澄心上,割草的时候学着打,走路的时候学着打,睡在床上也学着打,两三天工夫,不知道怎么一来,居然会打了,就此会打了。
夏天的晚上,村里家家户户都端了竹椅小凳,或者用长凳搁起了门板,在场上乘凉。这个时候,姚根宝最最受欢迎了。总有许多人围着,要他拉曲子、讲故事,或者"唱几段来听听"。
原先,姚根宝从屋子里拿出胡琴来,总是自拉自唱。自从教会了姚澄唱小曲,他胡琴一拉,就对女儿说:"阿玉,唱!"语气和精神都显得十分得意。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已经有心让姚澄学戏了。
美韵锡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