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离合悲欢七十秋--第四章 路行遍地是荆棘

离合悲欢七十秋--第四章 路行遍地是荆棘

立足无地

    
    失去丈夫和女儿的王琳琳,忍受着巨大的苦痛,仍在三民戏馆与王玲娣一起挑着主演的重担。因为是两个寡妇在台上支撑局面,所以常常受人欺凌。如有时她们正在唱戏,小流氓竟公然跑到台上来,还带走台上要用的刀枪把子;戏馆卖座本来不好,一群地痞却看白戏还占着好位子,使许多真正来看戏的观众避而远这。凡此种种举不胜举。
    面对三民的现状,老板娘范阿锦又在动脑筋想点子,想来想去,点子又算计到琳琳身上。范阿锦原来有个干儿子,在警局当警官,她就想让琳琳嫁给他,给三民当靠山。王琳琳知道后一口拒绝,理由是要守孝三年,范阿锦的如意算盘未能如愿。
    王琳琳觉得三民呆不下去了,但是何处去呢?正在这时唱小生的卢桂泉刚好到上海来组班,琳琳和玲娣就一起参加了卢家班。
    卢家班的阵容还算可以,小生有卢桂泉和洪亮,旦角有季素珍、卢美英和王玲娣,王琳琳是当家花旦。有时还有其他角儿临时来客串,如小生杨雅君(以后改名何枫)就来过几次。琳琳在卢家班主演了许多戏,如《樊梨花》、《董小宛》、《孟丽君》、《合同记》等。包银是由王玲娣去领的,每月只给她一些生活用品钱。这个班子主要在吴县的横泾、木渎、浒墅关一带演出。卢桂泉的父母在横泾镇上开了爿茶馆店,因此横泾就成了卢家班的基地。他们在镇上唯一的一家戏馆里唱戏,住宿就在茶馆楼上。一段时间唱下来,卢家班在这一带小有名气了,王琳琳在唱戏上也有了很大的长进。因为是在人家的戏班里,又是独当一面,处处都要特别刻苦,认真对待。何况她主演的角色中有文武旦(樊梨花)、清装戏(董小宛)、青衣(田素珍)、反串小生(孟丽君),面对众多行当,不刻苦提高技艺,不认认真真地唱戏,能担当主演吗?这也许可以说是逼出来的吧。为此,她一切心思都用在唱戏上,加上生活方面也相对比较稳定,所以,她似乎觉得前面的路有些奔头了。
    未隔多久,王玲娣因种种原因离开了横泾,王琳琳还是留在卢家班,她所用的行头和头面都是王玲娣留下来的,包银也全部归她自己所有了。虽然比过去自由了不少,但孤单一人,无依无靠,碰到事情也无人商量,偏偏在这时,许多麻烦和干扰都接踵而来。
    横泾镇上有这么一个戏迷,凡是王琳琳的戏她每场必看,而且总是老早来到戏馆,那时看戏不对号,早来早坐,但她却不是为抢张好位子,而是一进戏馆就到后台看琳琳化妆,和琳琳攀谈,散戏后再来看她,有时还硬拉琳琳一起去吃夜点心。过了一些时间,她提出想和琳琳结拜姐妹。对于这类事王琳琳第一次遇到,又没有人商量,一时拿不定主意,就请教卢桂泉,卢听后说:“这样吧,此事先别忙答应,这里你人生地不熟,我给你去打听打听再说。”一打听,原来这个女人是镇长的小老婆,她想和王琳琳结拜姐妹,是因为她那个镇长丈夫,看了几次戏,竟然看中了王琳琳,想通过小老婆来拉关系,继而进一步将王琳琳骗到手。知道了个中原因,琳琳真有点后怕,从此再也不敢与这个女人来往了,总算未落入圈套。
    又过了一阵子,镇上开来一队汪伪军,戏院和茶馆就成了他们的天下,天天晚上看白戏。一次夜场结束后,这批人吹口哨,拍手叫喊瞎起哄,不肯退场。一个小头头模样的军官,大声叫嚷:“我们要听小调,叫王琳琳再出来唱一段!”前台老板一见此状,赶紧出来打圆场,请这些“兵老爷”多多包涵,并打招呼说同,演员已经卸妆了,请他们明天再来听。那个小头头理也不理,用威胁的口气说道:“今天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加段唱要多少钱?说吧!”事成僵局,前台老板只得到后台来求助于卢桂泉,万般无奈,王琳琳只好上台唱了一曲《小孤孀上坟》才算了事。
    想不到事情还未结束,到第二天吃中饭时,镇上一家饭店老板匆匆来到戏馆,说是一位什么司令请王琳琳去吃中饭。王琳琳回答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不去。”来人讲就是昨天来看戏的那个部队的司令啊。事到如今真相已明,昨晚这出闹剧就是这个狗屁司令策划的!王琳琳更加气愤,一连说了几个“不去!”卢桂泉见此情形劝她说:“这些拿枪杆子的人得罪不起,你就去敷衍一下吧,否则我们就不要在这里唱戏了。”来人也说:“请不到你的话,我这爿饭店也会被砸光的啊。”怎么办呢?自己如果不去,戏班、饭店都要遭殃。事出无奈,王琳琳只得跟了来人前去。一到饭店,这个司令百般讨好,一会儿说昨天的戏如何好看,一会儿说昨晚唱的小调怎样好听,后来居然要她唱一段戏。一直站在那里的王琳琳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就说:“要看戏到戏馆里来看,我又不是向导社!下午还要唱日场,我要走了!”说完就回戏馆,到了后台,一颗心还在扑扑直跳。想起卢桂泉的话,她想今天自己一定闯下大祸了,因此,白天一场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稀里糊涂唱下来的。后来知道是因为前台老板亲自到司令那里赔礼道歉,又送了许多礼物,此事才算作罢。
    在横泾镇上唱戏,可以说三天两头都会遇到这类事,其中有翻译官、还有什么“参谋长”,最为可笑的是当地的一个土财主问卢桂泉“要出多少金子才能娶到王琳琳?”有一天散戏后,一个同事悄悄地对琳琳说,有个日本军官看戏后,翘起大拇指连声说:“一记浜姑娘王琳琳!”“一记浜”为日语,意为非常漂亮。这位好心的同事叫她多提防着点。
    当晚,王琳琳又气又怕,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在横泾遇到的种种事情,使她再也没有初到这里时的那种事情,她只朦胧地感到唱戏难,女人唱戏更难!三民呆不下去,横泾同样也是呆不下去!世上道路千万条,为什么偏偏就没有唱戏人走的路?她懵然了,不知该往何处去?想来想去决定离开这里,去投奔师伯母陈媛媛。

羊落虎口

    
    无锡是锡剧的故乡,过去,这里的民众称锡剧为“滩簧”。在这块美丽富饶的土地上,烟波浩淼的太湖水,秀美灵气的惠泉山,滋润和孕育着这支江南之梅,使它在这鱼米之乡深深扎根,赢得了广大群众的喜爱。那时,唱滩簧相当普遍,在无锡城里众多戏院中,经常就有好几家同时演滩簧戏,其中以中央大戏院演得最多,逐步使这家戏院变成了演滩簧戏的固定场子。中央大戏院在当时,可以称得上是无锡的第一大戏院,它场子大,建筑也特别,远远望去,圆圆的屋顶像是一只倒扣的大铁锅,很有特色。更有利的条件是它地处繁华的万前路,附近又有大洋桥、通汇桥等数处水陆码头,过往客商很多,卖座率一直很高。当然,能进到这里来的班子,也不一定是硬档,过去有个说法:在中央戏院能立得住脚,以后到什么地方都不怕了。眼下陈媛媛正在这里唱得大红大紫。
    1944年的春末,王琳琳独自一人带了行头从横泾直奔无锡,找到了师伯母。陈梅生夫妇当即将她留了下来。这付班子的阵容很强,旦角陈媛媛外还有张翠云、张翠霞、陆爱英,生角有王汉清、季梅芳、小玉昆、万梅良,场面有钱文彬等,说戏人还是陈梅生。王琳琳到这里后担当了硬二肩(头牌之下,二路之上),在谈到挂牌写名字时,陈梅生对她说:“一个人在码头上闯,无依无靠要受欺侮的,你就算是媛媛的妹妹吧。”这样一改称呼,实际上王琳琳就受到了他们的保护,既然是妹妹,那姓也得改,过去是姓师娘的姓,如今已全然不搭界了,就改师伯的姓,挂牌称“陈琳琳”。
    这一时期除上演古装戏外,还演了不少时装戏,其中原因之一,是因为天气渐渐热了,演古装戏的行头袍帽汗湿后容易损坏,添置不容易,另外,时装戏还可以让观众换换口味,有些是真人真事,观众喜欢看。当时经常上演的时装戏有《姐妹花》、《啼笑因缘》、《枪毙阎瑞生》、《黄慧如与陆根荣》等。这些戏的第一主角,理所当然地由陈媛媛担纲,陈琳琳的密切配合却也使演出增辉。如《姐妹花》中,一个演姐姐,一个演妹妹,《啼笑因缘》中一个演沈凤喜,一个演何丽娜,《枪毙阎瑞生》中一个演王连英,一个演王玉英,在待遇方面陈媛媛是提票,陈琳琳是包账,当时都住在戏院专门给角儿住的前台楼上,琳琳和师伯、师伯母吃在一起,技艺上、生活上都受到了陈媛媛的百般关心和照顾。
    陈琳琳唱时装戏,人们都讲她演得像,很自然。这也许与她长期生活在上海,耳闻目睹了社会上的各种人物有关。住在戏院楼上又使她多了不少看书的机会,因为戏院老板王老太的女儿很喜欢看琳琳的戏,讲她唱得好听,台形又好,俩人关系密切,陈琳琳从她那里借了不少小说书,如《姐妹泪》、《天涯歌女》等,这对陈琳琳演好时装戏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那时她很喜欢流行歌曲,并且常在演出中唱上一、两只,作为插曲,观众也很欣赏。总之,她的时装戏演来毫不逊色于古装戏,特别是《姐妹花》中所演的妹妹,更是出色,众人交口称好。
    说起演这个角色,其中还有一段由来。她在上海的时候,有次一位小时候同班的知心好友鲍慧芳告诉她说:丁香花园在拍电影。出于好奇两人相约前往。到了那里,才知道是拍《新姐妹花》,只见导演、摄影师都忙着给主演的陈云裳说戏、对镜头、化妆,服装师也都围了她转。陈云裳是名噪一时的电影明星,在拍摄现场观看她表演,更有新鲜感。琳琳被这里的一切吸引着,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拍摄中的每个过程,对陈云裳的表演看得特别仔细,一举一动,喜怒哀乐都给她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待一组镜头拍完后,导演突然走到琳琳身旁,左看右看,问她从事什么职业?对她说,想请她扮演一个角色,戏不多,问她是否愿意?琳琳心里很想试试,但又怕演不好,导演却鼓励她,说即使拍不好也没有关系。她点了点头,就这样定了。可是当化妆师过来给她化妆时,她却怎么也不肯演了,因为那位化妆师是男的,她怕难为情,就这样错过了一次上银幕的机会。但她对《姐妹花》的剧情非常喜欢。该剧描写的是姐妹两人的故事:妹妹自小送给了有钱人家做女儿,长大后养尊处优,出入交际场,过着上层阔太太的生活,姐姐嫁给了一个穷木匠,丈夫不慎摔伤后,家境贫困,无奈来到了一家富豪门第当奶妈,为了买药救夫,她违心地偷心主人家小女孩的金锁片,还未拿出门,就被发现,正在被这家女主人查问时,她母亲闻讯赶来求情,女主人不顾情面继续拷问。在这过程中,这位母亲突然发现这家女主人和自己的女儿一样,手臂上都有小时候不慎同时被烫伤留下的疤痕,以此为线索,终于使失散的姐妹、母女相认团聚,情节相当感人。该片拍好后在上海放映时,琳琳特地又去看了,看着看着,谁知在花园的这个场景中,竟有她的好几个镜头,并且还有个特写,也许是摄影师当时趁她不注意时偷拍的吧,她开心极了。从这以后她对《姐妹花》特别喜欢,也特别有感情,总希望在舞台上也能上演这个戏。现在陈梅生将电影改成戏,琳琳终于如愿以偿,演了妹妹这个角色,并取得了很大的成功。由于她演得自然逼真,惟妙惟肖,因此那时在中央大戏院挂牌,除了写上“闺阁花旦”、“文武花旦”之外,还有一个特别的雅号——“现代花旦”。
    中央大戏院既然是锡城首屈一指的戏馆,又有众多名角来这里唱戏,自然也就成了三教九流之辈常去的地方,无论是当地的头面人物,还是地痞流氓,江湖帮派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他们的足迹。其时,就有几个无锡颇有名气的恶势力的代表人物经常出没于此,为非作歹。他们是“硬毛头”、尤菊根、过队长、顾啸海等,这几个人都三十出头的年纪,其中硬毛头个子不高,短打装束,一付粗人相。那个过队长则是白皮肤、跛脚,有些文化,人称军师。尤菊根经常穿西装。另一个中等个子,皮肤较黑、眼珠带黄,下巴有条凹影的人则是顾啸海,他是泥瓦匠出身,本是文盲,进城后学了些文化。这四个人手下都有人马,掌握枪杆子,在无锡地面上横行一时,谁也不敢得罪他们。
    这些人经常带了卫队到中央大戏院来,除了看白戏,就是欺侮唱戏人,特别是看到了漂亮的女演员就垂涎欲滴,尽管他们家中都有妻室儿女,有人还有大小老婆,然而还要依仗自己的恶势力欺压艺人,以达到他们卑鄙的目的。硬毛头不择手段逼使张翠霞下嫁于他;尤菊根使毒计让陈媛媛误入圈套……自从陈琳琳到这家戏院后,顾啸海就看上了她,几次碰了钉子,就唆使手下在她演出时,将烂水果扔上台,或者在台下起哄闹事,更有甚者有次她反串小生、手拿折扇正欲出场时,顾啸海冷不防上台从她手中抢过扇子,一时又无备用道具,急得她团团转,误了出场。面对这种种情形,他们不能再呆在无锡了,于是陈梅生夫妇带着陈琳琳一起离开无锡,到常州西区去演出。
    原来冷落的“西区”,因为陈媛媛登台,生意竟然逐渐火红起来。半月后,陈媛媛突然接到一封顾啸海写的信,信中说他看中了陈琳琳,陈媛媛夫妇却把她带到常州,“如果不把陈琳琳送到无锡来,你们再也不要想在京沪线(今沪宁线)一带唱戏!”最后还说:“任你们跑到哪里,我都有办法找到你们!”陈媛媛看罢信焦急万分,琳琳知道后急得大哭一场。那时陈媛媛已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大毛、二儿子二毛,肚里又有了喜。琳琳想:“怎么办呢?如果不答应,后果不堪设想,这些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后,非但不能唱戏,连性命也会受到威胁,而且还要连累师伯母一家。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得了?”琳琳左思右想,觉得自己无论受多大的苦也不能连累人家,因此她对师伯母讲:“媛媛阿姐,看来我是命里注定的了,逃也逃不脱,我不能害你们一家人。”这样,就由陈媛媛陪同,将琳琳送到无锡,暂时寄住在北大街坛头弄,陈媛媛大儿子的寄娘家,然后陈媛媛请人去通知顾啸海。隔天,顾和他的老婆(都叫她为“阿姐”)一起来到这里。陈媛媛对顾讲:“你写的信我已收到,现在人也已带来,就算交给你们了。”陈琳琳哭泣着说:“你们用这种手段逼我来,明明是火炕我也只能跳,我是不愿连累媛媛阿姐才来的。”这时,顾啸海的老婆开口了:“伲俚放心好了,我俚勿会欺侮她格,暂时先蹲在这里,等我俚借着新房子就来接她。”
    就这样,陈琳琳就暂时寄住在这里,她已成了一头任人宰割的羔羊。
    名伶之死
    琳琳寄寓的那户人家姓周,在坛头弄住家,开着两爿丝线店。当年的坛头弄是条闹猛的商业街。弄口连接最热闹的北塘大街,这里,绸缎庄、五洋店、米行、山货行连成片,附近还有不少钱庄、纱号,弄尾衔接长安桥,过桥就是十几家裁缝店,因此周家开的丝线店生意当然很好。他们待陈琳琳相当不差,饮食起居照应得非常周全,琳琳对此实在感到过意不去。不过,这种既不能唱戏又逃不出顾啸海魔掌的生活,使她心里万分焦虑,心情相当忧郁。周家的女儿见她整天愁眉不展,有时就搬来留声机,放几张唱片给她听听,有时就在风琴上弹只曲子给她解闷,再不就陪她出去看场电影。纵然如此也消除不了她心头的苦恼,她以一种坐以待毙的心理一天一天地挨日子。
    此时在常州“西区”的陈媛媛又怎样呢?自从将琳琳陪送到无锡后,她心情一直不好,一方面对此感到愧疚,另方面生怕再有什么祸事落到自己头上。她的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想起在无锡发生的那件事就像鬼魂一样,时刻使她感到害怕,当时尤菊根的老婆刘梅仙经常主动接近她,此人是出名的“老虎婆”,又能开双枪。为人凶险的她,怎么会对陈媛媛如此好呢?可惜善良的陈媛媛未曾想到这一点。原来刘梅仙早已看出尤菊根看上了陈媛媛,为讨丈夫的欢心,以便掌握到更多的实权,她就干起了拉皮条的肮脏勾当,她和陈媛媛结拜姐妹,经常邀请她到家里吃饭,搓麻将。这对狗男女串通一气,一次饭后,刘梅仙借口出去,禽兽不如的尤菊根就乘机施暴玷污了她。为了怕尤再为纠缠,这才来到常州避难,这件事常常使她不寒而栗。她时时思念在无锡的琳琳,不知她现在怎样了?她感到自己非但没有保护好琳琳,还将琳琳送入了虎口。过去她们之间,既是堂房师生又是妯娌,以后又成为唱戏的好搭档,对于这位情深意笃的妹妹,她总是放心不下,很想找个机会去看望她。
    事也凑巧,陈媛媛住在上海的弟弟季金生这时来到常州,因他马上就要结婚,是特地来请姐姐吃喜酒的。一算日子还有几天,何况常州到上海途经无锡,陈媛媛趁此无锡下了车,顺路去看一下琳琳,姐弟俩来到坛头弄周家。
    因为这次是去上海吃喜酒,陈媛媛打扮很入时,穿一袭短袖旗袍,手上戴了一只马鞍形的翡翠戒指和一只钻石戒指,脖子上挂了一条带锁片的金项链。琳琳见到这位姐姐,犹如见到亲人一样,未曾开口就掉泪,待她们相互诉说一番离别之情后已时近中午,周家伯母热情地招待他们吃了午饭,饭后稍坐一会儿,姐弟俩就起身告辞,琳琳一定要送他们到火车站,陈媛媛则说:“不要送了,有金生一起,没有关系的。”送到街口,琳琳和他们依依惜别,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有谁知道,此一去姐弟俩竟是命赴黄泉,这次分别成了最后的告别!
    当陈媛媛和弟弟金生走到大洋桥时,近面碰到两个人,一个人“老虎婆”刘梅仙,一个是其女徒“刁骚婆”阿金。陈媛媛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硬了头皮走上前去。要知道这个刘梅仙已在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太远尤菊根不知什么原因给日本人抓起来,她眼快手快,立即收拾起尤菊根留下的枪枝人马,拉拢了几个亲信,凭借自己能开双枪的本事,当起了这支队伍的头头,专门干拦路抢劫钱财、拦截过往船只的勾当,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强盗婆。如今面对站在眼前珠光宝气的陈媛媛,怎能放过她呢?刘梅仙走上前去,热热络络地打了声招呼,接着说:“碰到你实在巧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我也是姐妹,阿姐请你到乡下吃碗生日面。”陈媛媛开始见到她时心里咯地一噔,现在听她这么说,倒又觉得盛情难却,正在犹豫之际,刘梅仙又说:“我们快去快回,路又不远。”不容分说,姐弟俩被她们带上轮船来到了八士桥乡下,又多了刘梅仙的两个男徒弟。在八士桥,他们东转西转来到荒坟堆,这时姐弟俩有些吓了,赶紧问他们“可要到了?”刘梅仙说:“就快到了。”说着说着走到了一座破庵前,还未进庵,刘梅仙和她的几个徒弟顿时变了脸,个个凶神恶煞,陈媛媛一看吓坏了,忙问:“你……你们要做……做啥?”刘梅仙冷笑一声回答说:“做啥?要你的命!”
    “呯”的一声枪响,刘梅仙的一个男徒已将季金生打死在庵前,陈媛媛吓得魂不附体,被几个歹徒拖进庵内后,她连连叩头求饶说:“我把我全部金器首饰都给你,你饶我一条命吧,我还有丈夫,两个儿子都要靠我唱戏吃饭,肚里还有身孕……”刘梅仙不做声,那个心狠手辣的“刁骚婆”阿金却怂恿说:“师娘,决不能放她走,放了她就是放虎归山。”刘梅仙就对跪地求饶的媛媛说:“好吧,既然这样就赏你个全尸!”接着对几个徒弟说:“给我动手!”可怜年仅三十四岁的一代名伶陈媛媛,竟被他们用弹棉花的皮弦,活活勒死在荒郊破庵之中!姐弟俩所有的金器首饰、旗袍、西装、手表等物全被他们掠去。
    上海方面等了几天,不见金生和他姐姐到来,都很着急,赶紧拍电报到常州,陈梅生接到电报,他想会不会在无锡耽搁,所以立即赶到无锡,一听琳琳说“媛媛阿姐当天就回上海的”,更着急了,再赶到常州、上海,跑遍了所有亲戚朋友家,均未找到人,大家预感事情不妙,肯定出了问题,无锡的同仁们也都很关心陈媛媛的失踪,琳琳和张翠霞更是急得团团转,因为她们和陈媛媛的感情非同一般(张翠霞是陈媛媛的寄女儿),所以在那些日子里,只要听到什么地方发现无名尸体,哪怕天再热,路再远,她们都要赶去一看,虽然已经变了形,但从梳的巴巴头来看,显然又不是陈媛媛,类似这样的事有好几次。其实她们每次去认尸,心里也是很复杂的,既希望能认到,可以早一点知道她的下落,但又最好不是,因为她们从心底里希望她还活在人间。
    一个多月后,琳琳和张翠霞路过老北门打铁桥堍的杨庆和银楼,无意一眼看到临街玻璃柜中有一件非常熟悉的首饰——一只马鞍形的翡翠戒指,两人的心同时都绷紧了,急忙走近仔细一看,是的,真是的,她们对它太熟悉了,就是陈媛媛所戴的那只戒指,因为这上面有一个特别的记号,那是戒指的主要戴了它搓麻将时碰断过,以后就在断处的里层再用金子包了一层,张翠霞看到这个记号后,竟然失声地叫了起来:“这真是寄娘的那只戒指!”它怎么会在这里?她们的心快要跳到喉咙口。不用多想,肯定是陈媛媛已经出事了。她们含着泪水将这情况电告陈梅生。也就在那几天,尸首终于发现了。那是一位老农,见竹林旁有块空地想种些蔬菜,谁知锄头锄下去,泥土很松,他觉得蹊跷,再锄下去到一尺多深时,竟然见到两具尸体。消息传来,陈梅生带着大毛二毛和上海未过门的弟媳,一同来到无锡收尸。说也奇怪,那么热的天,埋在地里近一个月的时间,两具尸体竟然完好无损。收尸现场悲切万分,失去母亲的两个儿子,大的才五岁,小的才三岁,呼天叫地喊着要他们的妈妈!可怜一个未出世的婴孩,也伴随着不幸的母亲死在腹中,还有那位未行婚礼就失去亲人的年轻女子哭得更是伤心……看着这一切,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悲恸,从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中不时传来嘤嘤哭声,他们为这无辜被害的姐弟洒下了同情的泪水。陈梅生强忍悲痛,收拾收尸体,将他的爱妻和妻弟安葬在家乡洛社。
    俗话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过了几日,强盗婆刘梅仙和她的得意门生“刁骚婆”阿金,被人枪杀在惠山脚下。下管是内讧还是仇杀,总之死得活该!大快人心!梨园同仁无不拍手称额,也算是对含冤九泉的陈媛媛姐弟的一丝安慰吧。
    陈媛媛的不幸惨死,使陈琳琳在精神上受到一次沉重的打击,曾经保护过她的人,病死的病死,被害的被害,面对眼前的处境,她不敢想象自己将会有怎样的下场。
    

劫后余生

    
    琳琳对于媛媛阿姐的死,除去一份深深的缅怀之情外,还有一份难以排遣的自责。她想:“要不是为了我,她不会来无锡,不到无锡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她自责道:“我为什么不一直把他们送到火车站呐?当时只要留他们多坐一刻,就不会遇到刘梅仙”……她心中有说不完的懊恼和后悔,想起这些,她的泪水就会簌簌而下。周家伯母见此情景,总是安慰她,劝导她,要她保重自己的身子。其实对于自己,陈琳琳已经不愿多想了,就让命运来安排吧!
    在周家,她几乎与外界隔绝联系,只有她的师姐、比她小三岁的张翠霞有时会来看她。这位师姐,自从被逼嫁于硬毛头后,就被安排住在旗杆下九号,这是无锡望族扬翰西家的院落。离坛头弄仅几分钟的路程,又是同受迫害的师姐妹,因此一有机会就来坐坐。当时硬毛头已好久未曾露面,传说被日本人暗杀后毁尸灭迹了。不管怎么说,反正这种人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被主子一脚踢开,当时这类事情是经常发生的。硬毛头失踪后,张翠霞就和他的大老婆阿秀住在一起。这阿秀和尤菊根的老婆刘梅仙、顾啸海的老婆“阿姐”经常彼此串门或打牌,碰到一起就无所不谈,有关陈媛媛被害的经过,就是由这些人透露出来,再由顾啸海的老婆后来告诉陈琳琳的。每次她们来,张翠霞总是知趣地走开,以免妨碍她们的谈话。一天,吃过晚饭,“阿姐”又来聊天了,张翠霞照例到隔壁房里去做事,以往她们一般在九点以前就散场,而今晚时近十点“阿姐”还未走,一板之隔的那边还在低声地讲话,当张翠霞去房门口倒洗脚水时,“陈琳琳”三个字突然传进了她的耳内,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赶紧蹑手蹑脚地走近隔壁房间的门口侧耳细听,只听见阿秀讲:“唱戏人不好弄的,你怎能让陈琳琳进门呢?……我看早一点像陈媛媛那样弄死她就算了!”张翠霞听到这里吓出一身冷汗,连袜子都顾不得穿,就直奔坛头弄,敲开周家的大门。听完张翠霞的讲述,众人都为琳琳担心,周家伯母要她赶快想对策,张翠霞则急得叫她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陈琳琳自己反倒显得比较平静,因为她已失去了做人的一切希望,已经成了虎口的羔羊,她麻木了,她没有什么好害怕了。只听她说:“叫我走?我能跑到什么地方去?从上海、横泾到无锡、常州,到处碰着这种人,我能走得脱吗?”此时她走投无路,欲哭无泪。而且,如果自己一走了之的话,周家一定会因此遭殃。所以她横下了一条心,抱着死就死吧的念头等待厄运的降临。
    过了两天,果然“阿姐”带了一个名叫阿牛的卫兵,来到周家。横了心的陈琳琳已作了随便他们怎样摆布的准备。见面后,“阿姐”对她说:“房子已经租好了,你马上就是顾家的人了,我想陪你到乡下走一趟,去见见乡下的阿婆,上上坟坟。”事情到了这一步还能怎样?琳琳就说:“我跟你走。”“阿姐”和陈琳琳并排在前,挂了一根盒子枪的阿牛跟随其后,出坛头弄到大洋桥轮船码头,乘上轮船约有两个小时后到了乡下,琳琳全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上岸又走了不少路,大概是各想各的心事吧,一路上他们之间很少讲话,于是气氛显得更加沉闷,琳琳偶而回头看看阿牛,只见他一付凶相,一只手握住了枪柄,三个人在田野里转了好长时间,后来在一处荒坟前停了下来,琳琳一看,如此荒凉的乱坟岗,根本不像是顾家的什么祖坟。既无村落,又无行人,她随口问了一声:“可要到了?”心不在焉的“阿姐”回答:“快了,快了。”然后招呼阿牛:“走吧。”又走了不少路,来到了一座庙前,冷落的山门连个人影也没有,琳琳心想“我也许要死在这里了。”进得庙门,一看神台上竟有香火,还有一个庙祝在扫地。他们只在庙里兜了一转,就又继续赶路了。不多时就真的来到顾家,家中也确有个老太。“阿姐”指着两间新房子说:“这是新造的,原来的房子太旧了。”稍坐了一会儿又离开了顾家,这次未曾停留,径直来到轮船码头,回到城里时天已经黄昏。周家伯母见琳琳总算回来了,这才放下了心。
    对于这次乡下之行,陈琳琳心头一直是疑云未消:“阿姐”为何不下手?是路上不方便还是本来就没有这个预谋?若属后者,那到乡下老家去因何还要带个卫兵?又为什么在荒坟堆里转了好久?到庙里去又是什么意思?这此问号直到好几天后才得释疑。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阿秀一见到“阿姐”就问她:“你怎么白跑了一趟,为啥不弄死她?”“阿姐”说:“我看她倒勿太坏,到了顾家我管得住她格,再说,若让顾啸海晓得了,我格日子也不好过呀。”无巧不成书,这几句话又给张翠霞听见了,隔天特来告诉师妹,也算琳琳命大,由于上述原因她才幸免于难。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年底,陈琳琳就被接到了顾家。从此,她在“阿姐”的眼皮底下过日子,没有了自由,没有了欢乐。但有一件事,琳琳早已存了心,一进顾家门,她就把一小包东西小心地藏在棉胎底下。那是用手巾包着的几十元钱,她从不动用这唯一的一点积蓄,因为有朝一日跳出火坑,这就是必不可少的一笔盘缠。
    1945年的8月,抗战胜利,顾啸海被“调”到杭州“集训”,“阿姐”也用私房钱开了一爿烟纸杂货店,一门心思地做起了她的生意,对陈琳琳就无暇看管了。琳琳终于伺机逃出了顾家,用那点积蓄作了路费,回到上海,找到了刚刚迁居高家宅的娘家,她终于回到了父母的身边。
    姚月香见女儿回来,就问:为什么一年多来音讯全无?你到哪里去了?琳琳含着泪水,向母亲诉说了这期间的辛酸经历,然后说:“这些日子我没有上台唱戏,没有包银,无钱寄回家中。我不愿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你们,所以这么的时间和家中失去联系。”母亲听后,叹了一口气,讲了一句:“你也是苦命人。”
    琳琳环顾家中,只见矮小的房间里破烂依旧,不问便知,家中的景况仍然贫困。望着这位现今在弄口摆茶摊的母亲,琳琳心中翻腾,她要赶快出去挣钱,好为父母分挑养家糊口的重担,她恨不得明天就返回舞台,重新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