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人传记:她怎么会学戏的 纪念姚澄百年诞辰

她怎么会学戏的 纪念姚澄百年诞辰
锡剧,这个流传于苏南田间地头的地方小戏,从来不像隔壁的越剧那般声名显赫、流派纷呈、声震圈内。如今的她温吞如水,沉默如斯。以至于在一位位锡剧流派宗师的百年诞辰之际,整个锡剧界,都寂寥无声。那些曾经被锡剧人挂在嘴边的“锡老人”、“华东三大剧种”的荣光,早已被悄然湮没在时代的洪流里,只剩下些许余音,飘荡在老戏迷的记忆中。
2026年,是著名锡剧表演艺术家、锡剧“姚派”艺术创始人、江苏省锡剧团元老姚澄老师的百年诞辰。她的一生,几乎就是一部锡剧现代史的缩影。在这值得铭记的日子里,不禁要问:一个生于江南乡间的女子,怎么会学戏的?
仅以此文,循着她留下的回忆,简单纪念这位从苦难中走来、在舞台上绽放的一代宗师。
在她的童年记忆里,父亲的身影最初是带着几分可怖的。远远望见那个高大的人摇晃着从镇上回来,母亲便会匆匆收起家中易碎的碗盏,而她与二妹则悄无声息地躲进门后或屋角,知晓父亲又是醉着归来。有时,父亲彻夜不归,母亲难以安睡,一次次披衣出门张望;祖母则蒙在被中哭泣,怨叹命苦。待母亲终于耐不住,出门寻找,往往换回的是一顿打骂——那定是父亲赌输了钱。
然而父亲也有全然不同的时刻。不醉不输时,他会唤着她的小名“阿玉”,教她唱一曲又一曲江南小调。《花红姐》、《梳妆台》、《哭七七》、《手扶栏杆》……她总是一学就会。唱到《九连环》里的“依得儿呀得儿尤”时,那俏皮的花舌头她怎么也打不来。这便成了她心头的一桩事,割草时、走路时、睡在床上时,她都偷偷练着,不出三天,竟无师自通了。
夏夜纳凉,村民们围着父亲,要他讲故事、唱曲子。父亲拉起胡琴,自拉自唱一番后,便会得意地唤她:“阿玉,唱!”那语气与神情里,或许早已埋下了让她学戏的念头。
农闲时节,父亲会打个小包裹,出门搭班唱戏。他青年时迷上了常锡滩簧,成了农忙务农、农闲唱戏的半艺人。那时,看戏是单调乡村生活中难以想象的慰藉。母亲便是最热心的看客之一,常带着她和妹妹,梳妆整齐,赶几里路去看那些简陋却引人入胜的小班。台上不过是借来的嫁衣与裙袄,演的是《李三娘》、《蜜蜂计》,但观众看得入迷,仿佛戏文就是眼前的生活。她也曾见过父亲登台,扮个老旦,引得同村的婶婶嫂嫂们打趣母亲,她学着母亲别过头去的样子,惹来一片笑声。
可这样的欢乐太过短暂。
青黄不接时,离乡背井的人多了起来。母亲生下四妹后,狠心将孩子送进了城里的育婴堂,自己则去做了奶妈。她偷偷去给四妹喂奶,直至孩子被人抱走,下落不明。母亲不告而别,父亲挑起家庭重担,四处打听无果,连酒也喝得少了。后来母亲托人带钱回家,泄露了去处,父亲寻去,却未能将她带回。此后,每月总有几块钱从母亲处捎来。
一九三七年,她十一岁。抗战爆发,秋末家乡沦陷。母亲随东家逃难,音讯断绝,那微薄的接济也戛然而止。兵荒马乱中,家中的困苦前所未有。多次有人劝父亲:“把阿玉送人做童养媳吧,也好省口粮。”父亲却怎么也不肯,他怕她受苦。
熬到第三年,一日,父亲从镇上回来,对祖母说:“顾家班在三官庙唱戏,我跟领班讲好了,明天送阿玉学戏去。”
她听闻此言,默不作声,心中却翻涌无数:对陌生之地的恐惧,村人背后对父亲“不务正业”的议论,父亲唱戏半年无钱回家反要母亲贴补的过往……越想越怕,却不敢对父亲言说。夜里,她流着泪向祖母哀求:“我不想去。”她盼着祖母能留下她。祖母素来疼她,自三岁起便带着她睡,夏夜扇风赶蚊,冬日为她捂暖手脚。可这一次,祖母只陪着她落泪,说:“有什么办法,总比在家里饿死的好。”
次日,她告别祖母与妹妹,跟随父亲走向镇上。这一步,踏上了此后艰难曲折、交织辛酸与喜悦的生活之路。
站在先生与师母面前时,她又瘦又黄,一头刚转黑的黄发直竖着。师母皱起眉头,虚眯着眼问父亲:“这就是你的女儿呀?”那神情与语气,她铭记至今。尽管如此,先生与师母还是收下了她,连当学徒惯例要贴的半年饭钱也免了。父亲与先生本就相识,此时也搭班唱戏。可只过了四个多月,便因一场风波,父亲与先生生了嫌隙,最终父亲因放心不下祖母,回家去了。而她,因那张写着“学徒三年,决无反悔”的大红帖子,从此与熟悉的家断了联系,随着先生的班子与船只,在兵荒马乱中四处飘荡。
先生知她会唱小曲,拜师后不久便让她合着胡琴试唱。一曲终了,她忽然冒出一句“小姐,走呀!”接着唱了句簧调。那是她从往日看戏中听来的,自己也不明白怎会脱口而出,仿佛是要证明,她不只是来唱小曲的,而是真要学戏了。此后,先生先派她跟师母登台唱小曲,以作正戏前后的点缀。这些带表演的小曲,她跟着师母依样画葫芦,很快学会。
除了唱小曲,她在台上还当“红马甲”——戴着红毡帽、穿着有“兵”字白圆圈的戏服,在官员跟前吆喝开路;或是当不用开口的丫环。一次演《合同记》,她头回有了四句唱词,却因紧张忘词,幸得扮老太太的师叔接唱补救,她下场后羞得直用绢子敲师叔的背。师叔笑道:“你怎么打我呢,你是丫环,我是老太太呀!”
此后,先生开始安排她演些有唱词的丫环。她总在上台前问师母今日唱什么,师母便临时教她几句。问得多了,师母不耐:“你怎么总要问的,好调来调去唱的呀!”这便是幕表戏的基本方法。为让她肚里存货,先生教她《花园赋》、《街道赋》等成套唱句。一次演《送花楼会》,先生特意让她到场面打绰板,仔细听秋华的唱,回来要背。她听得紧张,前头的记住了,后头的又忘了,幸而先生未真要她背。
她第一次演比较吃重的角色,竟是京戏里的寇承御。那时“京簧同台”风行,先生让她跟学过京戏的师伯学《陈琳与寇承御》中的两折。京戏有固定程式与唱词,还要用小嗓,学起来复杂却令她兴致盎然。学会后,先生虽未兑现“买一副头面”的诺言,她依然满心欢喜。后来,她又学了《别窑》、《提监》等折子,以及趟马、双刀枪、小快枪等武戏。
她学戏时,常锡滩簧仅簧调与玲玲调两种。簧调是起家调子,婉转秀丽;玲玲调则记录着剧种的坎坷——当年滩簧遭禁,艺人借苏州文书之名演出,以电铃为号,铃声一响便改调,故称玲玲调。先生教她唱开篇,手持细竹头,像私塾先生般一句句领唱,稍有差池便打将下来。《春宵一刻值千金》、《清明时节雨纷纷》等雅俗共赏的唱词,多出自清末秀才白秋容之手,他还整理了十八个半韵脚与“赋赞”,对训练演员的辨韵咬字至关重要。
她是江阴东乡人,土话里缺“之思”韵,“开来”韵也辨不太准。幸而班子里来了无锡、苏州的小姐妹,整日相处,口音不久便改了过来。她的师兄就没这么幸运,一口江阴土音难改,曾在台上把“官”说成“干”,惹得先生隔幕布一拳,皇帝龙案翻倒,师兄跌了个嘴啃泥。
变声期时,她已在台上唱主角,喉咙却常哑。师母有一条“刮拉拉”的好嗓子,嫌她像“月份牌,只好挂在墙上看看”。有人告诉她,喉咙哑了要哑着唱到再亮,反复几次才能“立牢”。她深信不疑,哑着嗓子照唱不误,还用土法练气、吊嗓,学京戏《贺后骂殿》喊嗓。过了变声期,喉咙不再常哑,声音也老练了些。她明白自己唱不太高,便在中低音上用心,后来吸收申滩里较低的唱腔,力求“哑糯”有味。
为了身段表演,她练过眼神,也学京戏演员练腰腿,但都非系统训练。真正严格的练功,是解放后的事了。那年冬天,班子在昆山乡镇演出,正场花旦因常州土音不受欢迎,先生便让她试演《昭君出塞》。她看过此剧多遍,心中大致有数,只用一天背下昭君弹琵琶的固定唱词。上台时,她个子矮小,穿着厚底镶鞋,双手生冻疮包着纱布藏在水袖里。未料一场戏下来,竟大受欢迎。从此,先生常让她演主角。从“红马甲”、丫环到主角,她终于登上了最后一级阶梯。
不久,她满师了。父亲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他们的演出地,卖掉家里一块高头地,带着钱赶来,为她置办“行头”。自此,她的学徒生涯正式结束,而一个艺人的路途,正式开始了。(常锡剧公众号)